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珠胎初结
1. 鉴心殿
鉴心殿并非位于瑶华派最显赫的主峰之巅,而是深藏在主峰之后,倚着一处断云绝壁而建。殿宇本身并不如何宏伟,通体由一种名为“静心石”的淡青色石材垒砌而成,样式古朴厚重,与瑶华派其他宫殿的飞檐翘角、金碧辉煌截然不同。殿前无广坪,只有一条狭窄的悬空石道与主峰相连,石道两侧云海翻涌,深不见底。站在殿前,山风猎猎,吹得人衣袍紧贴身体,心绪仿佛也要被这风、这云涤荡一空。
邱国福跟在两名执法弟子身后,踏上了这条悬空石道。脚下的石板冰凉,缝隙里生着暗绿色的苔藓。他走得很稳,每一步都踏得实实在在,只是负在背上的重剑,似乎比往日更沉了几分。方才擂台上强行催动那古怪“剑力”的后遗症开始显现,丹田空乏,经脉隐隐作痛,四肢百骸都透着一种透支后的虚软。但他腰背挺得笔直,目光平视前方那座沉默的青色殿宇,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石道尽头,便是鉴心殿紧闭的青铜大门。门高逾三丈,其上无任何纹饰,只有岁月侵蚀留下的斑驳铜绿,在暮色中泛着幽暗的光泽。两名执法弟子在门前三尺处站定,其中一人上前,取出一枚形制古朴的玉符,按在门上一处凹陷。玉符微光一闪,无声无息地融入青铜之中。下一刻,沉重的殿门向内缓缓滑开,竟没有发出丝毫声响,露出门后一片深邃的黑暗,仿佛巨兽悄然张开的咽喉。
一股难以形容的气息,从门内弥漫出来。那并非阴森,也非威严,而是一种沉淀了无数岁月的、近乎“无”的静谧。仿佛踏入其中,世间一切纷扰、杂念、情绪,都会被这静谧吞噬、消化,只留下最本初、最真实的“心”。
“邱师弟,请。” 执法弟子侧身,语气依旧客气,但姿态不容置疑。
邱国福深吸一口气,迈步,踏入那片黑暗。
预想中的昏暗并未持续。一步踏入,眼前景象豁然开朗。殿内空间远比从外部看上去要广大得多,显然是运用了空间拓展的法术。穹顶极高,镶嵌着无数发出柔和白光的明珠,宛如夜空星子,将大殿照得一片通明,却又丝毫不觉刺眼。地面光滑如镜,倒映着穹顶的“星光”和殿中人的身影,行走其上,仿佛漫步虚空。
大殿极为空旷,除了正对大门的方向,设有数级玉阶,玉阶之上摆放着数张简朴的玉质座椅外,再无多余陈设。此刻,那些座椅上已经坐了数人。
正中主位,自然是瑶华派掌门,玄胤真人。他看起来约莫四五十岁年纪,面容清癯,三缕长须,头戴紫金道冠,身着绣有云纹星图的紫色道袍,气度沉凝,目光开阖间,隐有神光流转,不怒自威。他左手边第一位,是一位身着赤红道袍、面庞红润、不怒自威的老者,乃是赤阳峰峰主,烈阳真人,此刻脸色微沉,显然对门下弟子周通惨败失态之事仍有余怒。右手边第一位,则是一位身着水蓝色道袍、气质温婉沉静的中年道姑,乃是碧波峰峰主,静微真人。再下首,还有数位气息渊深的长老,器物阁的刘长老、传功殿的赵长老赫然在列。
而客座首位,坐着的正是清琼派掌门,清珏道姑。她依旧是一身素雅道袍,神色淡然,眼眸半阖,仿佛周遭一切皆不萦于心。邱丽珠垂手立在她身后半步,眼观鼻,鼻观心,如同一尊玉雕美人,只是那微微颤动的长睫,泄露了一丝并不平静的心绪。
所有人的目光,在邱国福踏入大殿的瞬间,便齐刷刷地落在他身上,更准确地说是落在他背上那缠裹着粗布的重剑之上。这些目光,有探究,有审视,有惊疑,有深思,如同实质,层层叠叠压来。若是寻常弟子,只怕早已心神震颤,手足无措。
邱国福走到玉阶前三丈处,依着规矩,停下脚步,躬身行礼:“弟子邱国福,拜见掌门,诸位峰主、长老,清珏前辈。”
声音不高,在空旷寂静的大殿中却清晰可闻,并无颤抖。
玄胤真人目光落在邱国福身上,停留片刻,缓缓开口,声音平和,却自带一股无形的压力:“免礼。邱国福,你可知唤你前来,所为何事?”
