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花堡的秋天来得似乎比雷鸣堡更早几分。才八月底,早晚的风便已带上了明显的凉意,刮过堡内狭窄的街道和空旷的校场,卷起尘土和枯叶,也卷动着一种沉闷而压抑的气氛。
韩阳赴任已近十日。这十天里,他深居简出,除了最初那次不算愉快的交接,大部分时间都待在参将府的文书房里,翻阅那些堆积如山却又漏洞百出的卷宗账册。偶尔,他会在魏护和几名亲兵的陪同下,在堡内各处走走看看,去武库清点器械,去仓廪查验粮草,去营房看看士卒的起居。他看得很仔细,问得很少,脸上总是没什么表情,让人猜不透这位新任参将、那位传说中阵斩数百鞑子的“韩阎王”,究竟在想什么。
这种沉默,在董其昌等人看来,却是一种“怯场”或者“无从下手”的表现。
“呸!什么狗屁参将,砍了几个鞑子脑袋,就真以为能骑到老子头上了?”堡内一处私宅的暖阁里,几杯温酒下肚,董其昌的脸颊泛着红光,对着几个心腹把总、哨官唾沫横飞,“这十来天了,除了看看账本,四处瞎转,他干了啥?连个像样的点卯聚将都没有!我看他就是个银样镴枪头,在雷鸣堡那穷乡僻壤仗着地势和点蛮勇侥幸赢了,到了咱这桃花堡,见了真场面,就麻爪了!”
“大人说得是!”一个满脸横肉、姓刘的把总附和道,他是董其昌的铁杆,管着桃花堡一半的军户屯田,“咱们桃花堡是什么地方?宣大东路的中枢!关系盘根错节,水深着呢!他一个外来户,无根无基,想动咱们?门都没有!我看,咱们就该给他点颜色瞧瞧,让他知道,这东路,到底是谁说了算!”
另一个姓赵的哨官,负责军械,为人更为油滑,他捋着山羊胡,眯着眼道:“刘把总稍安勿躁。这位韩参将,毕竟是朝廷新封的,又有实打实的战功,卢督师那边说不定也看着。硬顶,不明智。依我看,咱们就给他来个‘非暴力不合作’。他吩咐的事,咱们照做,但怎么做,做成什么样,那可就是咱们说了算了。他想清点兵马?行啊,把那些能喘气的、还能站着的,都给他拉出来看看。他想查验粮饷?账目给他,一笔一笔都对得上,至于仓里实际有没有,那可两说。他想整顿武备?修,咱们慢慢修嘛,工匠不够,铁料不足,咱有什么办法?拖上他几个月,等他啥也干不成,灰头土脸,上头自然就知道他是个废物,到时候,还不是得靠咱们这些老人?”
“妙!赵哨官此计大妙!”董其昌抚掌笑道,眼中闪过一丝得意,“就这么办!让他韩阳看得见,摸不着,干着急!咱们该吃吃,该喝喝,该捞的,一分也不能少!对了,过几日不就是该发秋季饷银了吗?照老规矩,该‘漂没’的,该‘折算’的,都弄利索了。我倒要看看,等他发现饷银发不下去,或者发到兵丁手里只剩三瓜两枣,兵丁闹将起来,他怎么收场!到时候,咱们再‘勉为其难’出面安抚,这人心,不就又回来了?”
几人相视,发出心领神会的笑声,暖阁里充满了快活的空气。他们浑然未觉,窗外阴影里,一个如同壁虎般紧贴墙面的黑影,悄无声息地滑下,消失在夜色中。
参将府,书房。
油灯下,韩阳面前摊开着东路各堡的兵员册籍、粮饷收支简表,以及魏护这几日暗中探查回来的一些零散信息。魏护站在下首,低声禀报着暖阁中的对话。
“大人,这几个王八羔子,果然没安好心!竟敢如此欺上瞒下,还敢算计到您头上!让俺带兵,现在就去把他们全都抓起来!”魏护气得额头青筋直跳,手按刀柄。
韩阳却显得很平静,甚至嘴角还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冷笑。“抓?以什么名义?凭你偷听来的几句醉话?他们克扣粮饷、吃空额、倒卖军资,你有确凿证据吗?账面上,他们做得干净着呢。”
“那……那就这么算了?”魏护不甘心。
“算了?”韩阳摇摇头,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他们不是要给我看‘能喘气的兵’吗?不是要给我看‘对得上的账’吗?那就看。不仅要看,还要大张旗鼓地看。”
他看向魏护:“明天,以本参将的名义,正式行文东路各堡、各屯,三日之后,在桃花堡大校场,举行秋季大点阅!所有在册军官、军士、军余,除非有重病卧床的医生证明,否则一律到场!缺席者,以逃兵论处!各堡库存粮饷、军械,一并造册,点阅时协同查验!”
魏护一愣:“大人,他们肯定用老弱病残糊弄啊!”
