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五点，天刚蒙了一层灰白，窗玻璃上还结着薄雾。刘海睁眼的时候，天花板的裂缝正对着他，像一条没画完的电路图。他没动，躺了会儿，听见自己呼吸声比夜里稳了些。被子掀开一角，冷气钻进来，他才坐起身，脚踩到地板，凉意顺着脚心往上爬。
他走到书桌前，拉开抽屉，取出那张昨夜写了几行字的纸。风从窗缝挤进来，纸角轻轻抖了一下。他盯着“1986年9月1日”那几个字看了很久，手指在边缘来回摩挲，最后轻轻折成一个小方块，塞进抽屉深处。动作很轻，像是怕惊醒什么。
门在这时候响了两下，不重，但清晰。
“开门，带早饭了。”外头传来徐怡颖的声音，带着点刚睡醒的哑。
刘海愣了下，走过去开门。门一拉，冷风混着油条和豆浆的热气扑面而来。徐怡颖站在门口，穿着米色高领毛衣，军绿色帆布包斜挎在肩，手里拎着两个纸袋，发梢沾着晨露，鼻尖微红。
“你起这么早？”刘海接过袋子。
“你不是更早。”她抬眼扫了下书桌，“又熬夜了？”
他没接话，把早餐放在桌上，顺手拉开椅子。徐怡颖没客气，自己坐下，从包里掏出一支彩色铅笔和一张草稿纸，一边咬油条一边翻包找东西。她的钢笔尾端敲了敲桌面，发出规律的轻响。
“刚才路过看见你灯亮着。”她说，“写什么呢？”
刘海低头剥油条，含糊道：“没啥，随便记点事。”
徐怡颖没再问，目光却落在桌角——那里露出一小截手写稿的边，墨迹未干透。她看了两秒，忽然拿起铅笔，在草稿纸上快速画了起来。线条利落，几笔就勾出一个封面轮廓：一本泛黄的笔记本，封面上交叉着齿轮与钢笔，下方一行小字：“一个普通人的1986”。
她把纸推过去：“如果你不介意，我可以帮你做点视觉设计。”
刘海拿着油条的手停在半空，看着那幅草图，有点愣神。他本以为这书就是自己跟自己说话，写完锁抽屉里也行，烧了也不可惜。可现在，有人不仅看见了，还想给它穿上衣服。
“这书……本来就不该有封面。”他低声说，“它只是我想说的话。”
徐怡颖用钢笔尾端点了点画纸：“可你的话，值得被人好好看见。”她语气平，没抬高音量，也没带情绪，“不是炫耀，是传递。”
两人对视一秒。刘海没躲，但眼神晃了下。他想起昨夜问自己的那个问题——我的故事，真的能帮到别人吗？现在有人直接告诉他：能。
他没说话，低头喝了口豆浆，热乎气从喉咙滑下去，整个人好像松了一扣。
“排版也可以调整。”徐怡颖翻开包，又抽出几张纸，“我建议用三种颜色分阶段：蓝色代表迷茫期，红色是转折点，金色是觉醒后。每章开头加个机械零件简图当装饰线。”她顿了顿，“你的人生像一台正在组装的机器，每一颗螺丝都有它的位置。”
刘海听着，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划了道线。他向来习惯一个人扛事，图纸自己画，问题自己解，连重生这种事都没打算告诉第二个人。可此刻，他忽然觉得，也许有些事，不用非得藏着。
“那……就按你说的试试。”他终于开口。
徐怡颖点头，没笑，但耳尖微微泛红。她低头在草图上补细节，笔尖沙沙响。
屋里安静下来，只有窗外鸟叫和远处自行车铃声。阳光慢慢爬上窗台，照在两人之间的桌面上，灰尘在光柱里浮着，像微型零件在空中组装。
过了会儿，刘海忽然说：“为什么是你先来支持我？”
徐怡颖笔尖一顿，没抬头，也没立刻答。她把草图翻了个面，用橡皮擦掉一处阴影，才轻声说：“因为我知道，有些事一个人扛太久了，该有人递把扳手了。”
刘海怔住。
他看着她低垂的眼睫，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在车间修第一台坏掉的电机。那天没人信他能修好，工具散了一地，他蹲在角落快撑不住时，王大勇默默把扳手塞进他手里。那一刻，他没说谢，但心里记住了。
现在，他又被人递了一次扳手。
他站起身，拉开抽屉，取出那本新笔记。封面是空白的，纸页还带着新纸的脆响。他把它轻轻放在桌上，推到她面前。
“那你……帮我看看第一章？”
徐怡颖抬眼看他，没说话，伸手接过本子，翻开第一页。她拿出红色铅笔，在页边标了几个符号，又在段落间画了分隔线。阳光照在纸上，映出她手腕上的翡翠算盘珠，绿得沉静。
刘海坐在对面，望着窗外。楼下的早点摊开始忙活，铁锅铲声清脆，学生三三两两走过，有人骑车带人，车铃叮当响。他忽然觉得，这条路哪怕再长，也不再是一个人走了。
徐怡颖翻到第二页，停下笔：“这里可以加个边注，说明当时的天气或者心情，帮助读者代入。”
刘海点头：“行。”
“还有，日期后面最好加个地点，比如‘青江工学院东门’，让场景更具体。”
“嗯。”
她继续翻，时不时写下建议。刘海没再说话，就那么坐着，看她一笔一划在纸上留下痕迹。屋里的光越来越亮，照在两人之间的桌面上，像铺了一层薄金。
门外传来宿舍楼开水房的打水声，隔壁有人收音机放评书，声音断断续续。这一切都平常得不能再平常，可刘海却觉得，这一刻格外踏实。
他知道，书还没正式写下去，采访老师、走访同学、收集老照片这些事都还在后头。但现在，他不再怕写不出来。
因为他已经不是一个人在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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