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嚏!」
吕文均似鲤鱼般抽起,打了一个惊天动地的喷嚏。他缓慢地缩回被窝,重新拿起玉佩,听到另一头玲弓满是歉意的声音。
「对不起,文均同学……」
「不是你的问,问,问……」吕文均抽鼻子,「阿嚏!」
「没事吧……」玲弓有气无力。
「有事……总之先静养吧,有什么等养好了再说……」
吕文均掛了通讯,仰望天花板,感受著久违的病痛之苦楚。
在大冷天玩霜烟湖跳水的下场,就是缠在一起的两个笨蛋堂堂感冒发烧。他们落入水中,面色緋红,被水浸透的衣衫紧贴在一起一
诸如此类的令人脸红心跳的发展完全没有出现。因为冬天的湖水实在是太冷了!
在那种冰冷刺骨的环境中但凡有点理智都会玩命扑腾,哪里还顾得上身旁人的脸色。实际上他们在冰水的刺激下爭先恐后地浮上水面呼吸,又因冬日的空气刺激呼吸道而险些呛到,因同化术式而动作走形的两人一边吐水一边挣扎著扑腾到湖畔,犹如两条字面意义上的落水狗。
而当他们上岸之后,被湖水浸透的衣衫在冷风中一吹变成了纯天然的冰袋。玲弓小姐这时终於冻清醒了,但开始发抖,嘴唇乌青。
再怎么说也不能让这种情况下的友人自己骑自行车回家,於是吕文均只得鼓起毅力把她送回泠歌教授的宅邸。
泠歌教授开门时笑得活像只被点了笑穴的孔雀。
「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您的师德呢……」吕文均有气无力。
泠歌教授很正经地调整了一番面部表情,说:「两条落水之犬!哈哈哈哈!」
她倚著大门笑个不停,玲弓小姐气呼呼地从她身旁走过,宣称之后三天都不想再和「天隱院大人」讲话,然后使劲甩头髮泼了教授一头冰水。
此举令顺利使得幸灾乐祸的大笑转为尖叫,吕文均趁乱偷笑了两声,趁著没被波及赶紧跑回水镜庭,然后臥床发烧。
「好难曼………」他低声抱怨,「不是说好了有鱼龙赐福吗……几个月不用感冒发烧的」
「假如没有那个赐福,你现在早在校医院躺著了。」幸灾乐祸的声音,「你以为疫病术式是能靠体质扛过去的吗?以前挑战里图书馆的不乏怨灵等无实体种族,中了招以后一样臥床发烧,浑身疹子。」明宵学姐站在臥室门口,握著一杯热气腾腾的不明褐色液体。她在床边坐下,吕文均下意识说:「学姐你当心传染……」
「笑死,就你这点小病还想传染我?」明宵把杯子塞给他,「我老家的秘方,速度点喝了。」吕文均快哭了:「学姐,我怕胃穿孔……」
「少废话,喝了治病!」
杯中的液体散发著不详的气息,浑浊而又热辣,好似一摊在地狱烈火中加热的淤泥。吕文均努力挪动起身子,硬著头皮抿了一口褐色不明液体,做好了胃部从体內大爆发的心理准备。
他感受到不出所料的苦涩,似是未熟透的发青果实,其尽头却是熟悉的回甘。甘甜裹挟著一丝丝热辣涌来,辣味与高温相融合,反而使得甘甜的层次更为丰富了,像是异域风味的巧克力。
他尝试多喝了两口,然后將一整杯都喝了下去,眼睛亮了起来。
「好喝哎!」吕文均惊嘆。
「对吧「」明宵得意道,「这是加入辣椒的热巧克力。在潮湿的雨天与刺骨的冬天,我们会用这种饮料驱逐寒意。」
「学姐你居然也能做出好喝的饮品……这就是世界的可能性.……」
「怎么叫居然,你学姐我厨艺过得去的好吧,是大多数人都不懂得欣赏!」
她凑过来摸了摸吕文均的额头:「嗯,睡一晚上明天就好了。」
吕文均看著近在咫尺的面容,有点不好意思了:「劳烦你照顾了。」
「你不快点养好病,我吃什么?」明宵轻快地说。
她坐在床边没动,静静地看书。於是很长一段时间內没有对话,房间只有沙沙的翻书声。吕文均昏昏沉沉地躺了一阵,等清醒些才发现已经过了两个多小时。
