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苏珊夫人。”
兰斯望着靠在枕头上的老人，轻声说道。
“她托一位叫莉莉的亡魂来找我。也是她一直挡在那个怪物里面，拖慢了它吞噬您的速度，我才赶得上。”
鲍德温心里早隐隐有了猜测。
可此刻真正从兰斯口中得到确切答案，他竟一瞬间失语。
嘴唇微微动了动，发出一个沙哑的音节：
“她？”
“嗯。而且，苏珊夫人现在也在这里。”
兰斯转头看向床边。
穿白裙的女人就坐在那里，双手交叠放在膝盖前。
这些天，她从没离开自己的丈夫；见兰斯望来，便朝他轻轻点了点头。
鲍德温顺着他的目光转过去。
床沿空着，窗外透进来的光落在被子上，连个人影都没有。
老人却忽然坐直了些，用右手抚平领口，又把已经扣好的扣子摸了一遍。
做完这些，鲍德温才转过头，有些局促地问兰斯：
“我的头发，现在看起来是不是很乱？”
兰斯还没回答，坐在一旁的苏珊已经抬手捂着嘴，轻轻笑了起来。
“还是那个老样子。”她虽然在笑，目光却很温柔，“不过，我挺喜欢的。”
兰斯尽职尽责地充当传声筒，把苏珊的话原封不动转述给鲍德温。
听到这句，鲍德温脸上露出非常开心的笑容。
“那就好。”
他朝床沿说完，又看向兰斯，像在确认自己有没有看错方向。
兰斯稍稍点头，他便没有再挪动目光。
他没有追问兰斯为何能看见亡魂，也没提出离谱的要求。
病房安静了一会儿。
直到风卷起窗帘，鲍德温才慢慢收回视线。
“她还在啊。”
他低低念了一句，转头看向兰斯。脸上温馨的笑容渐渐散去，转为愧疚。
“是我自己的问题，弄出了这么大的麻烦。到最后，还要你这个孩子来替我收拾。”
“您之前也帮了我很多忙。”
兰斯赶紧说道，想缓解老人的愧疚。
“那不一样。”
鲍德温摇了摇头。
“教你学东西，是我自愿的。可后来发生的那些，本来不该让你面对，是我的研究出了失误。”
“研究花掉太多钱，能留给你们的东西倒没多少。”
他重新露出笑容，语气平和。
“好在图纸都还在。工坊里收着一部分，剩下的放在赫菲熔炉，夏洛伊知道位置。旧稿和定稿分开放了，你们接手时别把顺序弄乱。”
“老师……”
“还留着几本记录，外面看着破，别丢。里面有我早些年做错的地方，拿去对着看，比光看成品有用。”
兰斯越听越觉得不舒服，隐隐知道鲍德温想做什么了。
苏珊也立刻明白丈夫的想法，脸上满是焦急，求助般看向兰斯。
“求求你……阻止他。”
兰斯微微点头。
他今天专程来探病，可不是为了听老师念遗嘱。
要阻止一个人主动走向死亡，最好的方法，就是用他最在意的人，把他拉回现实里来。
让死去的人重新活过来，他现在没这个本事。
不过……
“老师，图纸的事先放一放。”
兰斯把椅子往前挪了一点。
“我还有一件事，想先问问您的意见。”
老人停了下来。
“你说。”
“苏珊夫人就在这里。我想做一个合适的东西，让她借着它，跟您说话。”
鲍德温脸上的笑意停住了。
“你是说……？”
“只说话，不是重新做一具身体。”
兰斯补上这一句，余光里看见苏珊也抬起头，震惊地看向他。
在赫菲熔炉里，那个编出来的怪物能借着人造躯体说话，也能驱使手脚。
至少说明，魂体与现实物质之间可以存在某种联系。
并且能通过“灵魂编织”做到。
至于把真正的亡魂塞进人造肉体里，那就算了。
人在死去的那一刻，灵魂便已和活着时不一样。
亡魂无法照常使用生前的力量，连英灵依靠的都是众生传说，更别提重新适应一具不属于自己的身体。
灵魂烙印与血肉互相排斥，会弄出什么东西，兰斯不久前才亲眼见过。
但如果退而求其次。
通过灵魂编织让亡魂借器物发声，似乎容易实现得多。
兰斯这句话，直接把鲍德温干懵了。他过了一会儿才回神，下意识反驳：
“这是没有办法做到的。”
“活人无法触及亡魂。我能动用灵魂编织，是因为拿来当材料的，从头到尾都是自己的灵魂……”
“我知道。”
兰斯微微笑了笑，打断他。
“老师，你忘了吗？你的灵魂，就是我亲手从那个怪物身上扯回来的。”
鲍德温愣住了。
能把自己碎裂的灵魂扯回来，这代表什么，不言而喻。
“那你的术式呢？连术式也能碰到？”
