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下障的秋风愈发凛冽,穿堂过帐,卷着山间霜气,吹动幕府大帐厚重的墨色帘幕。帐外营区依旧井然有序,巡卒步步规整,刁斗声声不绝,烟火晨昏皆守旧制,看不出半分异动。
无人知晓,这座看似安稳的边关隘城,内里的君臣纲常、军心立场,已经悬在一线危崖之上。
大帐之内,此前随禆将军鲜于谌推演战局的四名校尉肃立两侧,神色沉冷。帐中烛火稳稳摇曳,映着案上空空的木牍,也映着主位上那人沉静无波的眉眼。
鲜于谌官拜裨将军,镇守隘口数载,戍边御敌,久经战事,乃是王险城钦点的边关重将。家族数代忠君守土,戍守北疆,从未有过半分逾矩。只是眼下,数十年恪守的忠义,正被绝境一点点碾碎。
鲜于谌指尖轻叩案几,低沉的嗓音破开帐内死寂,带着不容置喙的军令威严。
“传令,即刻召集全军曲级以上将官、监军署全体属官、随营参议,尽数入幕府议事。”
军令快速传出,层层落地。帐外,四名校尉领了密令,不动声色调度人手。幕府内外悄悄布下警戒,回廊与帐后阴影之中,鲜于谌自家族亲挑选出来的死士隐匿待命,甲胄裹在常服之下,短刃贴在腰侧。外人只当是常规营中护卫,看不出埋伏的痕迹。
今日召集众将,并非一上来就抛出谋逆的主意。
鲜于谌要先把所有残酷的实情摊开,让所有人自己去推演出路,让众人亲眼看见,每一条设想的生路,都藏着致命的死结。
半个时辰不到,一道道披甲身影陆续奔赴幕府大帐。
各曲领兵军侯、分部校尉、山道戍守武官,还有王险城派驻的监军,连同他手下一众亲随、幕府参议,依次入帐,分列两侧。这些人是军中中层骨干,手握兵权,掌管各曲士卒,是整支两万守军的支柱,也是此刻最大的变数。
众人入帐就位,帐门缓缓落下,隔绝帐外的风声。
帐内数十号人,无人喧哗,只有烛火燃烧的细微噼啪,混着众人压抑的呼吸。
监军端坐偏位,一身绣纹官袍,自带王室监察的威压,目光缓缓扫过全场,静待主将发话。
鲜于谌抬眼,平静扫过帐内每一张面孔,待所有人全数到齐,才缓缓开口,开篇直奔要害,不做多余铺垫。
“今日召诸位前来,只议一件事。我上下障两万守军,前路何在。”
他抬手示意身旁校尉,将斥候带回的密报木牍传示众人。
“前日,王险城发来的补给粮队,于浿水河谷遭辽胡骑伏击。护粮民壮与护卫溃败,整车粟米尽数焚毁。至此,通往隘口的所有外部粮道,彻底断绝。”
一句话落,帐内顿时掀起一阵低低的骚动。
绝大多数中层将官,这是头一回听闻这个噩耗。他们日日巡营、值守城头,只看见汉军在对面壁垒按兵不动,往日四处袭扰的辽胡骑忽然销声匿迹,却万万想不到后方粮运已经彻底断绝。有人身躯一震,低声交头,脸上浮起惊惶。
鲜于谌静静等着骚动稍稍平息,继续开口,声音平稳,不带半分夸大,只陈述冰冷事实。
“仓中存粮,最多支撑十五日。王险城给我的军令,是坚守隘口三十日。”
他顿了顿,目光落向众人,把所有人最忌惮的后果明明白白讲出来。
“若是死守,十五日之后粮尽。士卒无粟,饥寒缠身,军心必然崩散。不用汉军登城强攻,营中自会生出乱子。两万将士,要么饿毙石城之下,要么溃散逃入山野。”
“而你我所有带兵将佐,守不满规定时限,便是守土不力。城一破,军法追责,我等难逃一死。不止你我身死,家中留在王险城的宗族亲眷,会按军法连坐。”
帐内的嘈杂瞬间平息,一股寒意漫过大帐。
在场的人都清楚王室的律法,戍边败将,从来不会轻饶,祸及宗族是旧例。众人半生戍守,兢兢业业,从未犯下重罪,谁也不想落得全家覆灭的结局。
有人忍不住开口,是一名常年戍守山道的军侯,语气带着急切,也是此刻大多数人心底的想法。
“将军!既然粮道已断,死守撑不到限期。不如趁士卒尚有气力,全军向南突围,退回王险城!只要人能回去,就算获罪,至少保住性命!”