明宵一直都在。
他笑了笑:「学姐,没必要在这里浪费时间啊。」
明宵侧目瞧向他:「你不喜欢生病吧?会让你想起在医院里的日子。」
怎么可能喜欢呢?病痛是童年的刻印,不適与无力感则是过去的代名词,他拚尽全力想要摆脱的那段时光。
自从锻链成功以后吕文均就极少生病了,因他的身体已经不再虚弱,也因他极注意身体健康。他不想再有哪怕一天虚弱地躺在床上,那会让他有种憋闷的感受。像是无意间又回到了过去的病房,听著走廊中来来往往的脚步声。
「早就不在意了,又不是小孩子。」吕文均无奈道。
「你以为学姐我活了多少年了?」明宵换上一副老气横秋的口气,「就算再过几百年,你在我的眼里都是「小孩子』。小孩子生病就是需要大人陪的。」
吕文均抓起被子蒙脸:「我脆弱的自尊心被你戳伤了。」
「少来,你明明开心的要死。」
明宵一下下戳他的额头,忽然想到了什么,露出恶趣味的笑容。
「我说,文均呀「」她刻意拉长了调子,「你这么虚弱让人担心的很,要不要学姐晚上陪你呀?」吕文均当场嚇清醒了:「不需要!別!!!」
「呀,还嫌弃学姐,好伤心好伤心。」明宵假惺惺地抹眼睛,「那怎么办好呢?总不能把你放著不管……哦我想到了!」
吕文均只觉比湖水更为可怖的寒意爬上后脊:「你別」
然而,为时已晚!明宵欢快地跑到门口,嗲声嗲气地喊道:「久光「文均说想拜託你陪他睡觉"」「我草你別啊!!!」
已经太晚了!在喊声出口后楼上立刻响起明显的脚步声!显而易见两位恶劣大龄女青年在某人昏睡时已经早有沟通!
不出三秒,穿著和风长袖睡衣的久光大小姐便出现在吕某人的臥室门口,极为配合地发出高声大笑!「啊呀真的吗?想不到疫病会让人退化到这种程度啊,这就是所谓的心智隨身体状况而变化吧?」吕文均声嘶力竭:「谁也没有叫你!你给我出去!!」
久光走到床铺另一边坐下,恶笑道:「没事没事,这就是那种嘛,日常作品中喜闻乐见的病弱系套路,趁著虚弱博取同情心然后找姐姐们撒娇的王道桥段对不对啊!」
吕文均快吐血了:「我好生生窝在床上养个病,怎么就能被你污衊到如此地步!」
久光来回摆动著十根手指头,似一只漂亮的黑色大螃蟹:「没事,久光大姐姐的心胸很宽广,会当做没有发现陪你甜蜜蜜地消磨时间哦」
「大姐姐个鬼啊先前谁说自己17岁的?!」
久光眼珠一转:「啊呀,说起来nerd现在几岁来著?」
床铺另一边的明宵沉思:「他在大冷天去湖里游泳害得自己著凉……从这种匪夷所思的行动判断,他很可能只有12岁。」
「哦哦原来是12岁的小男生,怪不得看到大姐姐们连脸都红了哈哈哈哈哈哈!」
久光锤著床铺一阵狂笑。吕文均用枕头蒙住脸,企图自杀。明宵提前一步,模仿著他的声音喊道:「你乾脆杀了我吧。」
「嘎哈哈哈!」
「啊哈哈哈哈!」
枕头下飘出绝望的声响:「你们这些欺凌病號的屑人……!」
以结论而言,吕文均同学当夜睡得其实还好。成熟女性们在大肆取笑之后顺便给他叫了份饭,吕文均也因此吃上了上大学之后的第一份外卖一食堂打包的鱼粥与青菜,作为病號餐正好合適。
他打死也不会承认在两位舍友出门时心中有那么一点可惜,实际上那也很可能是高烧途中的错觉,因为他没过多久就迷迷糊糊地睡著了。
睡梦中他如登山家般勇猛地徒手攀爬瀑布,玲弓和佩尔希卡在湖畔为他吶喊助威。他爬到螃蟹出现的地方,再次遇见那疑似那伽的生物,於是他挥舞神机企图將其斩杀
然而他又一次坠落,因发热的头脑和虚弱的四肢。他在湖中惊慌失措,因为这一次明明就没有女色!没有女色的干扰为什么他还会输?难道远在湖畔的女同学们也能施加影响?莫非这就是校长留下的暗示,想要得到知识就必须捨弃欲望?
他发觉自己正面临苦痛的抉择,知识还是女色……知识还是女色?
