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季白是被人吵醒的。
好多天了,镇北侯府里没这般“热闹”过。
为首者是御前总管高湛,面白无须,眉眼含笑,身后跟着一队宫装内侍。
他宣旨的时候,沈宴清赶紧拽着还没清醒的弟弟跪下。
“罪臣沈从山,其女沈宴清、其子谢季白,即日除籍为奴——”
这回谢季白彻底清醒了,刚想抬头说什么就被沈宴清眼疾手快地按下。
谢季白眉头蹙起,有些不满地看向家姊,对方只是摇头。
圣旨宣完,沈宴清赶紧伏身谢恩,稍一思忖将手腕上一只莹润的羊脂玉镯取下,托给高湛。
“高大人,圣上开恩,让我和舍弟留在长安,还望您替我们姐弟寻个好去处。”
高湛目光在那玉镯上一扫,他微微一笑,将沈宴清的手轻轻推回:“沈小姐客气了,去处早已定下,沈小姐入国子监任杂役,令弟入公主府听差。”
“哪位公主?”
“怀阳公主。”
“我不去。”谢季白一甩手站起来,拒绝的意思明显。
怀阳公主出了名的骄矜跋扈,听说上个月刚打死了两个乐舞生,现在让他去她府上为奴,还不如让他流放呢。
高湛始终保持着平静的笑意,目光从沈季白的脸上掠过,没多停留。
“二位,明日辰时自有车马来接。今夜……便好好歇息吧。”
沈宴清强撑着送高湛至垂花门。临出门槛,他脚步微顿,压低声道:“沈小姐,可是有大人物为你求了情的,国子监是清贵之地,可是桩好差事。”
能在长安,不必入宫为奴或者随军,确实是很好的了。
不及细想,高湛已踏入风雪。沈宴清立在门下,看那队宫灯渐行渐远,没入长安深沉的夜色里。
回房的路上她还在琢磨,大人物……想来是父亲在朝堂上的同党。
一想到要离开侯府,谁也没有胃口吃东西了,谢季白无精打采地在房里收拾行李——其实也没什么可收,值钱物件尽数抄没,只剩几件寻常衣物。
沈宴清帮他拾掇了一会儿就坐下了,平日斗嘴嬉闹的姐弟,真到了要分开的时候,倒现出点真情了。
谢季白将包袱系好,忽然转身,一脸正色:“阿姐,往后你一个人在外面……性子收着些,别总像训我似的,凶巴巴的。”
“你也是,在公主府凡事忍着点,别犯倔。”她顿了顿,又从怀中摸出个小布包,塞进他行李最下面,里头是仅剩的几钱碎银。
窗外北风呜咽,卷着雪沫扑在窗纸上,沙沙地响。
*
天明,雪稍歇。
两路人马已经候在镇北侯府前,沈宴清放心不下自家小弟,又叮嘱了几句,直到目送着谢季白一行离开,才动身。
镇北侯府其实离国子监不远,但大雪封路,又无车马可乘,沈宴清跟着前来接引的内侍,深一脚浅一脚走了近一个时辰,才看见气派巍峨的门楼。
二人绕到西侧角门,引路的内侍便止步:“里头自有人接应。”
话音方落,侧门“吱呀”开了条缝,探出个圆脸小厮,约莫十六七岁,眉眼机灵,头戴灰扑扑的护耳帽,一身半旧的靛蓝棉袍。他搓着手哈着白气,朝沈宴清咧嘴一笑:“可是沈姑娘?小的钱小豆,赵掌事吩咐我来接您。”
沈宴清看此人面善,笑着点了头便跟着进去。
“监内分六学,国子学、太学、四门学,那是贵胄子弟去处;另有律学、算学、书学,此三学多寒门学子。”
天下大雪,上下一白,入目只有参差的亭台楼阁,没在这里生活上一阵子,是绕不明白的。
钱小豆熟门熟路地领着沈宴清绕过影壁,“咱们杂役都归赵掌事管,她老人家规矩是严些,但只要勤恳做事,她不会为难人。”
听他说,赵掌事原是宫里的女官,后被调来国子监掌管内务,膳房、库房、洒扫、浆洗等一应庶务,皆归她调度。
穿过一条积雪覆盖的抄手游廊,说话间已到勤务院。
赵掌事正在檐下翻看名册,见人来,抬眼打量了一圈,才不急不慢地合上册子。
“沈宴清。”她的声音和她打扮一样,干净利落,一丝不乱。
“是。”
“既然来了,就要守监里的规矩,旁的事我不管,事做的好不好我会管。”
沈宴清垂首。
赵明月朝钱小豆挥了挥手:“带她先去安顿,没什么事上午就去扫雪罢。”
钱小豆连声应着,引沈宴清往杂役房去。
走了没多久,见一片低矮的平房,他熟稔地推开一间屋门:“这里便是了。”
“统共八人一屋,卢芦——”他扭头朝外头喊,“新来的沈姐姐,你照应着些!”
一个圆脸小丫鬟应声从台阶上跳下来,扯出清亮一嗓子:“得嘞!”
卢芦将扫雪的大笤帚随手靠在门外,接过沈宴清寒薄的行李,利落地帮着铺床。
都安顿好,二人领着她去见陈嬷嬷。老妇人五十来岁,是赵掌事手下专管洒扫的管事,正指挥人铲雪,见人来,递给沈宴清一把竹帚:“钱小豆,去罢,这儿没你事了。”
钱小豆嘿嘿一笑,朝沈宴清使个眼色,一溜烟跑了。
这个点,监生们都在上课,寒冬腊月,外头没个人影。
园中寂寂,唯有雪落枝头的簌簌轻响。
沈宴清哈了口白气,搓搓手,开始清扫西廊的积雪。
天真冷,手握着扫帚,起初还能感觉到寒意,没过多久便冻得没了知觉,只觉手指发硬,这样下去肯定要生冻疮的。
也不知道扫了多久,抬头看到风雨廊下陆续有人影走出,三三两两,隐隐约约能听到人语,沈宴清直起身去细看。
遥遥看见一个娇小的人影朝她摆手,扯着嗓子喊:“下学了,咱们去吃饭!”
沈宴清赶紧放下手里的活计,跑了过去。
她照样是连路都找不到,只是跟着卢芦七拐八拐,掀开遮风雪的厚帘子,终于进了膳堂。
膳堂布局规整,厅内整齐摆放着数十张黑漆长案,每案配四条长凳,东西两侧各设耳房,东边是备餐间,西边则是杂役用饭处。
“膳堂一向人不多,我们就在这里吃就行,不用去耳房。”
确实,这会儿虽然是饭点,但光顾的人却不算多。
她还以为这里会很喧闹,学子们在席间讨论政务,没想到竟如此冷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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