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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2章 浓眉曾如清流过 薄情原是自己心

    那天是令人舒爽的阴天。

    爸爸出门干活前,把手机随手搁在客厅沙发上。一个诺基亚,白色的,外壳有些磨损,屏幕上有几道细小的划痕——只能打电话和登QQ的那种。我像平时一样,想玩会儿爸爸的手机,便拿过来,熟练地解开密码。

    其实是想打电话,给汪炯。

    汪炯是谁?

    ——

    初三那年的晚自习,教室里永远是闹哄哄的。前排的男生和后排的女生传纸条,扔偏了落到过道上,又被人踢到讲台底下;角落里一对男女低着头,脑袋凑在一起,不知在说什么,说完捂着嘴笑;中间几排有人用书挡着脸,小声聊天,聊到兴奋处压不住声音,被纪律委员瞪一眼,又缩回去。

    我和我姐通常坐在靠窗的位置,安安静静做作业。不是我们有多用功,是不认识那些人,插不进那些热闹。我们是从村里来镇上的,和镇上的孩子玩不到一块去。他们聊的明星我们不知道,他们玩的游戏我们没碰过,他们穿的牌子我们买不起。那就写作业吧,写作业总不会错。

    那天晚自习,教室里突然多了一个男生。

    坐在斜前方第三排,低着头写字。我没看清脸,只看见一个侧影——背挺得直,头埋得低,笔在纸上移动,半天不抬一下。周围再吵,他也不抬头。有人从他身边走过,他不看。有人大声笑,他也不看。就写他的作业。

    我多看了他几眼。

    后来几天,他都在。每次都是那个位置,每次都是那个姿势,背挺直,头埋低,安安静静写作业。我开始留意他——眉头总是皱着,那眉毛粗而浓密,拧在一起,像两把小刷子。不知道是题目太难,还是他本来就长那样。但那副神情,在一屋子闹哄哄的人里,确实像一股清流。

    我没跟他说过话。只听见有几个男生叫他汪炯。这时候他通常也是目不转睛盯着作业纸,脸侧着回应对方:“说!”

    后来他不见了。听说是调到另一个教室去上晚自习了。

    有一天晚上,我从我们那个吵闹慌乱的教室走出来,路过一间教室,脚步停了一下。

    那间教室很安静。安静得只听见翻书声、写字声、偶尔有人轻声讨论。灯光是白的,照得满屋亮堂堂的,每个人都低着头,伏在桌上,像一片安静的庄稼。我站在门口,看了好几秒。

    我看见他了。还是那个姿势,皱着眉,在写字。

    第二天,我去找了班主任。

    “老师,我想换到隔壁那个晚自习教室去。”

    班主任抬起头,看了我一眼。那时候我成绩排在年级前列,说话还算有点分量。他没多问,点了点头:“行。”

    我心中窃喜。

    同时被安排过去的,还有班里好几位成绩好的同学。我们搬着书,从那个闹哄哄的教室,走进那个安静的教室,各自找了位置坐下。

    我坐的位置,离他不远。

    但也仅此而已。我依然安安静静写我的作业,他依然安安静静写他的。我们没有说过话,甚至没有对视过。只是有时候抬起头,余光会扫到那个皱着眉的侧影,然后很快收回来,继续写题。

    初三过了一半。

    期末考试结束那天,我收到一封信。厚厚的,叠成一个方块,是他们班同学递给我的。当时我室友听说我收到了一封很厚的信,都统统向我围拢。期中一个很八卦的女同学一把夺过那封信开始大声朗读。先是几个弯弯绕绕的密码数字游戏,1.我希望你不要生气,请看数字7。7.我还是不知道怎么说,请看数字9。9.我有一种不好的预感,请你转向数字2。 2.对不起这是最后一次了,如果你还想看的话请看数字5。5.我想说我喜欢你,如果你想了解更多,请你打开这封信。

    拆开看,是他的字迹。写了三四页,说从晚自习第一次见到我,就注意到了我;说每次在食堂看见我,都想过来打招呼,又不敢;说我换了教室之后,他高兴了好几天;说喜欢我,问能不能在一起。

    我读完,心跳砰砰的,耳朵发烫。

    我几乎没有一点矜持。我直接去了他们教室门口,等他出来。他看见我,愣了一下,脸一下子红了。

    我说:“可以交往啊。”

