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半,天还黑着。
林平知轻手轻脚地起身,在黑暗中摸索着穿上长袖长裤——山里露水重,还有蚊虫。他背上昨晚准备好的背篓,里面装着麻袋、剪刀、手套,还有两瓶水和几个馒头。
推开房门时,厨房的灯亮着。
奶奶已经起来了,正在灶台前忙活。小小的厨房里弥漫着水汽和米香。
“这么早?”奶奶回头看他,手里拿着锅铲,“饭还没好。”
“不吃了,带了馒头。”林平知说,“我上山,和莲花姐一起。”
奶奶点点头,没多问,转身从锅里捞出两个煮鸡蛋,用塑料袋装好塞进他背篓里:“带着,路上吃。小心点,别往深山里走。”
“知道了。”
走出家门,清凉的晨风扑面而来。村里还静悄悄的,只有几声零星的狗吠。天边泛着鱼肚白,星星还没完全隐去。
林平知沿着石板路往后山走。路边是稻田,禾苗在晨雾中泛着青绿的光。远处传来溪水流动的声音,哗哗的,很轻。
到山口时,天已经蒙蒙亮了。
许莲花已经到了。
她穿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衬衫,深蓝色长裤,裤腿扎在袜子里。头上戴着一顶草帽,背篓比林平知的大一圈,里面装得满满当当。
“平知。”她看到他,招招手,脸上带着笑。
晨光里,她的脸看起来很干净。二十二岁,正是最好的年纪,但因为常年劳作,皮肤有些黑,眼角已经有了细细的纹路。可那双眼睛很亮,像山里的泉水。
“莲花姐,等很久了?”林平知走过去。
“没,我也刚到。”许莲花说着,从背篓里拿出一个铝制饭盒,“给你带了点咸菜,夹馒头吃。”
林平知接过:“谢谢姐。”
“客气啥。”许莲花摆摆手,打量他,“你这身板,背得动不?要不我多背点。”
“背得动。”林平知说,“走吧,趁凉快。”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山。
路是村民踩出来的土路,两旁长满杂草。露水很重,没走几步裤腿就湿了。林子里很安静,只有鸟叫声和脚步声。
“平知,”走在前面的许莲花忽然开口,声音轻轻的,“你真要卖这些山货啊?”
“嗯。”
“能……能卖出去吗?”她回头看了一眼,眼神里有些不确定,“咱这儿的杨梅,家家都有。菌子什么的,也就自己吃吃。”
“城里人稀罕这个。”林平知说,“我昨天在网上发了,已经有人问了。”
“网、网上?”许莲花显然不太懂,“就是电脑上那个?”
“对。”
许莲花点点头,没再多问。她对这个邻居弟弟有种莫名的信任。去年奶奶生病,他一个人跑镇里、跑县里,把住院手续、医保报销弄得清清楚楚。那时候她就觉得,这孩子不一般。
走了约莫半小时,到了杨梅林。
这是片老林子,树都不高,但枝桠茂盛。这个季节,满树都是红得发紫的杨梅,沉甸甸地压弯了枝头。空气里弥漫着果香,甜中带酸。
“就这儿了。”许莲花放下背篓,从里面拿出两个小凳子,“你坐那儿摘矮的,高的我来。”
“不用,我爬树。”林平知说着,把背篓放在树下,三两下就爬上了一棵老树。
许莲花在下面仰头看,有些担心:“你小心点!摔了可咋整!”
“没事。”林平知骑在树杈上,开始摘。
他动作很快,专挑那些熟透的、颜色深紫的。杨梅很娇嫩,不能用力捏,要用剪刀小心地连蒂剪下,轻轻放进篮子里。
许莲花也不再说话,埋头摘低处的果子。
山林里只剩下剪刀的咔嚓声,和果子落进篮子的轻响。
太阳渐渐升高,光线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光影。温度上来了,林子里开始闷热。
林平知已经摘满了两篮子。他下了树,T恤后背湿了一大片。
“歇会儿吧。”许莲花递过来一瓶水,“喝点水。”
两人坐在树荫下,就着咸菜啃馒头。馒头是奶奶昨晚蒸的,老面发的,很有嚼劲。咸菜是许莲花自己腌的萝卜干,又脆又香。
“平知,”许莲花忽然说,“你……是不是缺钱啊?”
