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潜流暗涌
清晨,清心苑甲字七号院。
邱国福走出房门时,天色刚刚泛白,浓雾尚未散去,空气中弥漫着深秋特有的清寒。他照例走到院中井边,打水洗漱。冰凉的井水泼在脸上,带来一丝清醒。经过一夜以金煞之气自虐般的淬炼,经脉的刺痛感还未完全散去,但丹田内那丝微弱的气流,似乎比昨日又凝实了那么一丝,如同在贫瘠土地上顽强钻出的一线嫩芽。
郑山早已站在院中空旷处,面朝东方,开始吐纳晨课。他身形挺拔,气息悠长,炼气七层的修为让他周身隐隐有灵力流转,将靠近的雾气都排开少许,形成一个微弱的、相对清晰的气场。
陈松和吴贵也陆续出来,站在郑山身后稍远处,依样画葫芦。邱国福默默走到最外围,也摆开架势,开始运转那简陋的“引气诀”。他的动作依旧生涩,气息微弱而散乱,与郑山的沉稳、陈松吴贵的熟练形成了鲜明对比。他刻意控制着灵力运转的轨迹,使其看起来凝滞晦涩,与空气中稀薄的金煞之气若即若离,在外人眼中,就是一个资质鲁钝、进展缓慢的普通伤号。
郑山睁开眼,目光扫过三人,在邱国福身上略微停顿,眉头不易察觉地皱了皱,随即移开,并未多言。陈松和吴贵则交换了一个眼色,嘴角撇了撇,显然对这位新来的“废物”室友颇为不屑。
晨课结束,郑山照例训诫几句“勤修不辍,莫要懈怠”的套话,便回房去了。陈松伸了个懒腰,对吴贵道:“今日该轮到我俩去‘丹霞阁’领取这个月的辟谷丹和清心散了。”
吴贵点点头,看向正准备回房的邱国福,随口问道:“邱师弟,要一起去吗?丹霞阁那边今日好像有丹霞峰的师兄讲解低阶丹药辨识,顺便也能领份例。”
邱国福脚步一顿。丹霞阁,瑶华派丹霞峰下设的丹药发放与初阶丹道传授之处,内门弟子每月可凭身份玉牌领取固定的基础丹药供给。他初入内门,确实需要去领取份例,而且,这也是一个接触更多同门、探听消息的机会。
“有劳吴师兄提醒,弟子正想去。” 他低声应道,脸上适当地露出一丝感激和怯意。
“那就一起吧。” 陈松似乎不太情愿,但也没反对。
三人离开清心苑,沿着蜿蜒的山道向丹霞峰方向走去。一路上,遇到的弟子渐渐多了起来。看到邱国福,不少人都投来异样的目光——好奇、探究、同情、鄙夷,兼而有之。他“奇迹”般的小比表现、诡异的失剑、黑龙涧边的遇刺,早已成为内门茶余饭后的谈资。如今见他与陈松、吴贵走在一起,有些人便低声议论起来。
“看,那就是邱国福……”
“就是他啊?看起来也没什么特别的嘛。”
“听说剑丢了,人也废了大半,真是……”
“嘘,小声点,别被他听见。”
邱国福恍若未闻,只是低着头,跟在陈松和吴贵身后半步,仿佛一个畏缩的影子。
陈松和吴贵显然也感觉到了周围的目光,脚步加快了些,似乎想与他拉开距离。吴贵还好,偶尔还回头搭句话,陈松则一直冷着脸,目不斜视。
丹霞阁位于丹霞峰山腰,是一座三层高的朱红色阁楼,飞檐翘角,雕梁画栋,还未靠近,便有一股淡淡的、混杂着各种药草清香的丹气扑面而来。阁楼前是一片青石广场,此刻已聚集了数十名弟子,三五成群,低声交谈,等待领取份例或听讲。
邱国福三人的到来,又引起了一阵小小的骚动。许多道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邱国福身上,如同审视一件稀奇物品。邱国福感觉到这些目光中,有几道格外锐利,带着不加掩饰的探究甚至敌意。
他微微抬眼,迅速扫过人群。很快,他看到了几个“熟人”。
不远处,一身鹅黄衣裙的苏茹,正被几名女弟子簇拥着,看到邱国福,她俏脸一寒,冷哼一声,扭过头去,显然对上次切磋落败之事耿耿于怀。她旁边,站着面色冷峻的秦厉和几名执法殿弟子,秦厉的目光如同冰锥,在邱国福身上停留了一瞬,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和一丝不耐,仿佛在说“这废物怎么还在这里”。
另一边,陆明轩与几名凌云峰的弟子站在一起,谈笑风生。看到邱国福,陆明轩脸上露出惯有的温和笑容,远远地点头示意,眼神却在他苍白瘦削的脸上和空荡荡的背后掠过,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玩味。
