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廿五,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一支约五百人的队伍,顶风冒雪,悄然出了桃花堡西门。没有旌旗招展,没有鼓号喧天,人人牵马步行,马蹄包着厚布,马衔枚,人噤声,如同雪地中滑行的一群幽灵。队伍核心,是韩阳的三百亲兵,以及从振武营“锐士铳队”中精选出的一百火铳手。他们携带了军工坊赶制出的全部颗粒火药和定装纸筒弹,以及部分轻便的偏厢车和盾牌部件。魏护一马当先,韩阳坐镇中军,岳河负责指挥火铳队。
临行前,韩阳将桃花堡防务暂时交给了那位戴罪立功、战战兢兢的赵哨官,并当众对董其昌“委以重任”,令其“总摄堡内日常,安抚军民,筹备迎接督师事宜”。董其昌脸上堆笑,心中却惊疑不定。韩阳此时突然率精锐离堡,是发现了什么?还是雷鸣堡真出了大事?他本能觉得这是个机会,或许可以趁韩阳不在,做些手脚,但看着留下那两百名虽然人数不多,但眼神冷冽、装备精良的亲兵,以及堡内外依然绷紧的临战气氛,他终究没敢轻举妄动,只是暗中加紧了与大同方面的信使往来。
队伍一路向西,专拣小路,避开通衢。风雪时大时小,路途极为艰难。但韩阳归心似箭,催促甚急。他深知兵贵神速,必须在清军大队有所反应之前,解决掉那支哨探的蒙古游骑,稳定雷鸣堡侧翼,并获取情报。
雷鸣堡方向,张鸿功、孙彪徐等人早已接到韩阳传回的指令,加强了西北方向的哨探和戒备。那股蒙古游骑约有百人,极为狡猾,利用对地形的熟悉和骑兵的机动性,时分时合,不断在雷鸣堡外围游弋,袭击零星的岗哨、樵夫、牧户,似乎有意在试探堡内守军的反应速度和出击决心。孙彪徐和马士成几次想带兵出堡清剿,都被张鸿功以韩阳将回、不宜浪战为由劝阻,只是严守堡墙,用火炮和火铳驱赶靠近的游骑,双方有小规模交火,互有伤亡。
腊月廿七下午,韩阳率领的队伍,在距离雷鸣堡约三十里的一处背风山谷中,与张鸿功派出的接应小队汇合。听取了最新敌情通报后,韩阳立即召集魏护、岳河、孙彪徐等人商议。
“大人,这股鞑子滑得很,不与我们硬拼,专门挑软柿子捏,杀我们的人,抢东西,一看我们大队出动,立刻远遁。看他们的马匹和装备,不像是主力鞑子,倒像是蒙古杂胡。”孙彪徐汇报,脸上带着愤懑。
“蒙古附庸,精锐不如东虏,但骑射娴熟,来去如风,正是用来哨探、骚扰的好手。”韩阳看着粗糙的地图,上面标注了游骑近日出没的大致区域,“他们如此行事,一是确实在侦察我雷鸣堡及周边防务虚实;二来,恐怕也有诱我们出堡野战,掂量我们斤两的意图。若我们龟缩不出,他们气焰更炽,周边百姓遭殃,也会助长虏势;若我们出动,被他们缠住,或中了埋伏,折损兵力,同样正中其下怀。”
“那怎么办?难道就任由他们猖狂?”魏护急道。
“打,当然要打。”韩阳手指点在地图上一处,“而且要打疼他们,打怕他们,最好能全歼,至少俘获其头目。但不能跟着他们的节奏走。他们想让我们追,我们偏不追。他们以为我们只会守堡,我们偏要出去,但不是去追他们,而是……等他们来。”
“等他们来?”几人疑惑。
