当陆振邦重新回到车厢时。
那个刚才指着陆振邦骂“兵痞”的女知青正站在那里,满脸涨红,嘴唇嗫嚅。
陆振邦看了她一眼,径直从她身边走过。
回到车厢连接处,他放下行李,坐下。
黑虎乖乖趴回他脚边。
车厢里静得出奇。
所有人都在看他。
那些刚才骂他“兵痞”、“土匪”、“不要脸”的人,此刻都缩着脖子,满脸的愧疚,不敢和他的目光接触。
但陆振邦其实并不在意。
他这辈子,见过枪林弹雨,经历过生离死别,守护过家国山河,也承受过冤屈误解,早已练就了宠辱不惊的心境。
区区几句闲言碎语,根本伤不到他分毫。
火车再次发动。
咣当咣当的节奏像催眠曲,让人困意渐渐涌上来。
迷迷糊糊间,他察觉到有人靠近。
那人停在他面前三步远的位置,不动了。
陆振邦没睁眼。
只要不是来偷他肉的贼,他懒得管。
那人就这么站着,站了很久。
一分钟。
两分钟。
五分钟。
陆振邦皱起眉,把眼睛睁开一条缝。
昏黄的灯光下,一个扎着两条辫子的姑娘站在他面前,脸憋得通红,手指绞着衣角。
是刚才那个骂他最凶的女知青。
陆振邦重新闭上眼。
又过了很久,那丫头还在那儿杵着。
陆振邦有些不耐烦了:“有事?”
女知青猛地抬头,又迅速低下,“老同志……刚才……对不起……”
“知道了。我没怪你,回去睡吧。”
他说的是实话。
这姑娘刚才骂他骂得最凶,但他一点也不怪她。
她骂他,是因为她以为他在欺负弱者。
她站出来,是因为她觉得那对夫妻需要保护。
她只是观察力差了点,本质还是善良的。
善良的人,陆振邦都不讨厌。
但尽管陆振邦说了原谅她,可等了半天,那女知青还是不动。
他也懒得再管,就这么靠着车壁,沉沉睡去。
……
不知过了多久。
陆振邦醒来时,车窗外的天已经蒙蒙亮了。
他动了动僵硬的脖子,余光瞥见对面——
那个女知青,正蹲在地上,背靠着他的行囊,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栽。
她居然在这儿睡着了。
陆振邦眉头拧成疙瘩。
这丫头到底想干什么?
他张了张嘴,想把她赶走。
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这里是公共区域,他没权利赶人。
算了。
他从行囊里翻出一个搪瓷缸,又摸出几枚茶叶蛋、一节腊肠和两块早上剩的干饼子。
黑虎闻到味儿,立刻坐直了。
“别急。”
陆振邦剥开一个茶叶蛋,塞进黑虎嘴里。
黑虎三两口咽下去,意犹未尽地舔舔嘴。
一人一狗,就着搪瓷缸里的凉白开,开始吃早饭。
正吃着,陆振邦察觉到一道目光。
他抬起头。
那个女知青不知什么时候醒了,正蹲在那儿,眼巴巴地看着他。
那眼神,跟黑虎一模一样。
陆振邦面无表情地嚼着干饼子,假装没看见。
他这人,向来护食,更何况这是他准备了一路的口粮。
她还在看。
陆振邦继续嚼。
她还是看。
陆振邦:“……”
他放下干饼子,从行囊里摸出一枚茶叶蛋,又掰了半截腊肠,连着干饼子一起递过去。
“吃吗?”
女知青嘿嘿笑着接过去:“谢谢老同志!”
她蹲在那儿,大口大口地吃,腮帮子鼓得像仓鼠。
陆振邦看着她,眉头皱得更紧。
“吃完就回你座位上坐着去。”
女知青鼓着腮帮子抬头,含糊不清地问:“为什么?”
