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栖云庄内一片宁静。昨夜那场无声的杀戮与骇人的妖影,未曾留下半点痕迹,仿佛从未发生。唯有空气中残留的、若有若无的冰冷腥气,也在晨风中悄然散去。
沈明轩一早便遣人来偏院问候,得知客人尚未起身,便吩咐厨房准备了颇为丰盛的早饭。待到辰时末,龙昊等人洗漱完毕,用过早饭,沈明轩亲自来到了偏院拜访。
这位栖云庄主人年约四旬,面容清癯,三缕长髯,身着青色儒衫,头戴方巾,举止从容有度,颇有几分山林隐逸之气。只是仔细看去,其双目炯炯有神,太阳穴微微鼓起,步履沉稳,显然并非纯粹的文人,身上亦有几分不俗的武功根基。
“龙公子,昨夜歇息得可好?敝庄简陋,招待不周,还望海涵。”沈明轩拱手笑道,目光不着痕迹地扫过院内众人。昨日初见,只觉得这行人气势不凡,护卫精悍。今日再看,那份沉稳凝练的气度更加明显,绝非寻常商旅,尤其是为首这位龙公子,看似年轻,但渊渟岳峙,目光深邃,隐隐给他一种深不可测之感。那位白衣女子清冷出尘,红衣女子娇媚灵动,其余人等也皆非庸手。
“沈庄主客气了。昨夜叨扰,庄主慷慨相助,安排周全,我等感激不尽。”龙昊起身还礼,语气平和,“还未请教庄主高姓大名?”
“鄙姓沈,草字明轩。早年也曾读过几年诗书,中过举人,奈何性情疏懒,不耐官场束缚,便回乡守着祖上留下的这点薄产,读书耕田,倒也自在。”沈明轩谦虚道,随即话锋一转,试探问道,“观公子一行,气宇轩昂,护卫皆矫健沉稳,更有行伍之风,恕沈某冒昧,诸位可是……军中将士?”
柳听雪、石娃儿等人闻言,神色微动,看向龙昊。苏瑶光的身份敏感,此刻重伤昏迷,不宜泄露。
龙昊神色不变,坦然道:“庄主好眼力。实不相瞒,我等确与军旅有些关联。近日在东南沿海追剿一伙穷凶极恶的海盗,激战之下,有同伴不幸身负重伤,需寻地静养,这才路经宝地,惊扰庄主清静。”他避开了苏瑶光的具体身份,只提剿匪,半真半假,合情合理。
“原来如此!”沈明轩脸上顿时露出肃然起敬之色,再次拱手,语气也热切了许多,“竟是保境安民、剿杀海寇的义士!失敬,失敬!海寇为祸东南,烧杀掳掠,无恶不作,沈某虽僻处山野,亦常闻其恶,深恶痛绝!诸位壮士为民除害,血战负伤,实乃我辈楷模!能于寒舍略尽绵薄之力,是沈某的荣幸!”
他这话说得情真意切,倒不似作伪。东南沿海海患严重,普通百姓、乡绅富户皆受其害,对敢于剿匪的官兵,自然心存敬意。
“庄主过誉了,分内之事。”龙昊淡淡一笑,转而问道,“看庄主气度,不仅文采斐然,似乎也身负不俗武艺?这栖云庄高墙深院,布局有度,暗合防御之理,庄中青壮,亦多孔武有力、目光有神之辈,可是庄主平日亦操练庄客,以御匪患?”
沈明轩眼中精光一闪,叹道:“龙公子慧眼如炬。不瞒公子,沈某少年时也曾好武,访过名师,略通拳脚。归隐后,见世道不靖,山间偶有毛贼出没,便组织庄中青壮,农闲时习练些粗浅武艺,结寨自保,让公子见笑了。”他顿了顿,看着龙昊,又看了看院中虽经休整、但眉宇间仍带煞气、行动间颇合军阵之法的柳听雪、石娃儿等人,脸上露出犹豫、挣扎,最终化为决然的神色,忽然起身,对着龙昊深深一揖。
“沈庄主,这是何意?”龙昊略感意外,虚扶一下。
“龙公子,沈某有一不情之请,还望公子成全!”沈明轩直起身,脸色微红,带着几分激动道,“沈某观公子与诸位壮士,皆非常人,乃真豪杰、大英雄!沈某蜗居山野,空有一身武艺,满腹经纶,却只能老死林泉,实有不甘!庄中亦有数位好儿郎,勇力过人,素怀报国之志,只苦于无门路,无明主!今日得遇公子,实乃天意!沈某……沈某愿将庄中武艺最佳、心性最坚的几人,荐于公子麾下,供公子驱策,随公子建功立业,报效国家,总好过在这山间埋没!还望公子不弃,收留他们!沈某也……愿为公子在钱粮、消息上,略尽微薄之力!”