还有一人,孤零零地站在广场角落,身材高瘦,脸色阴郁,正是那日跟在秦厉身边、曾出言嘲讽邱国福的执法殿弟子韩刚。他目光阴沉地盯着邱国福,嘴角挂着一丝冷笑。
邱国福心中凛然。丹霞阁前,几乎汇聚了与他有过交集、或对他“感兴趣”的所有人。这绝非巧合。
他低下头,随着陈松吴贵走到领取份例的队伍末尾,默默等待。周围的议论声隐约传来。
“……听说他当时可惨了,剑都掉进黑龙涧了……”
“……周通师兄死得不明不白,跟他那剑脱不了干系……”
“……秦师兄为了查案,没少费心,可惜线索断了……”
“……陆师兄真是仁厚,还去看过他……”
“……哼,走了狗屎运罢了,现在还不是打回原形……”
声音不大,但足够清晰。邱国福充耳不闻,只是盯着自己脚尖前一小块青石板上的纹路。
轮到他们时,负责发放丹药的是一名丹霞峰的执事弟子,板着脸,公事公办。核对身份玉牌,记录,然后将两个小玉瓶递给陈松和吴贵。轮到邱国福时,那执事弟子看了他一眼,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动作麻利地也递给他两个小玉瓶。
“辟谷丹十粒,清心散三份。拿好。” 执事弟子的声音没什么起伏。
“谢师兄。” 邱国福接过,入手微沉。辟谷丹黄豆大小,色泽莹白,散发着淡淡的谷物清香,足以保证炼气期弟子十日不食而气力不失。清心散则是淡青色粉末,装在更小的玉瓶中,有安神静气、辅助入定之效。这是他成为内门记名弟子后,第一次领取正式份例。
领完丹药,陈松和吴贵便打算离开。吴贵倒还问了邱国福一句:“邱师弟,我们要去听听丹药辨识的讲解,你去吗?”
邱国福摇摇头,低声道:“我……我还有些不适,想先回去了。”
陈松巴不得他赶紧走,立刻道:“那行,你自己回去吧,路上小心。” 说完,拉着吴贵便往听讲的弟子堆里凑去。
邱国福握着两个小玉瓶,转身准备离开广场。他不想在此地多待,那些目光如芒在背。
就在他即将走出广场时,一个身影拦在了他面前。
是韩刚。他抱着胳膊,斜睨着邱国福,脸上挂着那种令人不舒服的冷笑。
“邱师弟,这么急着走?” 韩刚声音不高,却足以让附近几个人听见,“怎么,领了丹药,不去听听丹霞峰师兄的教诲?也对,就你这资质,听了也是白听。”
邱国福停下脚步,抬起头,平静地看着他:“韩师兄有何指教?”
“指教?不敢当。” 韩刚向前逼近一步,压低声音,语气却带着刺,“就是有点好奇。邱师弟,你那把宝贝剑,真的找不回来了?该不会……是故意扔进黑龙涧,好来个死无对证吧?”
这话就诛心了。不仅暗指邱国福与周通之死有关,还暗示他销毁证据。
附近几个弟子的目光立刻被吸引过来,连不远处正在交谈的陆明轩、秦厉等人也停下了话语,看了过来。
邱国福脸色白了白,不是害怕,而是恰到好处地表现出被污蔑的屈辱和愤怒,声音微微提高,却带着虚弱:“韩师兄何出此言?剑坠深涧,非我所愿。周通师兄之事,执法殿已有公论,与我无关。师兄此言,莫非是质疑执法殿,质疑诸位长老?”
他这话说得巧妙,先把“死无对证”的帽子反扣回去,再抬出执法殿和长老,将自己摆在弱势受害者的位置。
韩刚脸色一沉,没想到这看似懦弱的家伙,言辞竟如此犀利。他冷哼一声:“牙尖嘴利!有没有关系,你自己心里清楚。别以为剑丢了,有些事就能一笔勾销。周通师兄不能白死,王老实也不能白死!”
王老实?邱国福心中一动,韩刚竟主动提及王老实?是无心之言,还是意有所指?
他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茫然和一丝恐惧:“王……王师兄?他不是意外坠涧吗?韩师兄此言何意?”
“意外?” 韩刚嗤笑一声,眼神更加阴冷,“是不是意外,你心里最清楚。有些人,就是扫把星,走到哪,哪就不太平。” 他意有所指地扫了一眼邱国福,又看了看周围越聚越多的弟子,声音提高,“诸位师兄弟都看看,就是这位邱师弟,一来咱们瑶华派,先是周通师兄莫名其妙灵力逆行而死,接着他自己在黑龙涧遇刺,剑也丢了,现在连药圃一个老实巴交的杂役也‘意外’坠涧身亡!这一桩桩一件件,都跟他脱不了干系!依我看,此人就是个灾星!晦气!”