“弟子不知。” 邱国福直起身,垂目答道。他并非故作不知,而是真的无法确定。是因为自己连胜数场,表现异常?还是因为手中这把剑?
“你手中之剑,从何而来?” 烈阳真人声若洪钟,率先发问,目光灼灼,带着审视。
邱国福如实回答:“此剑乃家父遗物,据说是从一处古遗迹所得。弟子入门前,曾请器物阁刘长老鉴定过。” 说着,他目光转向器物阁刘长老。
刘长老是一位头发花白、面容清瘦的老者,闻言抚须,沉吟道:“确有此事。五年前,此子持剑来我器物阁,老夫与几位同僚皆以‘观微术’、‘探灵诀’反复查验,此剑材质特异,沉重无比,但确无灵力波动,亦无符文禁制痕迹,与凡铁无意。是以当时判定为凡品,或许是掺杂了某种罕见金属,但于修行无益。”
“无灵力波动?凡铁?” 烈阳真人冷哼一声,看向邱国福,“那你方才在擂台上,如何凭此‘凡铁’,连败数名修为高于你的弟子?尤其是周通那记‘炎爆术’,便是寻常下品法器,硬接之下也要受损,何以被你一剑湮灭?你莫要说什么侥幸、蛮力!”
这话问得极不客气,带着质问。赤阳峰弟子当众出丑,烈阳真人面子上自然过不去。
邱国福沉默了一下,道:“弟子不知。弟子只是……尽力挥剑。至于那火球为何消失,弟子实不明白。”
“不明白?” 烈阳真人眼神一厉,“你当在场诸位都是三岁孩童不成?那等异象,岂是‘尽力挥剑’能解释的?说!你是否暗中修炼了邪法,或是此剑另有古怪,被你以秘法遮掩?”
此言一出,殿中气氛微微一凝。邪法、秘术,在正道宗门是极敏感的词汇。
“烈阳师兄稍安勿躁。” 碧波峰主静微真人开口,声音温和,如清泉流石,“此子入门五载,行止皆在门规之内,平日只做些杂役,勤勉有加,从未有修炼邪法的迹象。况且,以他之能,若真能遮掩连刘长老都看不穿的‘古怪’,又何须隐忍至今?”
烈阳真人眉头一皱,却未再反驳。静微真人说得在理。
玄胤真人看向邱国福,语气依旧平和:“邱国福,你将剑取下,解开缠布,再让刘长老与诸位一观。”
“是。” 邱国福应声,将重剑从背上解下,放在光滑如镜的地面上。然后,他蹲下身,开始一层层解开那些粗糙的、沾染了汗渍尘土的布条。他的动作很慢,很仔细,仿佛在进行某种虔诚的仪式。粗布与剑身摩擦,发出轻微的沙沙声,在这寂静的大殿中格外清晰。
所有人的目光,都紧紧盯着他的动作,盯着那逐渐显露出来的剑身。
终于,最后一块粗布落下。
黑沉、无光、样式古拙、无锋无刃的剑身,完全暴露在殿顶明珠柔和的光线下。它静静地躺在地上,毫不起眼,甚至可以说丑陋。与那些灵光闪闪、造型华美的飞剑法宝相比,它就像是从某个废弃铁匠铺角落捡来的铁条。
几名长老,包括刘长老,都不由自主地向前倾了倾身子,目中神光凝聚,各施秘法,仔细探查。有神识扫过,有灵力试探,有瞳术观察。
然而,结果与五年前一般无二。
“怪哉,怪哉!” 刘长老眉头紧锁,捻着胡须,喃喃道,“观其质地,坚硬异常,远超寻常精铁,却又非已知的任何炼器灵材。依旧无丝毫灵力反应,无符文,无禁制……这,这简直违背常理!一件能吞噬湮灭‘炎爆术’的物事,怎会毫无灵韵?”