他这番话,说得有些急切,但情意拳拳,目光热切。显然,他通过观察,认定龙昊绝非常人,其部属也非等闲,剿灭海盗的“义士”身份更是让他钦佩,便生出了“奇货可居”,为庄中好儿郎,也为自己的未来,投靠的念头。这世道,有本事的想找明主,有家业的想找靠山,实属平常。
龙昊略一沉吟,没有立刻答应,而是道:“庄主高义,龙某心领。只是,我等效命行伍,刀头舔血,前程未卜,恐非安身立命之良选。且我处用人之道,首重心性、忠诚,次看勇力。庄中好儿郎,可愿受此等苦楚,行此等险事?”
“公子放心!”沈明轩见龙昊没有断然拒绝,大喜过望,连忙道,“我推举的这两人,心性、忠诚,绝无问题!他们是孪生兄弟,乃我庄中佃户之子,自小在庄中长大,家世清白,父母早亡,是我一手看着他们长大,情同子侄!他们自幼力大无穷,饭量也是常人数倍,一身力气,不是我夸口,等闲三五十人近不了身!我见他们是可造之才,这些年一直亲自教他们武艺,也教他们忠义之道。这兄弟二人,不仅勇力过人,更是心地纯善,知恩图报,只是一直苦于没有用武之地,在庄中务农,着实可惜了这一身本事!若能跟随公子这样的英雄,搏个前程,也是他们的造化!”
孪生兄弟?力大无穷?心性纯善?龙昊心中微动。他如今势力初成,正是用人之际,尤其需要能冲锋陷阵的猛将。石娃儿便是一员猛将,但仅有一人,稍显单薄。若这兄弟二人真如沈明轩所说,倒是不错的补充。
“既如此,便请庄主唤他二人前来一见。”龙昊道。
“好!好!公子稍候!”沈明轩喜出望外,连忙亲自去唤人。
不多时,沈明轩去而复返,身后跟着两个如同铁塔般的巨汉!
这两人果然是孪生兄弟,看上去约莫二十出头,身高竟都在九尺开外!虎背熊腰,膀大腰圆,站在那里,就像两座小山,将门口的光线都挡住了大半。两人都是国字脸,浓眉大眼,面相憨厚中透着一股彪悍。只是一人略显稳重,一人眼神更为灵动些。他们身上穿着洗得发白的粗布短打,露出的手臂和小腿肌肉虬结,如同老树盘根,充满了爆发性的力量。手中并无兵刃,但那一身剽悍的气息,已让人不敢小觑。
“大牛、二牛,还不快来见过龙公子!**”沈明轩对两人道,语气中带着慈爱。
“大牛(二牛)见过龙公子!”两人声如洪钟,齐刷刷抱拳行礼,动作整齐划一,显然是经过训练。只是神情有些紧张,目光不敢直视龙昊,只是快速扫了一眼,便低下了头,带着农家子弟特有的质朴和腼腆。
“不必多礼。”龙昊目光在两人身上一扫,心中已是暗暗点头。这两人根骨绝佳,是天生的练武材料,更难得的是心性看上去确实纯朴,目光清澈,不像是奸猾之辈。他看向那略显稳重的,应该是哥哥,问道:“你就是大牛?今年多大了?可有大名?”
“回公子话,俺是大牛,今年二十一。俺们兄弟从小没有大名,庄主给俺们起了名字,俺叫沈山,俺弟弟叫沈岳。”大牛,也就是沈山,瓮声瓮气地答道,声音浑厚。
“沈山,沈岳,好名字。”龙昊点头,又问:“听庄主说,你们力气很大,可愿意跟随我,去军中效力,搏个前程?只是军旅艰苦,刀枪无眼,可能会有性命之忧。”
沈山和沈岳对视一眼,眼中都闪过激动和渴望的光芒。沈山用力点头,大声道:“俺们愿意!俺们不怕苦,也不怕死!俺们有的是力气,就是不想一辈子在地里刨食,俺们想像戏文里说的那样,当将军,杀敌人,保家卫国!庄主对俺们恩重如山,他说公子是大英雄,跟着公子准没错!”**
弟弟沈岳也连连点头,憨厚地笑着补充:“俺哥说得对!俺们听庄主的,也听公子的!”**
这时,一直在旁边好奇打量这对巨汉兄弟的石娃儿,忍不住瓮声瓮气地开口了:“嘿!你们俩个头真大!力气真有庄主说的那么大?能举多重?”石娃儿自己也身高八尺有余,膀大腰圆,一身蛮力在军中少有匹敌,此刻见到两个比自己还高还壮的,不禁起了比较之心。
沈山看向石娃儿,见他也是魁梧雄壮,气势不凡,眼中露出亲近之色,憨憨一笑:“也没多大,就是比别人多吃几碗饭。俺们兄弟能抬起庄口那个磨盘,一个人就行。”
栖云庄口的磨盘,石娃儿早上路过时见过,那是用来碾粮食的大石磨,少说也有五六百斤!一个人就能抬起?石娃儿眼睛一亮,顿时来了兴致:“真的?俺不信!咱们比划比划?”
