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年8月12日，周二。
【韩国经济日报】清晨的头条像一颗重磅炸弹：「韩国产业银行（KDB）重启对雷曼兄弟的投资谈判，考虑注资50亿美元换取股权。双方高层上周在首尔秘密会晤。」
虽然文章措辞谨慎，用了重启，考虑，秘密会晤这类模糊词汇，但市场已经饥渴太久....任何白衣骑士的传闻，都足以引发狂热的幻想。
上午八点，纽约盘前交易。
雷曼股价从昨日收盘的18.20美元直接跳至19.50美元，涨幅7%。
到九点半正式开盘时，买盘已经疯狂涌入。那些在过去一周被Spinco魔术冷却的多头，此刻像嗅到血腥味的鲨鱼群：
20.00美元突破！
21.00美元突破！
22.00美元突破！
上午十点半，雷曼股价冲至22.50美元，单日涨幅超过23%，完全收复Spinco计划公布後的所有跌幅。
交易大厅里，年轻交易员们彻底疯了。他们互相击掌，高喊：「白衣骑士！韩国人要救雷曼！
资深交易员坐在角落里，叮着屏幕上的买盘数据。超过80%是程序化交易和散户跟风，机构买盘依旧稀缺。更关键的是....成交量集中在早盘前半小时，随後快速萎缩。
「镜中花。」他低声自语。
但这次，他没有完全沉默。他起身走到那群兴奋的年轻人面前，声音不大但清晰：「提醒一下：韩国产业银行是国有政策性银行，任何重大投资需要韩国政府批准。而韩国政府，正在处理自己的银行危机。」
年轻人们安静了一瞬，然後有人反驳：「但这是信号！说明雷曼还有价值！」
「希望是信号。」资深交易员点头，「但交易，要看事实。」
他回到座位，输入指令：卖出自己手中最後的5000股雷曼....那是公司给的激励股票，持有五年了。
成交价：22.30美元。
亏损约60%，但他如释重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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帕罗奥图陆宅，上午九点。
陈美玲的手机从八点开始就没停过。太太圈的群里，消息以每分钟数十条的速度滚动：「李太太：韩国人来了！雷曼有救了！」
「王太太：我老公说韩国产业银行实力很强！」
「张太太：要不要加仓？现在22美元，等消息证实可能到30美元！」
「李太太：我已经加了！把最後的钱都投进去了！」
陈美玲越看心越慌。她想起儿子那5000万份看跌期权....9月底到期，行权价10美元。现在雷曼股价22美元，如果韩国人真的注资，股价可能根本跌不到10美元以下。
那意味着，5000万美元的期权投资，可能血本无归。
她冲进书房时，陆辰正站在窗前打电话。看到母亲慌张的表情，他快速结束通话：
，妈，怎麽了？」
「小辰，」陈美玲声音发颤，「韩国产业银行...要救雷曼？群里都在说...」
陆辰扶母亲坐下，调出电脑屏幕：「妈，你看这个。」
屏幕上显示着韩国产业银行的财务报表摘要，全是韩文，但有英文翻译。
「韩国产业银行是国有银行，」陆辰指着关键数据，「它自己的资本充足率只有10.2%，接近监管底线。它正在处理国内信用卡危机和银行坏帐，压力很大。」
他调出另一份文件：「更重要的是，任何超过10亿美元的外国投资，需要韩国金融监管院和国会的批准。而现在，韩国国会正在休会期，九月才复会。」
陈美玲稍微冷静了些，但依然担忧：「可市场在涨...」
「市场在交易希望，不是事实。」陆辰说，「而且，妈，你想想：如果韩国人真的要救雷曼，为什麽要通过媒体放消息？真正的谈判都是秘密进行的。这种公开报导，往往是谈判策略...要麽施压雷曼接受更苛刻的条件，要麽试探市场反应。」
他顿了顿：「更重要的是，韩国人为什麽要救雷曼？为了赚钱？雷曼的窟窿至少300
亿美元，50亿美元投进去，连个水花都看不见。为了战略？韩国银行在美国市场根本没有存在感，买雷曼等於买一个正在沉没的航母。」
陆文涛也走进书房，脸色凝重：「小辰，我刚收到英特尔的邮件，韩国同事说....韩国产业银行内部对这个投资反对声很大。很多高管认为这是拿韩国纳税人的钱去填华尔街的黑洞。」
陆辰点头：「这就对了。爸，妈，你们记住：在金融危机中，白衣骑士的传闻永远比真正的骑士多。因为绝望的人需要希望，而希望，是最好的麻醉剂。」
他调出交易界面，展示给父母看：「而且，我没有坐以待毙。」
屏幕上显示着两笔融券做空记录：
第一笔：陆氏资本帐户，100万股空单，平均成本20美元（昨日建立）。
第二笔：陆氏信托帐户，100万股空单，平均成本21美元（今早建立）。
「我用了陆氏信托的2150万美元资金，通过贝莱德以12%的年利率融券做空。」陆辰平静地说，「加上陆氏资本原有的100万股，我现在总共有200万股雷曼空单。」
陈美玲看着那些数字，声音发乾：「200万股....如果雷曼涨到30美元....」
「亏损约1750万美元。」陆辰接话，握住母亲的手：「妈，我做空不是为了赌，是基於数据分析。韩国产业银行救不了雷曼，因为雷曼的问题不是缺钱，是毒资产太多、客户流失太快、市场信心彻底崩溃。这不是钱能解决的问题。」
陆文涛摘下眼镜擦拭，这个动作让陈美玲稍微安心....