烈阳真人也忍不住抬手虚抓,一股无形力道将重剑摄起,悬浮在半空。他双目之中隐现赤芒,显然在运转某种高深瞳术,仔细扫视剑身每一寸。片刻后,他脸色更加难看,冷哼一声,将剑放下。显然,他也一无所获。
“此物……确有古怪。” 一直沉默的清珏道姑忽然开口,声音清冷,“方才擂台之上,此剑湮灭火球瞬间,贫道隐隐感到一丝极为古老、近乎混沌的气息一闪而逝。只是太过短暂微弱,难以捕捉其本源。”
玄胤真人微微颔首,目光重新落回邱国福身上:“邱国福,你持此剑五年,可曾发觉有何特异之处?譬如……与你自身灵力感应?或是其他异状?”
邱国福心中念头飞转。剑身凹痕处那个“点”的共鸣,月圆之夜的微热,这些细微感应,是否要说?说出来,是福是祸?这剑的诡异,今日已暴露,再隐瞒这些细节,意义不大,反而可能招致猜疑。
他斟酌着开口:“回掌门,弟子……弟子偶尔感应到,剑身某处,似乎与弟子微末的灵力,有极细微的呼应。但时有时无,难以捉摸。此外,月圆之夜,剑柄会有些许温热之感。除此之外,并无其他。”
“灵力呼应?月夜温热?” 刘长老眼睛一亮,像是抓住了什么线索,“难道是需要特定条件,或是与持剑者血脉、体质相关,方能激发其能?”
烈阳真人却嗤道:“此子资质平庸,灵力微薄,若有血脉特异,当年入门检测岂会发现不了?”
一直沉默的传功殿赵长老忽然道:“掌门,此剑来历不明,功效诡奇,虽目前看似为此子所用,但恐有未知隐患。且此子今日显露之能,已非寻常外门弟子可比。依老夫之见,不若先将此剑暂存器物阁,由刘长老会同我等仔细研究。至于邱国福……”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邱国福:“可先收入内门观察,查明其与剑之联系,再作定夺。”
此言一出,几位长老微微点头。这算是比较稳妥的处理方式,既控制住这来历不明的“怪剑”,又将邱国福这“变数”纳入可控范围。
邱国福心头一紧。剑若被收走……他下意识地看向地上的重剑。这是他父亲留下的唯一遗物,是他在瑶华派坚持下去的隐秘寄托,更是今日他能站在这里、引起一丝关注的唯一依仗。若剑离手……
“赵长老所言,不无道理。” 玄胤真人沉吟道,目光看向邱国福,带着审视,“邱国福,你意下如何?”
邱国福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抬起头,目光平静地迎向玄胤真人:“弟子斗胆。此剑乃家父遗物,对弟子意义非凡。且此剑与弟子之间,确有微弱感应,离手之后,恐成死物,再难探查其秘。弟子愿携此剑,接受宗门任何查验监管,但求剑不离身。”
他语气不卑不亢,却带着一股执拗。
“哼,由得你选择?” 烈阳真人不满。
就在这时,一个清冷的女声响起,声音不大,却让殿中微微一静。
“玄胤掌门,诸位道友,” 清珏道姑缓缓开口,“贫道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清珏道友但说无妨。” 玄胤真人道。
清珏道姑目光掠过地上的重剑,又看了看邱国福,淡淡道:“世间奇物,有缘者得之,强求反易生变。此剑既认此子为主,与其强行分离,不若顺其自然,加以引导观察。贵派门规森严,此子又心性坚韧,留剑于他,严加看管,应无大碍。或许,此剑之秘,正需在其手中,方能逐步显现。”
她顿了顿,继续道:“况且,此子今日连胜,依贵派小比规矩,已有资格角逐更高名次。此时收剑,恐惹非议,有失公允。”
清珏道姑这番话,说得颇为公允,既考虑了瑶华派的立场,又隐含了对邱国福的一点回护之意。她身为清琼派掌门,身份超然,此言一出,几位本欲坚持收剑的长老,也露出思索之色。
玄胤真人深深看了清珏道姑一眼,又看了看地上那毫不起眼的黑铁重剑,最后目光落在邱国福那张虽然平静却隐含倔强的脸上。片刻后,他缓缓道:“清珏道友言之有理。邱国福。”
“弟子在。”
“此剑,准你继续持有。” 玄胤真人的声音在大殿中回荡,“然,自即日起,你之言行,你与此剑,皆需受执法殿监管。暂擢你为内门记名弟子,居于‘观云崖’别院,无令不得擅离。小比之后,需定期向刘长老禀报此剑与你自身状况。你可能做到?”