这话恶毒至极,直接将一连串事件都归咎于邱国福,煽动意味明显。
周围顿时响起一片嗡嗡的议论声,不少弟子看向邱国福的眼神,从好奇变成了怀疑、厌恶,甚至恐惧。毕竟,接连的死亡和意外,总是容易让人联想到“不祥”。
秦厉站在不远处,抱着胳膊,冷眼旁观,并未出言制止。陆明轩微微蹙眉,似乎想说什么,但看了秦厉一眼,又忍住了。苏茹则是一脸幸灾乐祸。
邱国福站在原地,身体似乎因为愤怒和恐惧而微微颤抖(一半是装,一半是真怒),他紧紧握着手中的玉瓶,指节发白,嘴唇翕动,似乎想辩解,却又说不出话,一副百口莫辩、受尽欺凌的模样。
这幅样子落在众人眼里,更坐实了他“懦弱无能”的印象,但也让一些中立的弟子生出了几分同情——被如此当众羞辱,确实难堪。
“够了!” 一声清冷的呵斥响起,并非来自秦厉或陆明轩,而是从人群外围传来。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人群分开,一道水绿色的倩影款款走来。正是邱丽珠。她依旧是一身清冷出尘的气质,面容平静,只是那双清澈的眼眸,此刻带着一丝寒意,落在韩刚身上。
“韩师兄,” 邱丽珠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无凭无据,便当众指责同门为‘灾星’、‘晦气’,这便是执法殿弟子的行事之风?周通师兄之事,王老实之事,自有宗门戒律与执法殿查明公断,何时轮到个人在此妄加揣测,煽动是非?”
她语气并不激烈,却自有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身为清琼派掌门亲传,本身修为气质又出众,她的话,分量自然不同。
韩刚脸色一变,显然没料到邱丽珠会突然站出来为邱国福说话。他张了张嘴,想反驳,但看到邱丽珠那清冷的眼神,以及她身后不远处几位同样来自清琼派、面色不善的女弟子,又瞥见秦厉微微摇头示意,只得将话咽了回去,梗着脖子道:“邱师妹言重了,我只是就事论事,提醒大家小心罢了。”
“就事论事?” 邱丽珠目光转向邱国福,在他苍白瘦削的脸上停留了一瞬,眼中掠过一丝复杂难明的情绪,随即移开,重新看向韩刚,语气更冷,“我看是恶意中伤。邱师弟接连遭难,已是身心俱损,韩师兄不同情体恤,反而落井下石,是何道理?莫非执法殿弟子,便可随意欺凌同门?”
这话就有些重了。韩刚脸色涨红,想发作又不敢,秦厉的脸色也沉了下来。周围弟子更是噤若寒蝉,看着邱丽珠,又看看邱国福,眼神各异。
陆明轩此时终于上前一步,打圆场道:“邱师妹息怒,韩师弟也是一时心急口快,并无恶意。邱师弟接连遭遇不幸,大家心里都清楚,绝不会因此便对邱师弟有何看法。” 他转向邱国福,温言道,“邱师弟,韩师弟言语不当,我代他向你赔个不是。你莫要往心里去,好生养伤,勤加修炼才是正理。”
他这话,看似打圆场,实则轻描淡写地将韩刚的恶意中伤定性为“心急口快”,又将邱国福放在了需要被“赔不是”的弱者位置,无形中坐实了邱国福的“不幸”和“弱势”。
邱国福心中冷笑,面上却露出一丝感激和如释重负,对着邱丽珠和陆明轩分别躬身:“多谢邱师姐、陆师兄解围。韩师兄……也是一时误会,弟子不敢怪罪。”
他这副逆来顺受、息事宁人的样子,让邱丽珠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最终没再说什么,只是淡淡地看了他一眼,便转身带着清琼派的几位女弟子离开了。
陆明轩又安抚了众人几句,便也带着凌云峰的人离去。秦厉冷冷地瞪了韩刚一眼,低喝一声:“还不走?丢人现眼!” 韩刚悻悻地跟上。
一场风波,看似被邱丽珠和陆明轩化解。但留在众弟子心中的猜疑、偏见,以及那“灾星”、“晦气”的标签,却已悄然种下。
邱国福默默走出丹霞阁广场,将那两个小玉瓶紧紧攥在手心。冰冷的玉质触感,让他沸腾的心绪逐渐冷却。
韩刚的挑衅,看似鲁莽,背后未必无人指使。秦厉的默许,陆明轩的“圆场”,邱丽珠的“解围”……每个人都在扮演着自己的角色,推动着这场针对他的舆论风潮。将他孤立,将他打上“不祥”的烙印,让他在宗门内举步维艰,这或许正是某些人想看到的。
而王老实的名字被韩刚刻意提及,更像是一种试探,或者说,警告。警告他不要多管闲事,警告他,有些秘密,碰不得。
他抬头望天,浓雾不知何时已散去大半,露出铅灰色、压抑的天空。山风凛冽,卷起地上的落叶,打着旋儿,发出呜咽般的声音。
潜流,从未停止涌动。只是从观云崖的孤寂,蔓延到了这人来人往的丹霞阁前,变得更加隐蔽,也更加凶险。
他必须更快。更快地恢复,更快地变强。更快地……弄清水面下,到底隐藏着怎样的暗礁。
握紧玉瓶,他加快脚步,向着清心苑方向走去。背影在渐起的寒风中,显得单薄,却挺得笔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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