老人的声音已经有些不对劲了。
“能！”
兰斯回答得斩钉截铁。
这一次，鲍德温沉默的时间很短。
“把那本记录册给我拿过来。柜子上，羊皮封面的。”
兰斯起身取来，刚递到手边，老人已经找起笔来。
笔就夹在《真理学报》下面。
兰斯帮他抽出来，又挪过床边的小桌。等记录册放平，鲍德温快速翻到一张空白页。
笔尖落下，几道阵纹很快连到一起。
“只要发声，不需要考虑走动，那就能省掉很多东西。”
他画了一个小圈，沿着外侧添上几条引导线；画到一半，又把左下角的连接擦掉，重新往外绕了一段。
“这里不能直接接上。你来看。”
兰斯凑近了些。
纸上那些普通的附魔结构，他已经能认出来；涉及魂体的部分，却只能看出纹路衔接得很完整，具体怎么运作，脑子里一片空白。
封在岁月史书里的知识，还没有放出来。
鲍德温放慢了笔。
“让灵魂去推动这一部分，声音就能传出来。但联系不能太紧，器物损坏时，不能把损伤也带过去。”
他把几处位置圈起来，一边画，一边让兰斯看。
“这几处节点，你刻画的时候得重点检查。”
一时间，安静的病房直接变成了炼金术的探讨教室。
此刻的兰斯听得非常认真。
因为在意识到“能够让灵魂连接器物”这个念头时，一个更疯狂的念头在他脑海中滋生出来。
异界版的人工智能？
身为死国之主，是不是也该考虑一下，让亡魂来给自己打工了。
甚至那些恶人的亡魂，能不能拆掉原有的东西，编织成空白魂体，再拿来做点更有意思的造物？
比如，我能不能人造英灵？
但兰斯很快把思绪收了回来。
先别想那么远。
他对灵魂编织的了解还少得很，里面更蹲着一个想要复苏的老东西。
把亡魂发声器先弄出来。
很快。
在鲍德温的指导下，一张修改完的图纸就画好了。
由于只是一个简单的发声阵列，并没有想象中那么繁琐，最深奥的还是涉及灵魂编织知识的部分。
兰斯等他停下笔，这才开口问道：
“老师，这些知识，您当年是从哪里得到的？”
“摩洛克教授。”
笔尖悬停在纸面上，鲍德温回想了一下。
“后来，他因为研究禁忌知识，被学院开除了。”
“不过，最早那些年，我忙着在学院里挣钱、学习理论，想做的事情实在太多。”
“苏珊还在的时候，我连把那本书翻完的时间都没有。”
兰斯听到那个名字时，下意识开启命运视野，眼中的颜色慢慢淡去。
几条命运线，在老人周身缓缓浮现。
但兰斯仔细看了看，并没在那些命运线上发现任何被人为引导、扭曲的痕迹。
也就是说，那个叫摩洛克的家伙，并不是专门针对鲍德温设局。
他只会像播撒种子一样，选择那些他看得上的学者，随意给出一部分禁忌知识。
等长出东西来，再来看看？
种树狂魔吗？
兰斯皱了一下眉，收起视野。
对方到底想收获什么，还不能确定。
不过，这也从侧面确认了一个重要情报。
对方手里，绝对掌握着数量不明的禁忌知识。
没发现摩洛克留下的引导，倒让兰斯少了一层学习禁忌知识的顾虑。
只剩下那个已经钻出来的哲人了。
“老师，您学习这些的时候，有没有碰到过知识自己往外面冒的情况？”
“自己冒出来？”
鲍德温被兰斯这句没头没脑的话问懵了。
“就是……原本那些残缺的知识，会像有生命一样不断自我增长，然后自动延伸出完整内容，强行塞进你的记忆里。”
老人看着兰斯，脸上的神色一点点严肃起来。
在炼金术师的世界里，知识就代表着力量的累积。
可如果知识“活了”？
鲍德温听到这个描述，只感觉一种毛骨悚然的诡异感从脊背升起。
“你遇到了？”
兰斯点头，把拆解魂线以后的事情说了出来。
那些主动涌进脑子里的知识，越来越快补全，还有自称尼古拉斯·弗拉梅尔的声音。
以及最后自己用比较特殊的手段，封存了那一段知识。
鲍德温一直没有打断，直到全部听完。
他觉得这件事远远超出了他的想象。
对于所有追求真理的炼金术师来说，炼金术士最顶端的那些哲人，最后的归宿竟然是成为活着的知识本身，像寄生虫一样潜伏在真理里。
这足以颠覆整个炼金界的信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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