内门记名弟子!观云崖别院!
这处置,可谓大大出乎众人意料。既未夺剑,反而给予了内门待遇,虽然加了诸多限制,但比起预想中最坏的结果,已是天壤之别。显然,玄胤真人对这柄“怪剑”以及能引动它的邱国福,产生了浓厚的兴趣,打算就近观察,徐徐图之。
邱国福心中一震,随即深深躬身:“弟子遵命,谢掌门恩典。”
“嗯。” 玄胤真人微微颔首,不再多言,目光转向清珏道姑,“些许门内琐事,让清珏道友见笑了。”
清珏道姑淡然一笑:“玄胤掌门处置得当,何来见笑。倒是此子心性,颇堪雕琢。”
一场风波,暂时平息。但殿中众人心中都清楚,关于这把剑,关于这个邱国福,注定不会就此平静。
邱国福重新用粗布缠好重剑,背回背上。粗粝的布条摩擦着掌心,带来一丝真实的触感。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在这瑶华派的处境,已然不同。是福是祸,犹未可知。
当他行礼退出鉴心殿,重新踏上那悬空石道时,山风格外凛冽。他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那扇缓缓闭合的青铜巨门。门缝合拢的最后一瞬,他似乎瞥见,清珏道姑身后,那抹水绿色的身影,仿佛微微抬起了眼,目光穿越即将消失的门隙,与他的视线,有刹那的交汇。
清冷,复杂,欲言又止。
他转回头,不再看。一步一步,走回那依旧喧闹、却已与他隔了一层无形壁障的广场。夜色,已然笼罩了青冥山。
2. 观云崖
观云崖是瑶华派主峰侧翼伸出的一处孤峭山崖,三面凌空,下临云海,只有一条狭窄的栈道与主峰相连。崖顶面积不大,却颇为平整,建有几间精巧的竹舍,一方石台,数丛修竹,环境清幽绝俗,灵气也比山门其他地方浓郁几分。这里本是门中长老静修或招待贵客的别院,如今拨了一间给邱国福暂住,其意不言自明——既示恩宠提拔,又便于监视。
领着邱国福前来安顿的,是一位姓孙的执事弟子,面相和善,但眼神精明,显然是得了吩咐,一路颇为客气,但话里话外,也点明了此地的规矩:无令不得擅离,日常用度会有杂役按时送来,需静心修炼,随时听候传唤云云。
邱国福一一应下,并无多言。
竹舍内陈设简单,一床一桌一椅,一个蒲团,一套粗陶茶具,干净整洁,比他那漏风的窝棚强了何止百倍。推开竹窗,云雾之气扑面而来,远处峰峦在云海中沉浮,如仙如幻。
孙执事交代完毕,便告辞离去。竹舍内只剩下邱国福一人。
喧嚣远去,万籁俱寂,只有山风穿过竹林的沙沙声,以及云海深处隐隐传来的、不知名禽鸟的清唳。
邱国福将背上的重剑解下,轻轻靠在墙角。他没有立刻打量这新居所,也没有去感受那比往日浓郁不少的灵气,只是走到窗边,望着窗外翻涌无尽的云海,沉默了很久。
今日发生的一切,太过突然,如同坠入一个光怪陆离的梦境。从备受轻蔑的砍柴杂役,到擂台上连败数敌的“黑马”,再到被带入鉴心殿,面对掌门长老的质询,最后被安置到这观云崖……身份骤变,处境诡谲。那把父亲留下的、被嘲笑了五年的“顽铁”,竟藏着如此惊人的秘密,连掌门长老都看不透。
“天珠……” 他无意识地低语,回想起清珏道姑提到的那“古老、近乎混沌的气息”。这剑,果真与那传说中的“天珠”有关吗?父亲当年,究竟从何处得来此物?他又知道多少?
