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往前行走了一天的时间,马车碾过官道,扬起细细的尘土。
远处的天际线上,一座灰黑色的城池轮廓渐渐浮现,城墙巍峨,旌旗招展,在暮色中如同一头伏在地上的巨兽。
城门口人来人往,车马如龙,比之前经过的雁门城更加繁华热闹。
这里是北境腹地,距离镇北王府只有不到两日的路程,往来的商贾、武者、百姓络绎不绝,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一种与边塞不同的从容。
剑来骑马走在马车旁,一身灰色道袍,腰间悬着长剑,面容清癯,目光沉稳。
他勒住缰绳,侧过头,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车厢内。“公子,前面就是怀远城。咱们要不要在这里歇一脚?”
秦牧掀开车帘,望着那座越来越近的城池,目光落在城墙上那块斑驳的匾额上——“怀远”二字笔锋遒劲,带着一种久经风霜的厚重。
他转过头,看着坐在车厢角落里的徐凤华,嘴角勾起一抹笑意。“华妃,这座城你熟悉吗?”
徐凤华的身体微微一颤。
她的目光落在那座城墙上,眼中闪过一丝怀念,那怀念很深,很浓,像一坛埋了多年的老酒,一打开,香气就扑了出来。
怀远城,她太熟悉了。
她在这里住过三年,从十八岁到二十一岁,那是她最自由、最恣意的时光。
那时候她还是徐家的大小姐,还没有嫁给赵家,还没有被卷入那些身不由己的漩涡。
她在这里经营商号,暗中为北境输送粮草和兵器,将江南的丝绸和茶叶运往北境,又将北境的马匹和皮革运往中原。
她在这里认识了很多人,交了很多朋友,也树了很多敌人。
怀远城的大街小巷,她闭着眼睛都能走。
她的手在袖中微微攥紧,声音很轻。“回公子,妾身在这里住过几年。”
她没有说更多,可她的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
马车在城门外停下,守城的士兵只是往车厢内扫了一眼,看见剑来那张冷峻的脸和腰间那柄长剑,便连忙站直,抱拳躬身,连盘问都不敢,挥手放行。
秦牧的名号在北境或许无人知晓,可剑痴柳白的名号,江湖上无人不知。
怀远城的守军虽然不算精锐,可眼力还是有的。
马车驶入城门,穿过瓮城,进入内城。
城内的景象与城外截然不同,宽阔的街道两旁店铺林立,行人摩肩接踵,小贩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空气中弥漫着烤饼的香气、卤肉的酱香、药材的苦涩,混着马粪的腥臊,浓烈而鲜活。
街边有杂耍班子在敲锣打鼓,一个光着膀子的汉子在表演喷火,每喷一次,人群就爆发出一阵叫好声。
秦牧靠在车窗边,饶有兴致地打量着这座北境的重镇。
他的目光从那些店铺上扫过,从那些行人的脸上扫过,嘴角挂着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剑来,这座城有什么好玩的吗?”
剑来骑马走在马车旁,目光扫过四周,声音沉稳。“回公子,怀远城每年这个时候都有庙会,很热闹。城中还有一个拍卖行,叫‘聚宝阁’,据说经常有好东西出现。武功秘籍、神兵利器、奇珍异宝,应有尽有。不少江湖人专门来这里碰运气。”
秦牧的眼睛微微亮了一下,像黑暗中忽然点亮了一盏灯。“拍卖?有点意思。那就去看看吧。”
剑来点了点头。“是。”
他勒住缰绳,放慢速度,目光在街道两侧搜寻着聚宝阁的方向。
秦牧转过头,看着徐凤华,嘴角那抹笑意又深了一分。“华妃,这座城你来介绍一下吧。哪里好玩,哪里好吃,哪里有好东西,你比朕清楚。”
徐凤华低着头,沉默了片刻。
她的手指在袖中微微攥紧,又松开,再攥紧,再松开。
她深吸一口气,抬起头,迎上秦牧的目光。
她的眼中那丝怀念已经褪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平静的、沉稳的光。
她不是徐家的大小姐了,她是秦牧的华妃,是大秦皇妃。
那些过去的时光,再也回不去了。
她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怀远城是北境第二大城,仅次于镇北王府所在的镇北城。城中有三条主街,东街是商号聚集地,南街是酒楼茶馆,西街是集市和庙会。聚宝阁在东街和南街的交汇处,是怀远城最高的建筑,很容易找。庙会在西街,每年这个时候都会举办,持续七天。有杂耍、有说书、有卖艺、有小吃,还有各种小玩意儿。城中最好的酒楼叫‘望月楼’,就在聚宝阁对面,他家的烤羊腿和花雕酒很有名。”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妾身以前常去。”