「女色!」
吕文均从床上弹起,嚇出一身冷汗。他那惊恐的吶喊声在水镜庭中迴荡,缓缓盪开的「女色」之声过后带起一声明显的大笑。
几秒后臥室门打开一道缝隙,明宵幽幽地说道:「文均你哎……」
「噩梦!我在做噩梦!」
「哇,做到你发出这样的吶喊声,好可怕的噩梦呀!」明宵怪笑。
吕文均双手掩面,无地自容。明宵过来摸了摸他的脑门,满意道:「果然好了。」
「我谢谢你啊……」吕文均有气无力,「顺带今天有空吗,趁有时间做下这个月的原典解读好了。」明宵皱眉:「没必要吧?你病才刚好,趁著休息日休养一下不好吗。」
「就是因为状態不佳才要拿来看书。」吕文均揉著太阳穴,「思考和学习效率太低了,读原典横竖不费脑子,指不定我再读出点神性就能打连续爆发了。」
明宵无言了:「有必要这么功利吗……需要思路的话你完全可以问我。」
「才不要,提前知道答案就没意思了。」吕文均伸了个懒腰,「而且和玲弓约好了,不想让她失望啊。」
明宵使劲揉了揉他的脑袋,回去拿原典去了。吕文均洗漱时抓起玉佩,毫不意外地看到了玲弓小姐的信息。
当头果然是道歉,以及对中招拖后腿的反思,还有一点小害羞。然后是建议休息,等到完全养好身体再说。
-吕文均:基本上没事了。我今天会做些攻略的术式准备,能拜託你调查敌人的真面目吗。玲弓立刻就回信了。
-玲弓:我的话没问题。不过文均同学还是別太勉强比较好吧……
-吕文均:话虽如此,毕竟是难得的冒险最终章。在这里临阵脱逃的话,未免也太扫兴了吧?-玲弓:!!!
-玲弓:没错!那样也未免太过不愉快了。
-玲弓:这次的作战计划,请务必交给我!
-吕文均:哦,那就拜託了!
他很容易就能想像到玉佩另一头玲弓小姐愉快的面容。在收到信息之前,她必然是忐忑不安地握著玉佩,担忧著是否会受到友人的埋怨吧。那场面完全不难想像,因为玲弓虽然偶尔会有些捉弄人的念头,但本质上是个温柔善良的女孩啊。
「好……!可不能让女孩子失望啊。」
吕文均做好了三人份的三明治当早饭,自己飞快对付完这一餐。当明宵拿著黑曜石下来时,他精神抖擞,充满斗志。
「既然暂时没有破译的思路,就用这次解析的成果当做奋斗的底牌!」
「你小心別昏迷过去哦。」明宵无奈。
再一次接触原典,一划神泪消耗,熟悉的乱码闪过。活祭品之眼发动,他投入墨色的海洋中……得见过去的一角。
阴雨连绵之地,苍穹不见日光。
那並非夜晚,而是无光之日。头顶之上混沌无光,仿若暗色的幕布。幕布中央是深邃的空洞,犹如世界的伤痕。
那正圆形的空洞,使得观者联想起太阳。似是太阳死后烙印在天穹,化作永不磨灭的伤口。伤口中流出磅礴的雨水,似是死去的日轮的血液,又似是落向大地的泪。
那雨落向如镜般沉静的汪洋,於是水面溅起涟漪,涟漪化作波涛。仅存的人们被浪涛触及,在似哭又似笑的声息中蜷曲,变作一条条银白色的鱼。那些鱼落入海洋,欢快地游动,再没有一点苦恼,不见一丝悲伤。
他的意识隨雨水而动,跟隨游鱼而行。与上次得见的画面相比,世界似乎坠入了更加恶劣的境地,却不可思议地带著一丝生气。
他在雨水中游动了许久,许久,再一次来到这片世界的尽头……
他又一次听到了声音,象徵生命的平稳的心跳。他的意识隨雨珠落下,落入洁白的掌心中。明宵站在岸边,遥望无尽的雨幕。她比起上个画面时似乎成长了些许。
这个时候的女孩,还没有那双標誌性的耳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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吕文均睁开双眼。
比起前两次的乾渴,他这次体会到窒息。犹如身处於孤寂的海底,被无尽的水体淹没口鼻。他拚命想要努力张口,然而无法吸入一丝空气。水。鼻腔。口腔。肺泡。到处都是水。水。水。水。他正在字面意义上被淹没
「文均!」
某人正激动地拍著他的胸膛,他不由自主地吐出水来,感觉自己成了喷泉池上吐水的龙头。他足足花了数分钟才算吐尽体內的海水,大厅理所当然地成了一片汪洋。
「文均?没事吧?」明宵胡乱拍著他。
他在学姐的怀里缓了一阵,才虚弱地说道:「我这几天和水犯冲……」
「嚇死我了!」明宵搂著他碎碎念,「都说了状態不好就不要勉强!书什么时候都能读好吧,下次绝对不让你这么於….…」
他有一声没一声地听著学姐的抱怨,感觉思绪还沉浸在先前的世界里。那些雨、洪水,以及化作游鱼的人……
「学姐。」吕文均问,「那些人,是因为碰到水才变成了鱼吗?」
「是啊,那是神的泪水,太阳临死前的诅咒……」
「原来如此。」吕文均点头。
这个时候,他完全想通图书馆的机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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