还有邱丽珠……
她今日在鉴心殿上,虽未发一言,但清珏道姑最后那番话,未尝没有她的影响。她清冷的眼眸中,那瞬间的复杂情绪,绝非错觉。她……是在帮他吗?以何种立场?儿时玩伴?名义上的未婚妻?还是清琼派的天之骄女,对一个略有奇遇的旧识,随手施予的一点怜悯?
心绪如窗外云海,翻腾不定。但很快,他便强行将这些杂念压下。眼下境遇,看似提升,实则步步危机。剑在身,便是众矢之的。内门记名弟子的身份,是机遇,更是枷锁。不知有多少双眼睛,在明里暗里盯着他,盯着这把剑。
他需要力量。真正属于自己的力量。不能只依赖这把时灵时不灵的怪剑。
走到屋子中央的蒲团上盘膝坐下,邱国福尝试运转瑶华派最基础的“引气诀”。以往,这法诀运转起来艰涩无比,吸纳的天地灵气,十不存一,大部分逸散,只有极少能化为己用,沉入丹田。可今日,不知是这观云崖灵气格外浓郁,还是白日里与剑共鸣、激发潜能后带来的微妙变化,灵气入体的速度,似乎快了一丝,在经脉中运转,也顺畅了那么一丁点。
虽然变化微乎其微,但对于五年来几乎寸步难行的邱国福而言,不啻于久旱逢甘霖。他心中微动,沉下心神,全力引导那涓涓细流般的灵气,按着“引气诀”的路径运转周天。
一个周天,两个周天……
灵气丝丝缕缕,汇聚丹田,那原本微薄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气感,似乎真的壮大了一点点。尽管依旧微弱,却让他看到了希望。
修炼不知时光,当他再次睁开眼时,窗外已是月明星稀。清冷的月光透过竹窗洒入,在地上铺开一片银霜。
腹中传来饥饿感。他这才想起,自从早晨吃了点干粮,至今水米未进。正想着,门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一个怯生生的声音响起:“邱……邱师兄在吗?弟子送晚膳来了。”
邱国福起身开门。门外是个看起来只有十三四岁的小道童,提着食盒,有些紧张地看着他。道童穿着普通杂役的服饰,但与山下那些杂役弟子不同,能在主峰伺候的,即便是小道童,也多半有些眼力见。显然,邱国福今日“一战成名”,又入住观云崖,消息已传开,这小道童态度恭敬中带着好奇,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畏惧。
“有劳。” 邱国福侧身让他进来。
小道童将食盒中的饭菜一一取出,摆在桌上。两菜一汤,一碗灵米饭,虽不奢华,却比以往杂役的伙吃别致丰盛太多,且所用食材显然都蕴含淡淡灵气,对修行有益。
“师兄请慢用,弟子稍后来收碗筷。” 小道童摆好饭菜,不敢多留,恭敬行礼后退出。
邱国福默默坐下吃饭。饭菜滋味不错,灵米入腹,化作暖流,滋养着疲惫的身体。他吃得很慢,很仔细,不浪费一粒米。五年的杂役生涯,让他深知一粥一饭来之不易。
饭后不久,小道童来收了碗筷,又送来热水。邱国福简单洗漱后,重新坐回蒲团,却没有立刻修炼。他目光落在墙角那缠裹着重剑的粗布上。
白日里,是这剑救了他,也改变了他的处境。但那种力量,不受控制,消耗巨大,且似乎与自己的心绪、气血有关。当时面对周通的炎爆术,他是真的感觉到了生死危机,拼死一击,才激发了那古怪的湮灭之力。
他走到墙角,解开布条,握住冰冷的剑柄。心神凝聚,尝试沟通剑身凹痕处那个“点”。
没有反应。无论他如何集中精神,如何调动那微薄的灵力去触碰,剑身依旧死寂,那个“点”也毫无动静,仿佛白日的异动只是幻觉。
是时机未到?还是需要特定的条件?比如强烈的情绪,或者外界的巨大压力?
