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色走进教室的时候,后排有人在打瞌睡。
“上课上课。”周色把课本往讲台上一摔,目光先从第三排靠窗的女生脸上滑过去,停留了两秒,才落到教案上。
梁亿辰趴在桌上,头发遮住半边脸,从缝隙里看见李阳光冲他使了个眼色。
“又开始了。”李阳光用气声说。
梁亿辰没理他,换了个姿势继续趴着。
开学快一个月了,四个人的座位没变过。梁亿辰和李阳光还是同桌,刘尧特坐在中间那排靠过道,蔡景琛缩在最后一排角落里,桌上永远堆着最高的书,方便他睡觉。
“今天我们讲鸦片战争的核心要点……”周色开始念课本,声音像念经。
蔡景琛的脑袋从书堆后面探出来,往前面张望了一圈,然后缩回去,继续睡。
李阳光在纸上画了只乌龟,推到梁亿辰面前。
梁亿辰看了一眼,把纸推回去。
李阳光又推过来,乌龟旁边多了三个字:像不像?
梁亿辰终于抬起眼皮,在乌龟下面写了一行字:你照镜子了?
李阳光瞪他一眼,把纸揉成团,塞进桌洞里。
讲台上,周色讲着讲着,突然停下来。
“后排那个,对,就是你,书堆后面那个,站起来。”
全班目光聚焦。蔡景琛从那座“书垒堡垒”后慢吞吞地探出半个脑袋,睡眼惺忪,脸上还带着压出的红痕。他眨了眨眼,看清是周色,立刻绽开一个毫无阴霾的笑容:“老师,您叫我?”
“我叫你站起来。”周色走过来,背着手,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我讲课你在底下干什么?”
蔡景琛站起来,个子比书堆高不了多少,但脸上挂着笑:“听课呢老师。”
“听课?你眼睛都闭上了叫听课?”
“闭目沉思,”蔡景琛认真地说,“我爸说,真正听进去课的人,眼睛是闭着的。”
教室里有人笑出声。周色的脸色变了变,正要发作,下课铃响了。
蔡景琛眼睛一亮:“老师您看,连铃声都觉得我说得对。”
周色气得脸都绿了,指着他说:“你给我等着。”
说完夹着教案走了。
蔡景琛坐下来,冲前面的梁亿辰和李阳光比了个“OK”的手势。
李阳光扭头看他:“你胆子挺大。”
“不大,”蔡景琛笑着说,“就是困。”
前排传来“噗嗤”几声轻笑。是坐在他们前面的四个女生。
“蔡景琛,你真有意思!”说话的是蔡云倩,马尾辫随着她转身的动作在空中划出一道利落的弧线,“周色总算吃瘪一回。”
蔡云倩个子高挑,习惯扎着利落的马尾,露出光洁的额头,显得清爽又精神。她是那种在操场边喝口水都会被人悄悄看去的类型,时常有别班男生红着脸,把矿泉水“不经意”地放到她桌上。
“我说的是实话呀,”蔡景琛挠挠头,笑容腼腆,“闭目沉思,老祖宗都这么干。”
“你可小心点儿,”这次开口的是陈霜降。“周色可记仇了,小心他以后天天点你名。”
陈霜降是四人里最娇小的,但一双眼睛大得惊人,瞳仁又黑又亮。最引人注意的是她那长得过分的睫毛,眨眼时像蝶翼扑闪。当她侧脸说话,头发轻轻一甩,瞬间便有种漫画少女走入现实的灵动。
“没事,”李阳光转过头,笑嘻嘻地插嘴,“下次啊琛你就装成女孩子,我保证周色对你说话立马温柔八个度。”
“哈哈哈,这主意好!”陈星瑶笑得露出一个小酒窝。
陈星瑶脸颊带点可爱的婴儿肥,笑起来有个特别甜的小酒窝。可这甜味里藏着辣椒籽——她性子爽利泼辣,除了后排那四个“兄弟”,班上其他男生都轻易不敢招惹她,生怕被她笑着怼得下不来台。
“认识快一个月了,今天才发现李阳光你也是个隐藏的段子手啊。”蔡淑影抿嘴笑道。
蔡淑影长得有种超越年龄的精致,尤其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时,有种模糊的熟悉感。后来李阳光猛地想起,她那韵味竟有点像某个女明星,只是她自己似乎从未察觉,安静坐在那儿,像幅尚未完全显影的电影海报。
中午吃饭,四个人照例聚在操场边的乒乓球台旁。
太阳很好,晒得人身上暖洋洋的。李阳光啃着包子,看刘尧特靠在球台边上发呆。
“尧特,”他忽然问,“你在五中的时候,是不是挺有名的?”