韩阳详细说出了自己的计划。他判断,这股游骑多日骚扰,已有些骄狂,且定然在监视雷鸣堡主要通道。自己这支生力军秘密抵达,对方未必知晓详情。他可令孙彪徐、马士成明日大张旗鼓,率五百人出堡,装作例行巡边、驱赶游骑,但行动可稍显迟缓犹豫,做出怯战姿态。游骑见状,很可能贪功,或受命试探,会尝试靠近袭扰,甚至企图诱使其深入。而此时,韩阳亲率魏护、岳河及带来的五百精锐,提前一夜秘密运动至游骑惯常活动的区域侧翼隐蔽处,设下埋伏。一旦游骑被孙彪徐部吸引,露出破绽,韩阳便率伏兵突然杀出,截断其退路,与孙彪徐部前后夹击,力求全歼。
“记住,此战关键,一在隐蔽,伏兵绝不能提前暴露;二在突然,出击要猛要狠;三在协同,夹击要准要快。岳河,你的火铳队是杀手锏,务必占据有利地形,首次齐射,就要打掉其冲锋势头和指挥头目!”韩阳目光灼灼。
“末将明白!”几人凛然应命。
计议已定,立即行动。孙彪徐连夜回堡布置。韩阳则率部冒着加剧的风雪,在向导带领下,向预设的伏击区域迂回。那是一片丘陵间的狭窄谷地,是游骑前往袭击雷鸣堡出巡队伍的必经之路一侧的高坡。队伍在积雪中艰难跋涉,人衔枚,马摘铃,在凌晨前最黑暗寒冷的时候,悄然进入伏击位置。挖雪坑,设伪装,构筑简易射击阵地,火铳手检查武器弹药,一切在极端严寒和寂静中进行,只有压抑的喘息和金属冰凉的触感。
天色渐亮,雪小了些,但天色依旧阴沉。谷地一片死寂,只有风吹过雪原的呜咽。韩阳伏在冰冷的雪窝里,用单筒望远镜仔细观察着谷地远方。时间一点点过去,严寒渗透骨髓,手脚逐渐麻木,但无人敢动。魏护在他身旁,像一头蛰伏的雪豹,死死盯着前方。
约莫辰时末,谷地远端,终于出现了动静。先是几个小黑点,然后是更多的,约百余骑,呈散乱队形,向着雷鸣堡方向不紧不慢地行进。看其装束,确系蒙古骑兵,皮袍皮帽,背着弓箭,挎着弯刀。他们似乎很放松,不时指指点点,大声用蒙古语交谈,笑声隐约可闻,全然不知死神已在侧翼高坡上张开了网。
又过了约两刻钟,谷地另一头,响起了沉闷的战鼓和隐约的喊杀声,还夹杂着零星的火铳声。孙彪徐部按照计划“出场”了。蒙古游骑立刻警觉起来,迅速集结,派出数骑前出哨探。不久,哨探返回,比划着报告。游骑头目听了,似乎有些不屑,挥了挥手,大部分游骑开始加速,朝着鼓声响起的方向迎去,似乎打算去占便宜,只留下十余人看守马匹和作为后备。
“就是现在!”韩阳低喝一声,猛地挥下手臂。
“砰!砰砰砰——!”
几乎在同一瞬间,高坡上爆发出震耳欲聋的火铳齐射声!一百支经过精选、装填了颗粒火药定装弹的鸟铳,在岳河一声令下,朝着不足八十步外的蒙古游骑主力侧翼,喷吐出致命的火焰与铅弹!白色的硝烟瞬间弥漫了小半个山坡。
如此近的距离,如此密集的攒射,还是威力加强版的新式火药!冲锋在最前面的三十余名蒙古骑兵,如同被无形的巨锤迎面击中,人仰马翻,惨叫声、马嘶声骤然炸响!鲜血在雪地上泼洒出触目惊心的图案。那名头目极其悍勇,似乎未被第一轮齐射直接命中,但坐骑被打倒,将他摔落马下。
“装填!”岳河嘶声大吼。火铳手们忍着巨大的后坐力带来的肩胸疼痛和耳鸣,以训练了无数遍的流畅动作,迅速清理铳膛,咬开新的纸筒弹,倒入火药铅子,用通条压实……动作比平日训练时更快,因为生死一线!
蒙古游骑遭到迎头痛击,瞬间陷入混乱。他们根本没料到侧翼高坡上埋伏着如此多的火铳手!幸存者有的惊恐地勒住战马,有的试图张弓还击,但高坡有坡度优势,且火铳手有简易雪墙掩护,箭矢多半落空。
“杀!”魏护怒吼一声,一跃而起,拔出长刀,“亲兵队,随我冲!一个不留!”