    他好像没反应过来,站着不动。我又说了一遍。他点点头,耳朵红得快要滴血。

    现在回想起来,那真是一次大胆的尝试。我跟他并不熟,没说过几句话,没单独相处过,连他喜欢吃什么、喜欢听什么歌都不知道。但那时候觉得,这些都不重要。

    后来,每次放学吃饭,我们都会在我们班级共通的那个走廊的楼梯口相互等待,一起去食堂。刚开始很不习惯,站楼梯门口等人,来来往往的人都看我,看得我浑身不自在。后来慢慢熟了,就习惯了。再后来,开始习惯跟他打电话聊天,聊考试,聊成绩,聊今天食堂的菜不好吃,聊隔壁班谁和谁又吵架了。

    他让我把他电话号码背下来。

    “背下来,万一有事找不到我呢?”

    我真的背了。那串数字,在嘴里翻来覆去念了好多遍,念到滚瓜烂熟,闭着眼睛都能按出来。以至于后来过了很久,分手之后,再也没必要也不屑拨通的时候,那串数字还卡在脑子里,时不时冒出来。

    初三毕业了。

    他又来了一封信。信里说,喜欢我,无法自拔。

    我拿着信,看了好几遍。教室里很吵,有人在收拾书本,有人在互相留言,有人在笑,有人在喊“终于解放了”。可我坐在那儿,把那几页纸翻来覆去地看,每个字都认识,连在一起却有点陌生。

    “无法自拔”这种词,从我们嘴里说出来,怎么听都有点别扭。

    像什么呢?像大人教的话。像电视里学的词。像从哪本言情小说里抄来的句子。不像我们自己能说出口的——我们平常说话,说的都是“今天作业好多”“食堂的土豆丝又变难吃了”“你看见我橡皮了吗”。谁会张嘴就说“无法自拔”?

    我盯着那四个字,忽然分不清了。

    他是真这么想,还是觉得自己应该这么想?

    我也分不清自己。

    我试着回信。摊开纸,握着笔,想了半天,也写下同样的词,同样的调子。“我也喜欢你”“不能没有你”……写着写着,笔停住了。心里冒出一个问题,轻轻的,像有人在耳边问:

    我是真的喜欢他,还是为了表演一个“喜欢他的人”?

    没有答案。

    窗外的蝉在叫,叫得人心烦。我把信折好,塞进信封。总之,就那么背着家长,开始了第一次恋爱的尝试。

    那时候,周围的同学都很羡慕我们。

    初中的喜欢,来来去去就那么回事。今天A向B表白,明天B和C好了,后天C又喜欢上D——用他们的话说,就是“表白-聊天-然后又喜欢上另一个长得更好看的异性”,一个死循环,转来转去跳不出来。谁和谁能好超过一个月,都算稀罕。

    而我们,从初三下学期到他写这封信,竟然一直“在一起”——虽然只是通信,偶尔一起吃饭,周末送我们回家。但在同学们眼里,这已经是难得的了:心意相通,不离不弃。

    我当时多少也有点沉浸在这种羡慕里。

    课间有人路过我座位,会故意拖长声音喊一句:“哟,又想你家汪炯啦?”我红着脸低头,假装不理她们,心里却有点甜。晚自习前,有人看见我们站在走廊说话,第二天准有人来八卦:“你们昨天说什么了?说那么久!”我嘴上说“没什么”,心里却暗暗得意。

    那种感觉,说不上是爱情。更像是,被人羡慕着,就觉得自己挺幸福的。

    初三那几个月,他周末都会送我和我姐去车站。

    从学校走到车站,要穿过一条街,经过一个菜市场,再拐两个弯。路不长,走十几分钟就到了。但每次都走得很慢,好像走快了,班车就会提前开走似的。

    我姐走在旁边,不远不近,给我们留出说话的空间。她向来这样,话少,但什么都看在眼里。

    等车的地方是一个小广场,有几棵梧桐树,树底下摆着几块石头,被人坐得光滑了。我们到的时候,班车通常还没来,就站着等,或者坐在石头上。他站着,我和我姐坐着,聊些有的没的——这周考试怎么样,下周有什么安排,食堂新出的菜好不好吃。

    偶尔会碰上他们班的女同学。

    她们也从学校出来,三三两两,拎着书包,嘻嘻哈哈的。看见他,老远就喊:“汪炯!又送女朋友啊?”走近了,冲我们挤眉弄眼,捂着嘴笑。他被笑得不好意思,挠挠头,也不辩解,就站在那儿,脸微微发红。我低着头,假装没听见,耳朵却烫得厉害。