沈山沈岳看向沈明轩和龙昊。沈明轩笑道:“年轻人,互相切磋一下也好。龙公子,您看……”**
龙昊也想看看这对兄弟的真实斤两,便点了点头:“点到为止,莫要伤了和气。”
“好嘞!”石娃儿大喜,搓了搓蒲扇般的大手,走到院中空地,摆开架势,“来,咱们先比比力气!”
沈山憨厚一笑,也走上前。两人双手相抵,开始较力。起初,两人都只是试探,很快,便都用上了真力气。只见两人额头青筋微微鼓起,脚下生根,手臂上的肌肉块块隆起,如同钢浇铁铸。僵持了约莫半盏茶功夫,竟是不分伯仲!
石娃儿眼中闪过惊讶,随即是棋逢对手的兴奋。沈山也是暗自心惊,他天生神力,庄中无人能敌,没想到这黑大个力气竟然不输自己!
“好力气!”石娃儿大喝一声,松开手,拍了拍沈山的肩膀,咧嘴笑道,“俺叫石娃儿,以后咱们就是兄弟了!”**
沈山也憨憨地笑了:“石大哥,你力气也大得很!”
沈岳在一旁看得手痒,也瓮声瓮气道:“石大哥,俺也想跟你比划比划!”
“来!”石娃儿来者不拒。于是,他又和沈岳较量了一番,同样是力气不相上下。
三人都是一根筋的憨直性子,力气又都大得惊人,这番较量下来,非但没有伤了和气,反而生出一种惺惺相惜之感。石娃儿搂着沈山沈岳的肩膀,哈哈大笑:“好兄弟!以后咱们三个,就是公子麾下最猛的先锋!谁敢挡路,咱们就把他砸扁!”
沈山沈岳也是憨笑连连,连连点头。他们从小在庄中长大,除了彼此,少有同龄人能跟他们玩到一起,更别说在力气上跟他们抗衡了。此刻遇到石娃儿,只觉得分外投缘。
龙昊看着这三个憨直的壮汉勾肩搭背,眼中露出一丝笑意。这三人,皆是天生神力,心性质朴,稍加打磨,便是冲锋陷阵的绝世猛将。沈山沈岳兄弟二人,更有心意相通的优势,若能练就合击之术,威力必然倍增。
“好了。”龙昊开口道,“沈山,沈岳,你们既然愿意追随于我,便要守我的规矩。我军中赏罚分明,令行禁止。你们可做得到?”
沈山沈岳闻言,立刻收起笑容,挣脱石娃儿的胳膊,挺直腰板,大声道:“做得到!俺们兄弟,以后就听公子一个人的!公子让俺们往东,俺们绝不往西!公子让俺们打狗,俺们绝不撵鸡!”
这憨直的话语,逗得柳听雪、雪见等人都忍俊不禁。连一旁静立的白素贞,眼中也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好。”龙昊点头,“既如此,你们便收拾一下,随我启程。沈庄主,他二人既入我麾下,我自会一视同仁。庄主举荐之功,龙某铭记。”
沈明轩连忙道:“不敢当,不敢当!能得公子收留,是他们的福分!沈某别无所求,只望他二人能跟随公子,做一番事业,不负平生所学!沈某在这栖云庄,也愿为公子稍尽绵力,若公子在东南有所需,钱粮、消息,沈某定当尽力!”
他这是明确表态,不仅送出两员猛将,自己这栖云庄,也愿成为龙昊在东南的一个潜在据点和消息来源。这沈明轩,倒是个有眼光、懂投资的人。
龙昊深深看了沈明轩一眼,此人能在乱世中保得家业,又识时务,懂进退,倒是个可用之人。“庄主高义,龙某心领。日后若有需处,自会叨扰。”
当下,沈山沈岳回住处,简单收拾了行囊,其实也就是几件换洗衣服,以及他们惯用的一对镔铁短戟(这是沈明轩请人为他们特制的兵刃,每柄重达八十余斤,在他们手中却如同灯草一般)。两人拜别了沈明轩和庄中长辈,便兴冲冲地来到龙昊面前报到。
石娃儿更是高兴,仿佛多了两个亲兄弟,拉着沈山沈岳,不住地介绍军中的情况,虽然他自己也才投效龙昊不久。柳听雪和雪见、霜凝见这兄弟二人憨直可爱,力大无穷,又对龙昊如此恭敬,也心生好感。
队伍再次启程,多了沈山、沈岳这两员铁塔般的巨汉,气势更显雄壮。沈明轩一直送到庄外十里,才依依惜别。
马车内,苏瑶光依旧昏迷,但气息似乎又平稳了一些。车外,石娃儿、沈山、沈岳三人并辔而行,不时传来憨厚的笑声,仿佛不是去往危机四伏的江州,而是去郊游一般。龙昊端坐马上,看着这三个活宝,心中对未来的规划,又清晰了一分。这沈山沈岳,假以时日,必会成为他手中两把无坚不摧的利刃。而栖云庄沈明轩,或许也能在东南,发挥意想不到的作用。
前路或许依然艰险,但每多一份力量,便多一分把握。江州,听澜小筑,正等着他们的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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