三百亲兵如同出闸猛虎,从高坡上狂冲而下,雪沫纷飞。他们身披铁甲,手持长枪大刀,养精蓄锐多时,此刻将多日风雪行军的疲惫和对虏骑的愤恨,全部化为狂暴的冲锋。
几乎同时,谷地另一头,孙彪徐也率部返身杀回,战鼓擂得震天响。原本“迟缓怯战”的明军,此刻如狼似虎。
蒙古游骑彻底崩溃了。前有堵截,侧有致命火铳,后有追兵。他们试图向唯一没有明军的谷地另一侧逃窜,但那里是更陡峭的雪坡和乱石。战斗很快变成一边倒的追杀。火铳队完成了第二轮齐射,进一步扩大了战果,然后岳河也拔刀率队冲下,参与近战。
韩阳没有冲下去,他站在高坡上,冷静地观察着整个战场。他看到魏护如同战神,一刀将那个刚刚爬起的蒙古头目劈翻;看到亲兵们三人一组,熟练地围杀落单的敌骑;看到孙彪徐部与溃散的游骑撞在一起,刀光剑影;也看到少数极其悍勇的蒙古兵,在绝境中依然死战不退,给明军造成了一些伤亡。
战斗持续了不到半个时辰。百余蒙古游骑,除极少数凭借精湛骑术和对地形的熟悉,舍弃马匹翻越陡坡侥幸逃脱外,超过八十人被斩杀,俘虏十五人,缴获战马六十余匹,弓刀旗帜无算。明军方面,阵亡七人,伤二十余人,多是在最后近战绞杀中所致。
风雪不知何时已停,阴云散开些许,惨白的日光映照着谷地中狼藉的尸体、汩汩流淌将积雪染成粉红的鲜血、无主战马的哀鸣,以及喘息着、开始打扫战场的明军将士。
韩阳走下高坡,靴子踩在混合着血泥的雪地上,发出咯吱的声响。浓烈的血腥味和硝烟味扑面而来。魏护、岳河、孙彪徐等人聚拢过来,人人身上带血,眼中却闪烁着兴奋的光芒。尤其是岳河和他手下的火铳兵,第一次在实战中检验了新火药和战术,效果远超预期,信心大增。
“大人,幸不辱命!”魏护抹了把脸上的血沫。
韩阳点点头,目光扫过众人:“弟兄们辛苦了。此战,打出了我东路军的威风!尤其是火铳队,首功!”他看向那十几名垂头丧气、被捆得像粽子一样的俘虏,特别是那个被魏护砍伤肩膀、兀自怒目而视的头目,“把他们分开,仔细审,尤其是那个头目。我要知道,他们究竟受谁指派,具体任务是什么,后续还有无其他哨探,主力何时可能南下。”
“是!”
回到雷鸣堡,自然是一番欢腾与抚慰。韩阳亲自看望了伤员,厚恤阵亡者家属。张鸿功、马士成、杨启安、何烈等人听闻战斗经过,亦是振奋不已。经此一役,不仅扫清了外围威胁,缴获颇丰,更重要的是,极大地锻炼了队伍,尤其是验证了振武营新训战法和新火药的威力,全军士气高涨。
然而,捷报尚未书写,对俘虏的连夜紧急审讯,却带来了更令人心悸的消息。
那个蒙古头目熬不过刑,终于吐露:他们确实来自漠南一个已归附后金的蒙古部落,此次受镶蓝旗固山额真麾下一名甲喇额真直接指派,任务就是详细哨探蔚州卫,特别是雷鸣堡至桃花堡一线的明军布防、兵力、士气、将领动向。他们只是数支哨探小队之一。据他模糊听说,后金高层对去年蔚州之败极为恼怒,开春之后,必有大举报复,而首要目标,很可能就是韩阳驻守的东路!甚至可能有贝勒亲临督战!
审讯结果送到韩阳面前时,他正在灯下书写给卢象升的报捷文书。笔尖顿住,墨迹在纸上晕开一小团。
开春之后,贝勒亲临,重点打击……
窗外的寒风呼啸着,仿佛变成了关外铁骑奔腾的预告。他知道,之前的所有压力、整顿、练兵,都是为了应对这一刻。淬火之后,或许是初步成钢,但即将到来的,才是真正的、足以将这钢胚彻底锻造成型或者一击砸碎的万钧重锤!
他放下笔,将审讯结果附在报捷文书之后。然后,铺开一张新的信笺,开始给留守桃花堡的赵哨官,以及……董其昌写信。
“虏哨已清,然大战在即。督师巡阅在迩,东路防务,关乎全局,关乎你我身家性命。望诸位戮力同心,整饬武备,安抚士卒,以备非常。若有阴怀异志、临阵脱逃、甚或私通外敌者,无论何人,本将必以尚方剑先斩之,以祭军旗!”
风雪将至,不,是钢铁与血的洪流,即将席卷而来。而他,必须在这洪流到来之前,将手中的力量,凝聚到极致,然后,迎头撞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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