    她们走了,笑声还飘回来。

    班车来了,我站起身,拍拍裤子上的灰,和姐姐一起上车。他站在车窗外,挥挥手:“下周见。”我点点头,也说“下周见”。车门关上,车子慢慢开动,我从后窗看见他还站在那儿,越来越小,最后拐个弯,看不见了。

    我始终是一个性格内向的人。

    不是那种“有点害羞”的内向,是真的内向——内向到,想向陌生人问路,都要在心里演练好几遍,鼓起半天勇气,才敢走上前。

    可走上前也没用。声音太小,小得像蚊子哼,对方听不见,侧过头来问:“什么?”我脸腾地红了,红到耳根,红到脖子,恨不得把头埋进地里,就地消失。

    那种时候,心里全是懊恼。懊恼自己没出息,懊恼为什么别人做起来那么自然的事,到自己这儿就这么难。

    他不一样。

    他曾向我说过他“脸皮厚”的理念。

    “脸皮厚点没什么不好,”他说,“你想啊,问个路,人家顶多不搭理你,又不会打你。你损失什么了?什么都没损失。可你要是问成了,路就找到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我们正走在去车站的路上。路边有个卖糖葫芦的大叔,推着一辆旧自行车,后座绑着一个草靶子,上面插满亮晶晶的糖葫芦。他走过去,跟大叔聊起来——“叔,今天生意咋样?”“这糖葫芦是自己做的吗?”“山楂哪买的?”大叔被他问得笑起来,话匣子打开,聊得热火朝天。聊完,他买了两串,一串给我,一串给我姐。

    我拿着那串糖葫芦,看着他,心里冒出感叹:原来还可以这样。

    原来,主动和陌生人说话,并不是多么难的事情。原来,开口之前不需要想那么多。原来,对方不会嘲笑你,不会不理你,反而会笑着跟你聊起来。

    那是我第一次认真想这件事。

    在那之前,从来没有一个人如此鼓励过我。爸爸妈妈从小只告诉我们:好好读书,不要只顾着和朋友厮混,保护好自己。他们没说过的,是他说的。他们没教过的,是他教的。

    后来我发现,我对他没有产生爱情,是真的。

    但他是我勇敢去表达自己诉求、争取自己利益的启蒙。这句话很长,说不出口,但我知道它是真的。就像我知道,那些周末送我们去车站的日子,那些“脸皮厚”的闲聊,那些偶然撞见的、他和陌生人说话的瞬间,都在我心里留下了一点东西。

    一点我以前没有的东西。

    很多年后,我偶尔会想起那个车站,那几棵梧桐树,那串糖葫芦。

    想起那个教我要“脸皮厚”的人。想起那些周末,他站在车窗外挥手的样子。

    我们没有在一起。这是另一个故事了。

    但那段日子是真的。那些从他身上学到的东西,也是真的。哪怕后来我们再无瓜葛,哪怕那串电话号码早已不必也不屑再拨通——可如果有一天,我变成一个不那么懦弱、敢于开口说话的人,那里面,有他一份功劳。

    ——

    初三暑假的某一天——我拿起爸爸的手机,想给他打电话。

    密码解开了,手指停在按键上。

    然后我犹豫了。

    打过去说什么呢?“喂,今天天气不错”?这句话说完之后呢?聊考试?考完了。聊成绩?我们的成绩早就已经聊过了,我去了重点高中,他去了普通高中。聊暑假在干嘛?在发呆,在想你——这种话说得出口吗?

    我想了一圈,发现我们之间能聊的,好像都聊过了。剩下那些没聊的,又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手指悬在按键上,半天没落下去。

    最后还是放下了。

    ——

    放下手机,我回过神来。

    房间另一头,姐姐深晚贞还坐在镜子前。侧着脸,正着脸,凑近了看,又退远了看。不知道在看什么,看了那么久。但我好像又无比懂她在看什么。

    她比我大一岁,但我们从小就一起上学。妈妈说,想让我们俩相互有个照应,就让她晚了一年上学。所以我们同班,同坐,一起从那所村小考到镇上初中,又从初中考到重点高中。十几年了,没分开过。

    窗外的光,慢慢暗了一点。阴天的下午,就是这样,亮一阵,暗一阵,像什么都没想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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