秦牧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笑了。“那就先去聚宝阁,再去望月楼。”
马车在东街和南街的交汇处停下。
聚宝阁是一座三层高的楼宇,飞檐斗拱,雕梁画栋,门楣上挂着一块金字匾额,“聚宝阁”三个字在暮色中闪闪发亮。
门前站着两个腰挎长刀的护卫,目光如鹰,一看就是练家子。
门口进进出出的人络绎不绝,有穿着锦衣的富商,有摇着折扇的文人,有挎着长剑的江湖客,有穿着官袍的地方小吏。
秦牧下了马车,负手而立,抬起头望着那块匾额。“不错,气派。”
他迈步朝门口走去,剑来跟在他身后,姜昭月、徐凤华和云鸾紧随其后。
门口的护卫伸手拦住了他们,声音冰冷,不带一丝感情。“请帖。”
剑来上前一步,从袖中取出一张烫金的请帖,递了过去。
那请帖是他在来之前就准备好的,以江南富商的名义,花了三百两银子买的。
护卫接过请帖,看了一眼,点了点头,侧身让到一旁。“请。”
秦牧迈步走进聚宝阁。
一楼是大堂,摆着几十把紫檀木圈椅,已经坐了大半。
最前面是一座高台,台上铺着红毯,摆着几张紫檀木长案,案上放着几件用红绸盖着的物件。
二楼是雅间,用屏风隔开,每个雅间都有独立的楼梯,私密性极好。
三楼不对外开放,据说是聚宝阁的库房和掌柜的住处。
一个穿着青衫、面容清瘦的中年男子迎了上来,抱拳躬身,脸上堆着恰到好处的笑。“这位公子,雅间已经备好了,请随我来。”
他是聚宝阁的管事,姓赵,在这一行干了二十多年,眼力极好。
他一眼就看出秦牧气度不凡,不是普通人,所以亲自来迎接。
秦牧点了点头,跟着赵管事走上二楼,进了一间临街的雅间。
雅间不大,却布置得极为雅致。
紫檀木的桌椅上铺着锦垫,桌上摆着茶壶和茶盏,墙角点着檀香,气息清幽。
推开窗,可以看见楼下大堂的全貌,也能看见对面望月楼的灯火。
秦牧在主位上坐下,靠在椅背上,一手支颐,姿态慵懒。
剑来站在他身后,手按剑柄,目光如刀。
姜昭月坐在他身侧,徐凤华坐在角落里,云鸾站在门口。
赵管事亲自斟了茶,双手捧着,恭敬地递到秦牧面前。“公子,今晚的拍卖会还有半个时辰才开始。这是今晚的拍品名录,请公子过目。”
他从袖中取出一本薄薄的册子,双手捧着,递到秦牧面前。
秦牧接过册子,翻开,目光扫过那些条目。
第一页是一柄剑,名为“霜寒”,据说是百年前铸剑大师欧冶子的作品,削铁如泥,吹毛断发。底价三千两。
第二页是一本武功秘籍,名为“玄冰掌”,据说是北境一位天象境强者晚年所创,威力极大。底价五千两。
第三页是一株百年灵芝,据说能起死回生,延年益寿。底价八千两。
秦牧翻了几页,兴趣不大,正准备合上册子,目光忽然停在了最后一页。
那上面写着——“无名古琴,不知年代,不知来历。琴身有裂痕,弦已断,但音色依旧空灵。据传为前朝宫廷之物。底价一百两。”
他的眉头微微挑了一下。“这把琴,有点意思。”
赵管事连忙上前,脸上堆着笑。“公子好眼力。这把琴虽然破旧,但音色确实是上乘。我们请了不少行家来看,都说不出它的来历,但都承认它的音色非同寻常。底价也不高,公子若是有兴趣,可以试试。”
秦牧合上册子,点了点头。“再看看。”
赵管事识趣地退了下去。
半个时辰后,拍卖会开始了。
一楼大堂坐满了人,二楼雅间的窗帘也一扇一扇地拉开了。
一个穿着红色长袍的老者走上高台,手中拿着一把木槌,声音洪亮,在空旷的大堂中回荡。
“诸位客官,欢迎光临聚宝阁!今晚的拍卖会,正式开始!第一件拍品,剑名‘霜寒’,底价三千两!每次加价,不得少于一百两!”
话音刚落,楼下就有人举牌了。“三千五百两!”
那是一个穿着锦衣的富商,肚子圆滚滚的,像一个球。
“四千两!”一个背着长剑的江湖客站了起来,声音沙哑。
“四千五百两!”又一个声音从二楼雅间传来,带着一丝不屑。
价格一路飙升,最后以八千两成交。
买主是二楼雅间的一个年轻人,穿着华服,摇着折扇,身边跟着几个美貌的侍女,一看就是世家子弟。
秦牧看了他一眼,没有在意。
他等的不是那柄剑,也不是那本秘籍,而是那把破琴。
拍卖会继续进行。
玄冰掌以一万二千两成交,百年灵芝以两万两成交。
一件又一件拍品被拍了出去,大堂内的气氛越来越热烈。
有人欢呼,有人叹息,有人捶胸顿足,有人志得意满。
终于,赵管事再次走上高台,手中捧着一只长长的木匣。
他打开木匣,从里面取出一把古琴。
琴身漆黑,漆面斑驳,有几道深深的裂痕,弦已经断了,只剩下几根残弦耷拉着。
它的样子很破旧,很寒酸,放在一堆珍宝中间,像一只丑小鸭混进了天鹅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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