他想起月圆之夜的温热。今日并非月圆。
又试着挥舞了几下,依旧是那沉重、笨拙的感觉,与普通凡铁无异。
研究半晌,一无所获。邱国福只得放弃,将剑重新缠好。看来,这剑的秘密,非一朝一夕所能参透。当务之急,还是提升自身修为。只有自身强大了,才能真正掌握这剑,而不是被剑所左右。
他重新坐回蒲团,收敛心神,开始运转“引气诀”,吐纳这观云崖浓郁的灵气。这一次,他更加专注,试图抓住那稍纵即逝的、修炼效率提升的感觉。
夜深了。观云崖上,竹影摇曳,云海无声流淌。只有一间竹舍内,一点微弱却坚韧的气息,在缓缓孕育、壮大。
……
接下来的日子,邱国福的生活规律而平静。白日里,他不再需要去砍柴挑水,大部分时间都在竹舍内修炼“引气诀”,或是到崖边空地上,练习那几式基础剑招。他练剑时,依旧不用灵力,只是反复锤炼最基本的动作,劈、砍、刺、撩、格,枯燥而单调。那把重剑,除了月圆之夜会有温热,其他时候依旧沉寂。
观云崖清静,少有人来打扰。只有那位孙执事每日会来一趟,询问他有无需要,并“顺便”了解他的修炼状况,对剑的感应有无变化。邱国福一律回答“尚无”。送饭的小道童也固定时辰前来,态度越发恭敬,偶尔会带来些山下的消息。
从道童零碎的讲述中,邱国福知道,他已成为瑶华派近日最热门的话题。擂台上的诡异表现,鉴心殿内的神秘处置,入住观云崖的特殊待遇……各种猜测、流言甚嚣尘上。有人说他得了上古剑仙传承,有人说他那把剑是了不得的魔器,也有人说他只是走了狗屎运,很快会被打回原形。内门、外门的弟子,对他的态度也复杂起来,鄙夷者仍有,但更多的变成了好奇、探究,甚至隐晦的嫉妒。
这些,邱国福听过便罢,并不放在心上。他深知,这些虚名浮利,皆如云烟,唯有自身实力,才是立身之本。他如同一块干燥的海绵,贪婪地汲取着观云崖浓郁的灵气,那停滞了五年的修为,终于开始以缓慢但坚定的速度,一丝丝增长。炼气一层……炼气一层中期……虽然依旧微不足道,但对他而言,已是天大的进步。
他也尝试修炼更高级的“瑶光剑诀”后续部分。但这需要贡献点去传功殿兑换,或者有师长传授。他如今只是记名弟子,暂无师父,贡献点更是为零。只能继续打磨那几式基础。
期间,张魁和李四曾偷偷摸摸想来观云崖“探望”,被值守的执法弟子毫不客气地拦在了栈道外。听说张魁回去后,被他那内门执事的表叔狠狠训斥了一顿,责令他不得再去招惹邱国福。邱国福听后,只是淡淡一笑。小人如鬼,畏威而不怀德,他早已明了。
平静的日子,在邱国福入住观云崖的第七天被打破。
这日午后,他正在崖边空地上练剑。依旧是简单的劈砍,但数百次、数千次重复下来,动作似乎凝练了一丝,与手中重剑的契合,也隐约深了一分。他甚至感觉,在某个瞬间,剑身的沉重不再完全是负担,而是一种可以借助的、沉稳的力量。
忽然,他心有所感,收剑而立,望向栈道方向。
云雾微动,一个窈窕的身影,沿着狭窄的栈道,缓步而来。
水绿色的罗裙,在云海山风的吹拂下,衣袂飘飘,仿佛随时会乘风归去。清丽绝俗的容颜,在氤氲水汽中,显得有些不真实。正是邱丽珠。
她怎么会来?