「小辰，」陆文涛最终说，「你的分析有道理。但市场....有时候不讲道理。」
「所以我有对冲。」陆辰调出期权希腊字母参数，「我的期权虽然可能归零，但空头仓位在股价上涨时也会盈利。而且，如果韩国人真的注资，股价暴涨，我的期权时间价值会加速衰减，但波动率也会上升....部分对冲损失。」
他看着父母：「最重要的是，我相信我的判断：韩国产业银行不会注资。这个传闻，一周内就会破灭。」
陈美玲深吸一口气，努力平静下来：「好。妈妈相信你。」
但她心里还是不安。因为在这个夏天，她见过太多相信破碎的场景。
同一时间，圣何塞某咖啡馆。
迈克·安德森把最後五位跟投团成员召集到这里。三个月前，这个团体有八人，现在只剩五个....三人已经退出，拿走了他抵押房子垫付的钱。
「各位，」迈克声音激动，「韩国产业银行！30—50亿美元！这是真的白衣骑士！」
他调出手机上的新闻：「雷曼股价已经冲到22美元了！如果韩国人注资，至少回到30
美元！这是我们最後的机会！」
一个中年工程师犹豫：「迈克，我们上次听你的，亏了很多....」
「所以这次要赚回来！」迈克打断，「上次是时机不对，这次不一样！韩国人是国家背景，实力雄厚！而且他们需要在美国金融市场建立桥头堡，雷曼是完美的标的！」
他环视在座的人：「我把自己最後的25万美元全投进去了。今天上午，22美元进的。
你们呢？还要继续错过吗？」
五人面面相觑。他们都知道，自己的投资已经亏损严重....少的亏了30%，多的亏了50%。如果不搏一把，这些亏损可能永远无法挽回。
「我投。」一个年轻工程师最终说，「最後8万美元。」
「我也投————5万。」
「我3万。」
「我6万。」
最後一个人....那个当初第一个跟投的资深工程师，沉默了很久。
「迈克，」他轻声说，「这是我孩子的大学基金，最後13万美元。如果这次再亏，我女儿可能上不了州立大学。」
迈克握住他的手：「相信我。这次一定不一样。」
资金很快汇集：总计约60万美元。迈克用手机下单，全部买入雷曼，均价22.20美元0
操作完成後，五人坐在咖啡馆里，盯着手机屏幕上的股价走势。
22.30美元。
22.35美元。
22.40美元。
小小的上涨，却让他们眼睛放光。
「看，」迈克低声说，「开始了。
97
杜拜，哈利法塔顶层俱乐部。
阿里·哈桑站在落地窗前，脚下是灯火辉煌的杜拜夜景。他举着香槟杯，对身边二十多位朋友高喊：「敬华尔街！敬白衣骑士！敬所有说我疯了的人！」
人群欢呼。这些杜拜的富二代、地产商、贸易商，过去一个月看着阿里在雷曼上的杠杆仓位濒临爆仓，有的嘲笑，有的同情，有的等着看笑话。
现在，雷曼股价从16美元涨到22美元，阿里的浮亏从1200万美元收窄至500万美元。
更重要的是，银行撤回了追加保证金通知，给了他喘息之机。
「我早就说过！」阿里对着一个曾经质疑他的朋友说，「雷曼不会倒！这种级别的机构，总会有国家来救！现在是韩国，接下来可能是中国，可能是沙特！」
朋友尴尬地碰杯：「阿里，你眼光确实厉害。」
「不是眼光，是胆识！」阿里一饮而尽，「在杜拜，我们怎麽起来的？就是敢赌！赌沙漠下有石油，赌海边能建起世界最高楼！现在，我赌华尔街不会垮！」
他又开了一瓶唐培里侬，金黄色的酒液在水晶杯里冒着气泡。窗外，杜拜的夏夜闷热，但俱乐部里冷气十足，音乐震耳。
阿里不知道的是，在楼下某个私人银行办公室，他的客户经理正在接电话：「哈桑先生的杠杆仓位风险依然很高....如果雷曼跌回18美元，我们需要再次追加保证金...」
「他知道吗？」
「还没通知...想等明天看看。」
「那就明天通知。做好强制平仓的准备。」
电话挂断。
而在顶层俱乐部里，阿里还在狂欢。他拍了一张自拍：背景是杜拜的璀璨夜景，前景是他和朋友们举杯的笑脸。
配文发到社交圈：「黑暗之後总有光明。#雷曼反弹#杜拜之夜」
一分钟内，点赞破百。
虚幻的光明，比真实的黑暗更受欢迎。
莫斯科，伊万诺夫庄园。