“要的就是他们糊弄。”韩阳眼神深邃,“把真的、能战的,藏起来;把假的、不能战的,摆上来。这样,我才能知道,他们到底藏了多少实力,窟窿到底有多大。而且,当着所有人的面,把脓疮挑开,才好下刀。”
他顿了顿,继续吩咐:“点阅之时,你带亲兵队,控制校场各门。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擅自出入。另外,你私下挑选二十名绝对可靠、机灵且认得些字的弟兄,扮作普通军卒,混入点阅队伍中。他们的任务不是打架,是看,是听,是把各堡队伍里那些真正看起来像汉子、眼里还有光的人,悄悄记下来。这些人,才是我们将来要争取的。”
“明白!”魏护虽然不太懂全部奥妙,但执行命令毫不含糊。
“还有,”韩阳补充道,“点阅前,你想办法,让下面的人‘无意中’透露出去,就说卢象升卢督师不日即将莅临宣大,很可能要巡视各镇,抽查防务。尤其是,可能会重点关注新近有战事的东路。”
魏护眼睛一亮:“大人高明!这帮龟孙儿肯定怕在卢督师面前露馅!说不定会临时拉些人充数,或者有其他动作,咱们正好抓现行!”
“去吧,小心行事。”
魏护领命而去。书房里重归寂静。韩阳推开窗户,夜风涌入,带着塞外特有的清冷与肃杀。他望向北方漆黑的夜空。董其昌之流,不过是疥癣之疾,是这腐朽体制滋生出的蛀虫。真正的威胁,始终是关外那些磨刀霍霍的豺狼。皇太极,豪格,岳托……他们不会给自己太多时间。
内部清理,必须快,必须狠,但同时,又不能引起大规模内乱,削弱本就脆弱不堪的防线。这其中的分寸把握,犹如刀尖跳舞。
“但愿,卢象升是个真的能做事的。”韩阳低声自语。历史上的卢象升,以忠勇刚直、嫉恶如仇闻名,但也正因为过于刚直,结局凄惨。他希望,在这个时空,这位顶头上司,能成为助力,而非掣肘。至少,在对抗外虏这一点上,他们目标一致。
三日后,桃花堡大校场。
天色阴沉,秋风萧瑟。校场上黑压压站了数千人,勉强列成几个歪歪扭扭的方阵。旗帜倒是不少,但大多破旧不堪,在风中无精打采地耷拉着。阵中的“军士”,高矮胖瘦不一,年纪跨度极大,有头发花白、佝偻着背的老者,也有面黄肌瘦、看起来一阵风就能吹倒的少年。大多衣衫褴褛,手中的兵器五花八门,生锈的刀枪,甚至还有削尖的木棍。许多人眼神麻木,瑟瑟发抖,不知是冻得还是吓得。
将台上,韩阳一身参将戎装,按剑而立,面色沉静如水。他身后,魏护披甲执锐,手按刀柄,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全场。三百亲兵分列将台左右和校场四周,盔甲鲜明,刀枪闪亮,沉默中透着凛冽的杀气,与台下那群“乌合之众”形成鲜明对比。
董其昌、刘把总、赵哨官等东路主要军官,都站在将台一侧。董其昌脸上带着公式化的笑容,眼底却藏着几分讥诮和得意。看吧,这就是东路的“精锐”,你韩参将能奈我何?
点验开始了。按照册籍唱名,被点到的人出列。过程缓慢而沉闷。不时有名字无人应答——“报!王二狗已于去年病故!”“报!李老三上月坠马伤残,卧床不起!”“报!张麻子……不知所踪,疑是逃了!”
每报一次,董其昌等人的脸色就尴尬一分,虽然他们早有准备,但当众被揭穿,脸上终究无光。而台下那些尚且站着的军卒,麻木的眼神中,似乎也泛起一丝波澜,那是兔死狐悲的凄凉,和对上官谎言的无声指控。
韩阳始终没有发怒,只是偶尔在听到“病故”、“逃亡”时,微微点头,让书记官记录在案。他的目光,更多地在人群中扫视,寻找着那些虽然同样面有菜色、但身板还算结实、眼神尚未完全浑浊的汉子。魏护派出去混在队伍里的眼线,也在默默执行着任务。
点验过半,韩阳忽然抬了抬手。
全场一静。
“董防守。”韩阳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传遍全场。
“末将在。”董其昌心头一跳,上前一步。
“册籍所载,桃花堡应有战兵八百,军余一千二百。今日到场,能站立、手持兵器者,战兵不足四百,军余不足六百。其余近千人,何在?”韩阳的语气很平淡,就像在问今天天气如何。
董其昌早已备好说辞,苦着脸道:“回禀大人,非是末将等不尽心。实在是边塞艰苦,粮饷不济,疫病流行,逃亡甚多。此乃历年积弊,非一日之寒。末将等虽竭力弹压、招抚,然……收效甚微。此情,前任参将、乃至督抚衙门,皆是知晓的。”他把责任推给了客观困难和历史遗留问题,甚至还隐隐点出“上头都知道而且默许”。
“哦,积弊。”韩阳点了点头,似乎接受了这个解释。但下一刻,他话锋一转,“既然在册者多不能战,那我东路防务,倚仗何人?若是虏骑明日便至,靠台下这些老弱,可能守得住桃花堡,守得住东路百姓?”