邱国福握剑的手,不易察觉地紧了一下。自那日鉴心殿一瞥,已过去数日。他本以为,两人的下次见面,不知会是何时,或许,在某种公开场合,远远一瞥,便是全部。
邱丽珠走到崖边空地,在距离邱国福三丈外停下。她似乎也是第一次来此,目光轻轻扫过周遭的竹舍、石台、修竹,最后落在邱国福身上,停留了一瞬,又移开,望向远处苍茫的云海。
山风拂过,带来她身上淡淡的、清冷的幽香,与云气混在一起。
两人一时都没有说话。只有风声,竹叶声,云涛声。
“此处……倒是清静。” 最终,是邱丽珠先开了口,声音依旧清冷,但少了在鉴心殿时的疏离,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复杂。
“嗯。” 邱国福应了一声,不知该如何接话。他看着她被山风吹得微微飘动的发丝和裙裾,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邱国王宫的花园里,她也总是喜欢站在风口,张开手臂,笑着说“国福哥哥,风好大,我要飞起来啦”。
那时,风是暖的,花香是甜的。
如今,风是冷的,云是茫的。
“你的伤……可好了?” 邱丽珠问,目光依旧望着云海,没有看他。
“小伤,无碍。” 邱国福道。擂台上的消耗和反震,调息几日已恢复大半。
又是一阵沉默。
“那日……” 邱丽珠似乎犹豫了一下,声音更低,“在鉴心殿,我师尊的话,你莫要多想。她只是……就事论事。”
邱国福沉默。不多想?如何能不多想。清珏道姑那番话,确实替他解了围,但也将他与这把剑,更紧密地绑在了一起,放在了更多人瞩目的位置。是福是祸,尚未可知。
“我知道。” 他最终只说了这三个字。
邱丽珠终于转过脸,看向他。清澈的眼眸,如同两泓深潭,映着天光云影,也映着他有些模糊的倒影。“那把剑……你,要小心。” 她顿了顿,似乎在下定决心,“我回去后,查阅了一些……古籍。有些记载,语焉不详,但提到过类似‘吞噬灵力’、‘气息古老’的器物,往往牵扯极大因果,甚至……不详。”
她的声音很轻,被风吹得有些散,但邱国福听得很清楚。
不详……
他想起父亲将此剑交给他时,那复杂难言的眼神,想起母亲临终前抓着他的手,欲言又止的嘴唇。难道,他们知道什么?
“多谢……提醒。” 邱国福低声道,“我会留意的。”
邱丽珠看着他平静无波的脸,那双如今总是低垂、掩藏着太多情绪的眼睛,心中忽然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比如问他还记不记得小时候的约定,问他这些年过得好不好,问他……很多。但话到嘴边,却都堵住了。身份、境遇、横亘在两人之间无形的鸿沟,还有那越来越近、却也越来越沉重的婚约……都让她无法如儿时那般,毫无顾忌地开口。
最终,她只是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小的玉瓶,与那日后山所赠的相似,但质地更温润,隐有灵光。
“这是‘蕴灵丹’,对稳固境界、温养经脉有益。” 她将玉瓶放在旁边的石台上,“你……初入内门,修为根基不稳,此物或有用处。莫要……再推辞了。”
说完,她似乎怕听到拒绝,不等邱国福回应,便转身,沿着来时的栈道,快步离去。水绿色的身影很快没入云雾之中,只余一缕幽香,若有若无。
邱国福站在原地,看着石台上那枚小小的玉瓶。玉质温润,触手生温。他伸出手,指尖在玉瓶上停留片刻,终究没有拿起,也没有放下。
山风更急了,吹动他灰色的衣袍,猎猎作响。他抬起头,望着邱丽珠消失的方向,望着那无边无际、翻涌不息的云海,眼神空茫。
良久,他弯腰,捡起玉瓶,紧紧攥在手心。玉的温热,透过皮肤传来,却暖不了心底那一片冰凉。
他走回竹舍,将玉瓶小心地放在枕边。然后,再次提起那柄重剑,走到崖边空地。
这一次,他挥剑的动作,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用力。
剑风破开云雾,发出沉闷的呼啸。仿佛要将心头那沉甸甸的、无法言说的一切,都斩开,都劈碎。
一下,又一下。
汗水很快浸湿了灰色的短打,顺着额角滑落,滴入脚下冰冷的岩石缝隙,瞬间消失不见。
只有那单调而执拗的挥剑声,在观云崖上,在猎猎山风中,一声声,回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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