林平知喝水的动作顿了顿。
“要是缺钱,姐这儿还有点。”许莲花声音很轻,像是怕伤他自尊,“不多,就一千来块,是去年卖菜攒的。你先拿去用,不急还。”
林平知转过头看她。
晨光透过树叶,在她脸上投下细碎的光影。她的眼神很真诚,没有怜悯,只是一种朴实的关心。
“姐,”林平知说,“我不缺钱。我只是想……做点事。”
“做点事?”
“嗯。”林平知看着满山的杨梅树,“这些果子,在咱们这儿烂在地里都没人要。可到了城里,能卖二十五一斤。”
许莲花瞪大了眼睛:“多、多少?”
“二十五。一斤。”
“……我的天。”许莲花喃喃道,“那这一棵树,不得好几百?”
“不止。”林平知说,“所以姐,我不是缺钱,我是想挣钱。挣了钱,给奶奶买洗衣机,买热水器。她年纪大了,冬天洗衣服手都裂。”
许莲花沉默了。她想起去年冬天,看到奶奶在井边洗衣服,那双生满冻疮的手。
“还有,”林平知继续说,“姐你也该过点好日子。不能总这么苦着。”
许莲花鼻子一酸,赶紧低下头,假装整理篮子。
“我……我有啥苦的。”她声音有些哑,“有地种,有饭吃,不苦。”
林平知没再说话,把最后一口馒头吃完,起身:“继续吧,趁太阳还没完全上来。”
上午十点,两个背篓都装满了。
杨梅、野菌、笋干,还有一些金银花和野菊花。许莲花还从自家地里摘了些新鲜蔬菜,黄瓜、西红柿、豆角,都水灵灵的。
“这些能卖吗?”她问。
“能。”林平知说,“城里人就喜欢这种刚从地里摘的。”
两人背着沉甸甸的背篓下山。回去的路比来时难走,背上的重量压得肩膀生疼。林平知走在前面,尽量走得稳,不让背篓里的果子颠坏。
到家时,已经快十一点了。
奶奶做好了午饭,简单的青菜炒肉,还有一盆丝瓜汤。看到两人背回来这么多东西,奶奶吓了一跳。
“咋摘这么多?吃得完吗?”
“卖。”林平知简单解释了一句,就进了屋。
他打开电脑,登录淘宝。后台显示,已经有十几条咨询留言,还有三个订单。
一个要五斤杨梅,一个要三斤菌子,还有一个要“每样都来点尝尝”。
林平知一一回复,确认地址,算运费。
2009年的快递还不像后来那么发达,同城件可以选择当天达,但贵,一单要十五块。普通的快递,省内次日达,也要八到十块。
他选择了次日达,把运费算进总价里。
三个订单,加起来八百多块钱。
“姐,”林平知喊许莲花,“来帮我打包。”
两人在堂屋里支了张桌子。林平知从镇上买回来的泡沫箱、冰袋、塑料袋铺了一地。
“要这么讲究?”许莲花看着那些包装材料,有些心疼,“这得花多少钱啊?”
“必须的。”林平知说,“果子娇贵,不包装好,送到就烂了。烂了,人家下次就不买了。”
他示范着:先把泡沫箱垫上冰袋,铺一层塑料袋,然后放一层杨梅,盖一张厨房纸,再放一层,如此反复。最后封箱,用胶带缠紧。
“这样能保鲜两天。”林平知说,“同城的明天就能到,没问题。”
许莲花学得很快,手也巧。她打包的箱子,比林平知的还规整。
两人忙活了一下午,把三个订单打包好。林平知骑着奶奶的旧自行车,把箱子送到镇上的快递点。填单、付钱,一共花了三十多块运费。
回来时,天已经擦黑了。
许莲花还在堂屋里,正在整理剩下的山货。她把杨梅按大小、成色分拣,菌子按品种分开,蔬菜捆成小把。
厨房里传来炒菜声,奶奶在做晚饭。
“平知,”许莲花看到他回来,眼睛亮亮的,“刚才又有人下单了!说要十斤杨梅,送人的!”