董其昌被问得一噎,支吾道:“这个……自当上下用命,誓死报效……”
“誓死报效,也需有力可效。”韩阳打断了他,目光扫过台下数千军卒,陡然提高声音,“本将知道,你们当中,许多人吃不饱,穿不暖,常年拿不到足饷,家中父母妻儿嗷嗷待哺!当兵吃粮,天经地义!粮饷不济,军心何以维系?”
台下起了一阵轻微的骚动,许多麻木的眼神中,似乎有了一点光,看向将台上那位年轻的参将。
“往日如何,本将暂不深究!”韩阳的声音铿锵有力,在秋风中回荡,“但自今日起,自我韩阳任这东路参将起,有些规矩,要立一立!”
“第一,自本月起,所有在册官兵饷银,本将会亲自督率发放,确保足额、及时,直接发到每人手中!若有克扣、拖延,无论何人,军法从事!”
“第二,即日起,重新核定兵额。老弱病残,确实无法服役者,本将奏请朝廷,给予抚恤,放归为民!空额虚名,一律勾销!”
“第三,留营者,需严格操练,优胜劣汰!能战敢战者,加饷授田!怯战畏缩、懒惰废弛者,革除军籍,绝不姑息!”
三条规矩,条条如重锤,敲在每个人心头。台下军卒的骚动更大了,有人不敢相信,有人面露希冀,也有人神色不安。董其昌等人则是脸色大变,韩阳这是要动真格,要打破他们经营多年的利益格局!
“韩参将!”刘把总忍不住出声,语气带着不满,“重新核定兵额,勾销空额,那朝廷按额拨下的粮饷岂不减少?何以足额发放?再者,操练加饷,钱粮从何而来?岂非空口白话?”
韩阳冷冷地看了他一眼:“刘把总倒是关心粮饷。本将正要问你,历年兵额未变,朝廷所拨钱粮亦有定数,何以兵越来越少,库越来越空?钱粮,到底去了哪里?”
刘把总被噎得面红耳赤,不敢再言。
韩阳不再看他,面向全场,朗声道:“钱粮何来?自是本将去筹,去争!但更在诸位自身!唯有东路防务坚固,将士用命,朝廷才会重视,百姓才会安心,商旅才敢往来,这钱粮,才能如活水,源源不绝!否则,坐吃山空,乃至喝兵血、刮地皮,终是死路一条,虏骑一来,玉石俱焚!”
他猛地拔出佩剑,寒光一闪,直指苍穹:“我韩阳,别无所长,唯知与鞑子血战,唯知与弟兄们同甘共苦!愿信我,愿随我重整东路,再筑边墙,拒胡马于塞外者,留下!不愿者,领了本月饷银,自去谋生,绝不阻拦!”
校场之上,一片寂静。只有风声呼啸。
忽然,队列中,一个看起来三十多岁、脸上有疤的汉子嘶声喊道:“韩大人!您说的足饷,可是真的?真能发到俺们手里?”
“军中无戏言!”韩阳斩钉截铁。
“那……俺这条命,就卖给大人了!总好过饿死,或者被鞑子像宰羊一样宰了!”那汉子吼道。
“对!跟着韩大人!跟着韩参将!”
“有饷银拿,有饱饭吃,跟鞑子拼了也值!”
越来越多的人喊了起来,起初杂乱,渐渐汇聚成一股声浪。那些被魏护眼线留意到的精壮汉子,喊得尤为响亮。麻木被点燃,绝望中生出希望。不管这希望是真是假,此刻,韩阳的话,成了他们溺水时能抓住的唯一稻草。
董其昌、刘把总等人脸色灰败,他们发现,这个年轻的参将,根本不按常理出牌。他没有在账目细节上纠缠,没有落入他们“非暴力不合作”的陷阱,而是直接掀了桌子,用最直接的方式——许以利益,诉诸大义,来争夺军心!而他们克扣粮饷、吃空额的老底,在这种对比下,显得愈发丑陋和脆弱。
韩阳看着台下开始涌动的人心,知道第一步成了。他压了压手,声浪渐息。
“好!既然还有这么多兄弟愿意留下,愿意信我韩阳,那今日点阅,就此为止!”他收剑入鞘,“三日之内,本将会颁布新的编练、饷章章程。现在,各队带回。董防守,刘把总,赵哨官……诸位,随我回参将府,咱们,好好议一议,这空额的钱粮,历年亏空的账目,以及,未来东路防务,到底该如何措置。”
他看向董其昌等人,目光平静,却让这几人脊背发凉。他们忽然意识到,这位韩参将,恐怕不是怯场,而是在等一个机会,等一个能当着全军的面,名正言顺发难、并收揽人心的机会。而现在,机会来了。接下来的“商议”,恐怕才是真正的图穷匕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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