瓦西里·伊万诺夫坐在壁炉前...虽然是八月，但庄园位於莫斯科郊外森林中，夜晚依然凉爽。他面前站着三位幕僚。
「韩国产业银行....」瓦西里念着这个名字，手指敲击橡木椅扶手，「我记得，他们2006年想投资俄罗斯天然气公司，被我们拒绝了。」
「是的，老板。」首席幕僚点头，「当时他们想通过投资获取能源技术，但我们认为战略价值不高。」
「现在他们想投资雷曼。」瓦西里冷笑，「美国人拒绝我们投资核心资产，却欢迎韩国人救他们的银行。有意思。」
他沉思片刻：「联系我们在首尔的人。告诉韩国产业银行，如果他们需要额外资金，我们可以通过离岸公司提供....不超过5亿美元。条件：我们要参与投资委员会，并且，未来韩国银行在俄罗斯的业务，要优先与我们合作。」
幕僚快速记录。
帕罗奥图米勒家，晚上十点。
亚历克斯·米勒坐在电脑前，眼睛盯着屏幕上的数字：雷曼收盘价22.80美元，较他加仓的成本高出约15%。
浮盈已经可观。如果他卖出，可以还清一部分紧急债务。
但他没有卖。因为莉兹今晚加班....她在咖啡店接了晚班，要到淩晨一点才回来。这是他们商量好的：不在对方不在时做重大决策。
「等莉兹回来。」他对自己说，「我们一起决定。」
但他知道自己的内心：他不想卖。他想等到30美元，等到35美元，等到完全翻盘。
手机震动，是基金投资者发来的邮件：「亚历克斯，看到雷曼的利好了。我们的仓位....还有救吗？」
他回覆：「韩国产业银行可能注资50亿美元。如果成真，雷曼股价至少回到30美元。
届时，基金净值将大幅回升。」
他没有承诺回本，只说回升。这是文字游戏，但他需要给投资者希望。
就像雷曼需要白衣骑士的传闻。
就像他需要相信，这次真的不一样。
窗外传来汽车声。亚历克斯起身，走到窗前。不是莉兹，是邻居家的车。
他继续等待。
他想起很多年前，在沃顿商学院的第一堂课。教授说：「金融市场有两个最重要的情绪：贪婪和恐惧。而最成功的投资者，是能管理自己情绪的人。」
现在他明白了：他不是在管理情绪，是被情绪管理。
而情绪，是金融市场最昂贵的导游。
深夜，帕罗奥图陆宅书房。
陆辰更新完今日持仓数据：
雷曼收盘价：22.80美元。
总浮盈：约1.39亿美元，单日回撤约800万美元。
他调出韩国产业银行的详细分析报告....黑集资本今早发来的，厚达八十页。报告的核心结论：
韩国产业银行自身的资本压力巨大，无力承担雷曼这种规模的投资。
韩国政府面临国内银行危机，政治资本不允许用於救美国投行。
即使真的投资，审批流程需要至少三个月....雷曼活不到那时。
消息泄露本身，说明谈判不顺利，一方在施压。
报告的最後一句话：「白衣骑士只在童话中存在。在华尔街，只有秃鹫和屍体。」
陆辰关掉报告，给黑集资本理察发了条加密信息：「继续监控韩国方面的动向。如果有实质性进展，第一时间通知。」
理察回覆：「已经安排首尔办公室24小时盯防。但目前所有迹象显示：这只是谈判策略，不是救援行动。」
陆辰关掉电脑，走到客厅。父母已经睡了，家里一片安静。
他打开冰箱，拿出一瓶冰水，站在窗前。
帕罗奥图的夏夜，星空璀璨。
他想，在这个夜晚，有多少人因为白衣骑士的传闻而失眠？有多少人在计算可能的盈利？有多少人在祈祷奇蹟？
「没有奇蹟。」
「只有数据，逻辑，和人性不变的模式。」
手机震动，秦静的简讯：「斯坦福的研讨会，韩国产业银行案例分析。你要来吗？」
陆辰回覆：「不了。但如果你有结论，请告诉我：他们会不会救雷曼？」
几分钟後，秦静回覆：「我导师的结论：不会。成本太高，收益太低，风险太大。而且，韩国人比美国人更现实。」
陆辰笑了。
现实，是这个夏天最稀缺的东西。
因为当恐慌蔓延时，人们宁愿相信镜中的白衣骑士，也不愿面对镜外的赤裸真相。
但真相，不会因为你不看，就消失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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