“嗯。”林平知并不意外,“明天还得上山。”
“我去就行!”许莲花立刻说,“你今天累了一天,明天在家歇着,处理订单。我多叫两个人,摘得快。”
林平知想了想,点头:“行。工钱一天八十,你看着找两个靠谱的。”
“八十?”许莲花吓了一跳,“不用那么多!一天五十就够了,村里人都抢着干。”
“就八十。”林平知说,“要摘得好,不能糊弄。你跟他们说,做得好,长期要人。”
许莲花看着他平静的侧脸,忽然觉得这个从小看到大的弟弟,真的不一样了。
晚饭很简单,但奶奶特意炒了鸡蛋,还蒸了腊肉。许莲花本来要走,被奶奶硬拉着留下了。
三人围着小方桌吃饭。奶奶不停地给林平知夹菜,又给许莲花夹。
“莲花,多吃点,看你瘦的。”
“奶奶,我自己来。”
昏黄的灯光下,一顿饭吃得安静而温暖。
吃完饭,许莲花抢着洗碗,林平知被奶奶赶去洗澡。等他擦着头发出来时,许莲花已经走了,碗筷收拾得整整齐齐。
手机在桌上震动。
是路瑶。
林平知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过了很久,才接起来。
“喂。”
“林平知!”路瑶的声音有些急,“你今天一天去哪儿了?短信不回,电话也不接!”
“在山上,没信号。”林平知实话实说。
“山上?你去山上干嘛?”
“摘杨梅。”
“……摘杨梅?”路瑶显然没料到是这个答案,“你……你还真回老家了啊?摘杨梅干嘛?吃吗?”
“卖。”林平知走到院子里。夏夜的风带着凉意,吹在刚洗过的头发上。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卖……杨梅?”路瑶的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尴尬,“你、你怎么想起卖这个了?”
“挣钱。”林平知说。
“……哦。”路瑶似乎不知道该说什么,“那……那你什么时候回来啊?”
“过几天吧。”
“回来记得找我,我……我想你了。”她的声音低下去,带着少女特有的娇憨。
若是前世,林平知此刻心里应该软成一片。
可现在,他只是平静地说:“好。先挂了,还有点事。”
“等等!”路瑶急忙叫住他,“那个……平知,我爸妈说,想见见你。等你回来,来我家吃个饭吧?”
林平知握着手机,抬头看天上的星星。
2009年的夏夜,星空还很清晰,银河像一条淡淡的光带,横跨天际。
“再说吧。”他说,“最近比较忙。”
“……哦。”路瑶显然有些失望,“那你忙吧。记得想我。”
挂了电话,林平知在院子里站了很久。
厨房里传来奶奶收拾灶台的声音,碗筷碰撞,叮叮当当的。
远处传来狗吠,还有谁家电视的声音,隐约是新闻联播的片尾曲。
这个夜晚,和前世无数个夜晚一样,平凡,安静。
可又完全不一样了。
他回到房间,打开电脑。淘宝后台又多了两个订单,都是同城的。留言说:“朋友推荐,说你家杨梅特别甜,试试。”
林平知处理完订单,打开股票软件。
腾讯的股价,今天收盘68.8港元,涨了0.3。
他算了算手里的钱。今天去掉成本,净赚六百多。加上之前的,差不多一千五了。
还很少。
但这是个开始。
他新建了一个Excel表格,开始记账。收入、支出、成本、利润,一笔一笔,记得很清楚。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圆圆的,黄澄澄的,挂在老槐树的枝头。
林平知关上电脑,躺到床上。
凉席还残留着白天的余温。他闭上眼睛,能听到奶奶在隔壁房间的咳嗽声,很轻,压抑着。
前世,奶奶就是今年冬天开始咳嗽的。一开始以为是小感冒,没在意。等到开春严重了去医院,已经是肺癌晚期。
那时候他刚上大学,没钱,只能眼睁睁看着奶奶一天天瘦下去。
这一次,不会了。
他要在冬天到来之前,赚到足够的钱,带奶奶去省城最好的医院,做最全面的检查。
还有许莲花,不能让她再这么苦下去。
路瑶……
想到这个名字,林平知心里泛起一丝复杂的涟漪。
他知道她后来会后悔,知道她终身未嫁,知道她在某个深夜给他发过一条很长的短信,说“平知,我这一生最大的错误,就是放开了你的手”。
可那已经是很多年后的事了。
这一世,他还会走向她吗?
林平知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水泥地上投出一方清辉。
先赚钱吧。
他想。
有了钱,才能守护想守护的人。
至于其他的,顺其自然。
夜深了。
村里的灯一盏盏熄灭,最后只剩下零星的几盏。狗不叫了,连蝉鸣都渐渐歇了。
整个世界都安静下来。
只有少年均匀的呼吸声,在夏夜里,很轻,很稳。
明天,还要早起。
山里的杨梅,还等着人去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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