“我不喜欢身边有人。”
“我不吵你。”她咽下嘴里的东西,认真保证,“我保证不说话,保证不吵你。”
“那也不行。”
“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陆振邦低头继续啃干饼子,“吃完就赶紧走。”
女知青没吭声。
但她也没走。
陆振邦吃完早饭,靠着车壁闭目养神。
她就蹲在对面,安安静静地看着书,真的一句话都没说。
过了一会儿,陆振邦睁开眼。
“你到底想干什么?”
女知青抬起头,脸又红了,“就是……想为昨天的事情道歉。”
“你不是已经道过歉了?我也原谅你了。”
“那不一样。”她认真地说,“我昨天骂您骂得那么凶,那么多人都跟着我一起骂您。就一句话,太便宜我了。我得……得做点什么,才能弥补我的过错。”
陆振邦:“不需要。”
“需要!”
女知青倔强地摇头,“我爸爸说过,做错事不能只说对不起就完了,得拿出实际行动来。不然下次还会犯同样的错。”
陆振邦懒得跟她掰扯。
“随便你。”
他重新闭上眼睛。
火车继续咣当咣当,穿过清晨的薄雾,穿过一片片田野和村庄。
陆振邦没有再睡。
他侧过头,目光落在车窗外。
北方的平原正一点点向后掠去,麦田、白杨、低矮的瓦房、蜿蜒的土路。
远处,一条大河在晨光中泛着粼粼波光。
他看得很专注。
仿佛那些飞速后退的风景里,藏着什么别人看不见的东西。
女知青蹲在对面,偷偷观察他。
她发现这个凶巴巴的老头,在看窗外的时候,眼神会变得完全不一样。
不是锋利,不是冷漠,而是一种她说不清的……深沉。
像冬天的河水,表面平静,底下却不知藏着多少暗涌。
她顺着他的目光往外看。
就是普通的田野,普通的河,普通的树。
有什么好看的?
但她没问。
她安静地蹲着,不再说话。
火车驶过一座老旧的石桥。
陆振邦的目光落在桥墩上。
他认得这座桥。
1951年冬天,他跟着部队从这座桥上走过,一路向北。
那时候他还不到二十岁,扛着一杆比他矮不了多少的步枪,脚底磨出血泡的感觉现在还记得。
桥对面那片麦田,当年是一片焦土。
他亲眼看见一个班的战友,在冲锋时倒在那个位置。
最小的那个,刚满十七岁。
叫什么来着……
他记不起来了。
记不起来了。
三十多年,太久了。
陆振邦的眼眶忽然有些发热。
他用力眨了眨眼,把那股潮意压回去。
窗外,朝阳从地平线上升起,金色的光芒铺满田野。
麦浪翻滚,炊烟袅袅。
如今的祖国,山河无恙,国泰民安。
只是那些和他并肩走过战火的人,再也看不见了。
一滴滚烫的液体,无声地滑过布满风霜的脸颊。
“您怎么哭了?”
一个声音突然在旁边响起。
陆振邦猛地转过头,看见那个女知青蹲在那儿,满脸担忧地看着他。
他像被踩了尾巴的老虎,瞬间暴怒。
“谁哭了?!”
他恶狠狠地瞪着她,“你他妈再敢吵我,我就把你从车上踢下去!”
女知青赶紧低下头,看自己的书。
那是一本《旅行家》杂志,内页密密麻麻做着笔记。
陆振邦喘着粗气,扭头继续看窗外。
但那口气已经泄了。
酝酿了一路的情绪,被这丫头一句话搅得烟消云散。
他烦躁地从兜里摸出一包香烟,抽出一根,划着火柴。
烟雾升腾。
女知青被呛得轻声咳嗽起来。
陆振邦夹着烟的手顿了一下,斜眼瞥她,“受不了就回座位上坐着去。”
她捂着嘴,摇摇头。
“不走。”
陆振邦懒得再搭理她,自顾自抽着烟。
烟雾在车厢连接处缭绕,又被火车带起的风卷走。
他实在想不透这小丫头片子脑子装的什么。
现在的年轻姑娘都什么毛病?
非缠着他这么个糟老头子干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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