绝对的黑暗并未持续太久。
并非光线回归,而是一种更深层的、源自生物本能的感知在苏醒。
地窖的阴冷透过单薄的衣物持续侵蚀体温,腹中那点罐头食物提供的热量正在迅速流失。
柏溪柯在黑暗中睁开眼,适应了半晌,才勉强分辨出头顶木板缝隙间漏下的、几乎不存在的微光。那不是天光,更像是浓雾本身某种病态的、暗淡的反射。
他首先确认的是身体状态。肩膀旧伤处只有隐约的酸胀,地窖的潮湿对伤口不是好事,但至少没有恶化。
手脚因为长时间保持蜷缩而麻木,他极其缓慢地活动脚踝和手指,促进血液循环,每一个细微的关节声响在寂静中都显得惊心动魄。
他侧耳倾听,那沉重如擂鼓的脚步声和细碎的簇拥声早已远去,外面只剩下永恒的、令人不安的寂静,以及……风?不,是雾,是浓雾流淌过街道、卷过屋檐时发出的、如同无数叹息汇聚的呜咽。
安全了吗?至少暂时,那个被称为“查加斯巨人”的可怖存在及其扈从,似乎离开了这片区域。
他重新点亮手机,屏幕光刺得他眯了下眼。时间显示凌晨四点十七分。距离规则中允许外出的清晨六点,还有一个多小时。距离那个神秘坐标提示的“06:00-10:00”窗口,也还有段时间。
等待是最煎熬的酷刑,尤其是在未知与寂静之中。
为了驱散不断滋生的焦虑和越来越清晰的寒冷,他决定做点什么。他将手机小心地卡在一个木箱裂缝里,让光束向上,提供基本的照明,然后开始系统性地检查自己的装备和物资。
首先是武器。他拿起那把复合弩。在昏黄的光线下,黑色的复合材料弓身泛着哑光。
他按照记忆中在教堂角落仓促学来的步骤,试着用附带的绞盘上弦。齿轮啮合发出轻微而顺滑的“咔哒”声,弓弦被缓缓拉开,扣入弩机。这个过程意外地流畅,但绷紧的弓弦所蕴含的势能,依然让他这个新手感到一丝心悸。
他抽出一支破甲箭。箭矢比他想象的重,碳铝箭杆笔直,三棱箭镞在光下泛着冷冽的寒光。
他将箭搭上箭道,感受到弩身与箭矢结合时那种严丝合缝的稳定感。这是一种沉默的杀机,与热武器的爆裂截然不同。
接着是***Cx4“风暴”***。他卸下弹匣,黄澄澄的9毫米子弹整齐排列。
他按照记忆拉动枪栓,检查枪膛,确认空仓。冰凉的金属机匣,握把处符合人体工学的防滑纹路,紧凑的无托结构让它在狭窄空间应该也能灵活运用。
他将弹匣装回,打开保险,手指虚搭在扳机护圈外。武器的重量和质感带来一种沉甸甸的、近乎暴力的安心感,但也提醒着他,使用它需要代价——噪音会惊天动地,子弹打一颗少一颗。
他将两样武器放在最顺手的位置,开始清点背包。罐头还剩三罐(两豆一肉),矿泉水两瓶半,压缩饼干两包。手电筒电量尚可,一盒火柴,尼龙绳,军刀,还有那卷电工胶布和虎口钳。物资不算宽裕,但精打细算,加上可能找到的补给,撑过几天或许可以。前提是,不发生激烈冲突,不受伤,不出现其他意外。
他再次拿出那本从海滨路17号找到的硬皮日记和那张老旧照片。日记里的翻译便签他几乎能背下来,1937年夏天的恐惧透过字迹依然清晰可辨。“安娜说她在雾里看见了人影”、“卢卡死了。葬礼在雾中进行,我们都听见雾里有脚步声”……这些片段与外面游荡的“失魂者”何其相似?而照片背面“它们来了”的绝望留言,与“军团”档案的描述隐隐呼应。
“雾锁夏日的真相”……
这个支线任务的出现,绝非偶然。它像一把钥匙,或许能打开这个死亡副本的某个侧门,窥见其运行的逻辑,甚至找到弱点。单纯的躲避和生存是被动的。
权衡利弊。
躲在这个地窖,固然相对安全,但被动等待七天后被传送。
如果真能安然度过七天,收益或许只有基础的存活积分。而出去探索,尤其是前往那个标记的“废弃观察站”,风险极高——要穿越半个被迷雾和“军团”阴影笼罩的小镇,目的地本身也可能充满未知。但回报同样可能巨大:更多的情报、额外的积分、特殊道具。
柏溪柯不是天生的冒险家。大学毕业后的挫折早已磨平了他大部分的锐气,他更倾向于谨慎甚至保守。但图书馆的经历改变了一些东西。
在绝对规则与未知怪物的夹缝中挣扎求生,让他明白,有时候,极致的风险与仅有的生路是同一枚硬币的两面。完全规避风险,可能意味着慢性死亡。
他看向手机屏幕上那个坐标和【06:00-10:00】的时间窗口。
这是一个明确的机会,尽管包裹着厚重的危险疑云。
如果浓雾之后还有天色的话似乎有了一丝极微弱的变化,不再是纯粹的黑暗,而是变成了更深的、沉甸甸的铅灰色。凌晨五点了。
距离六点还有一个小时。
他做出了决定。
将日记和照片仔细收好,柏溪柯开始最后准备。
他吃掉半包压缩饼干,喝了几小口水。将相对沉重的罐头放在背包下层,方便取用的食物和水放在上层。复合弩重新上弦,但暂不搭箭,以免走火。
***检查完毕,关上保险,斜挎在身前。手电筒、火柴、军刀放在外套容易取用的口袋里。尼龙绳重新缠在腰上。
他熄灭手机,地窖重归黑暗。在最后的等待时间里,他背靠土墙,闭上眼睛,尝试让过度紧张的神经稍微松弛。
脑海中反复预演着离开地窖后的路线:从这条偏僻小巷出来,尽量利用建筑阴影和废墟掩蔽,向东穿过那片荒废的居民区,绕过教堂所在的广场,那里白天都显得不祥,然后沿着地图上隐约可见的、通往东侧丘陵的小路前进。
他必须尽量在迷雾相对稀薄的上午时段赶到观察站附近,并留出足够的探查和可能的撤退时间。
时间在寂静中缓慢爬行。每一分钟都像被拉长的橡胶。终于,当时钟跳向清晨五点五十分时,柏溪柯睁开了眼睛。
他轻轻挪开抵住入口的木桶,将耳朵贴在冰冷的木板上倾听。外面只有雾的流动声,没有任何异常的脚步或低语。他深吸一口潮湿冰冷的空气,双手抵住木板边缘,缓缓用力。
“嘎吱——”
陈旧的木板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在清晨的死寂中传得格外远。
柏溪柯动作一僵,心脏几乎停跳,凝神细听了十几秒,确认没有引来任何东西后,才继续动作,将木板推开一道足以让他侧身钻出的缝隙。
灰白、潮湿、冰冷的浓雾立刻涌入,像活物般缠绕上来。能见度比昨夜稍好,大约有二三十米,但依旧足以隐藏诸多危险。
他钻出地窖,迅速将木板拖回原位,然后像幽灵般贴着小巷一侧的墙壁,目光锐利地扫视前方。
他最后看了一眼手机地图上那个闪烁的坐标光点,将其位置牢牢刻印在脑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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