这话一出,不少人纷纷点头附和,低声赞同。
这是所有人脑海里冒出来的第一条出路,也是眼下众人心中唯一的活路。守在这里是死,那便向南回撤,逃回王城。
鲜于谌看向出声的军侯,缓缓开口,平静地抛出那个最残酷的问题。
“突围南撤,可以。但大军要走,必要留人断后,拖住对面五万汉军,不然汉军会全军追击,我军主力根本无法脱身。”
“要拖住汉军主力,断后至少要留一万人。”
他目光缓缓扫过帐下所有人,一字一句发问。
“诸位,哪些营,愿意留下来断后?”
帐内瞬间安静下来。
方才还在热议突围的将佐,一个个闭口不言,纷纷垂首,无人应声。
人人都想带着自己麾下的士卒活下去。断后的万人,要独自面对汉军主力,几乎是有去无回的死局。没有人愿意主动领下这个必死的差事。
鲜于谌静静看着沉默的众人,继续往下拆解,撕碎这层侥幸。
“既然无人愿意断后,突围就是一场没有掩护的溃逃。大军南下要走狭长山谷,山道狭窄,大队只能拉成一字长队。辽胡数万骑兵就在山间游荡,专门截杀溃逃的步兵。两条腿跑不过战马,队伍会被骑兵分割、截杀,十人中未必能活下三个。”
“就算少数人侥幸抵达王险城,依旧有罪。王命命我们坚守三十日,未奉诏令擅自弃隘,便是弃土违令。普通士卒或可归营待审,在座所有领兵将官,一律论死,家族连坐。”
帐内的人脸色一点点发白。
原本寄托全部希望的突围之路,此刻露出了内里的深渊。想跑,没人愿意赴死断后;就算勉强逃,沿途死伤惨重,活下来的将佐依旧要赔上全家性命。
又有人小声开口,抱着一丝渺茫期待。
“可否遣使者突围,奔赴王城,奏报粮尽危局,请王险城再发援军,打通河谷粮道?”
鲜于谌微微摇头。
“河谷要道全被辽胡骑封锁,信使想要穿过,九死一生。就算信使侥幸抵达王城,庙堂商议、调兵、行军,耗日持久。我们存粮只够十五日,等王城援军赶来,隘口早已粮尽崩盘。求援,只是拖延时日,救不了全军。”
三条路,一条一条摊开,一条一条被堵死。
死守,粮尽崩盘,身死族灭;
突围,无人断后,沿途遭截,归城依旧重罪;
求援,远水难救近火,徒劳无用。
帐中一片死寂,烛火摇曳,映着一张张茫然、愁苦的面孔。所有人都在苦思,反复掂量,却寻不出可行的出路。
众人低声叹气,互相对视,再想不出别的法子。
这时,鲜于谌身侧,一名心腹校尉向前踏出一步,拱手开口。这是预先商定好的一步,由他抛出这个所有人不敢轻易言说的选项。
“将军,既然死守、突围、求援,全是死路。那还有一条路,不知当讲不当讲。”
鲜于谌淡淡抬眼:“讲。”
那校尉深吸一口气,声音不高,却清晰传遍整个幕府大帐。
“不如遣使私通汉营,献隘归降。保全两万将士性命。”
这句话一出,如同一块巨石投入静水,帐内轰然炸开。
短暂的惊愕过后,立刻有人厉声怒斥,是监军手下的一名参议,一身官袍,面色涨红,厉声向前一步。
“大胆!”
“食王食禄,身为人臣,岂能言归降二字!叛国通敌,乃是滔天大罪,一旦行事,九族俱诛!我辈当守臣节,战死便可,不可生此叛逆念头!”
紧跟着两名老派军侯也挺身而出,神色凛然,高声附和。
“此言大逆不道!我等戍守隘口,当以死尽忠,宁死不降!”
“万万不可!一旦降敌,千秋背负逆贼骂名!”
死忠一派,当场站出来激烈反驳,帐内气氛骤然绷紧,两边立场对立,剑拔弩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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