刘尧特看他一眼:“还行。”
“还行是什么意思?”
“就是还行。”
李阳光不死心:“我听人说,你在那边打过架?”
刘尧特没说话。
蔡景琛在旁边插嘴:“我也听说了,说你把一个高三的打了?”
刘尧特终于有了点反应,抬起眼皮看蔡景琛:“谁说的?”
“大家都这么说。”
“那是他先动的手。”刘尧特低下头,把手里剩的半个包子捏了捏,“他欺负我弟。”
梁亿辰正在喝水,听见这话,动作顿了顿。
“你还有弟弟?”他问。
刘尧特点点头:“亲弟,在五中上初一。那人堵他要钱,我碰上了。”
“然后呢?”蔡景琛凑过来。
刘尧特看了他一眼,没往下说。
但那个眼神让蔡景琛闭上了嘴。
下午第二节是体育课。
跑完八百米,四个人坐在看台上喘气。蔡景琛直接躺下去了,枕着自己的胳膊,眯着眼睛看天。
“啊琛,”李阳光拿脚踢他,“你以后想干什么?”
蔡景琛想了想:“不知道。可能做生意吧。”
“做生意?做什么生意?”
“什么都行。”蔡景琛坐起来,难得认真地说,“我爸说,这年头,只要脑子活,哪儿都能赚钱。”
李阳光笑了:“你爸还挺有想法。”
蔡景琛没接话,看着远处操场上踢球的人,忽然说:“我爸以前有个合伙人,后来闹掰了,那人想整我们家。我爸说,对敌人不能手软,不然吃亏的是自己。”
另外三个人同时望向他。
蔡景琛又笑起来,眼睛弯弯的:“不过那都是大人的事。我现在就想把觉睡够。”
刘尧特看着他,没说话。
梁亿辰把目光收回来,继续看操场。
放学时分,校门口。
那辆黑色轿车停在老位置,车型普通,但车窗贴着深色的膜,像一只沉默的、蛰伏的兽。
李阳光眼尖,用胳膊肘碰了碰梁亿辰,朝那边努努嘴。
梁亿辰脚步未停,甚至没往那边多看一眼,只淡淡回了句:“不是。”
“那怎么天天停这儿?”李阳光嘟囔。
“等人吧。”梁亿辰语气平淡。
四人像往常一样,说笑着从车旁走过。梁亿辰经过驾驶座一侧时,步幅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
走出十几米,蔡景琛忽然回头,看了一眼。“亿辰,”他语气随意,像在讨论天气,“那车……好像跟着我们呢。”
梁亿辰头也没回:“路又不是我家的,它爱跟就跟。”
蔡景琛笑了笑,没再说话。
到了分岔路口,四人分开。梁亿辰和李阳光同路,刚走出不远,那辆黑色轿车从后面缓缓跟上,与他们并行,然后停下。
副驾驶车窗降下,露出一张没什么表情的、属于中年男人的脸。他穿着普通的夹克,目光直接落在梁亿辰身上。
“少爷。”声音恭敬,但没什么温度。
梁亿辰停下脚步。
李阳光看了看车,又看了看梁亿辰,聪明地往旁边走开几步,背过身去,假装看路边小店橱窗里的模型。
梁亿辰站在原地,没动,也没应声。
车里的人等了几秒,再次开口:“家主想见您。”
“不去。”梁亿辰的声音不高,但很清晰。
“家主说,有事——”
“我说,不去。”梁亿辰打断他,语气依旧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车窗缓缓升起,隔绝了内外。黑色轿车在原地又停了片刻,仿佛在衡量什么,最终还是无声地滑入车流,驶离。
李阳光走回来,什么也没问,只用力揽了一下梁亿辰的肩膀,咧嘴一笑:“走,哥请你吃冰棍,老冰棍,管够!”
梁亿辰侧头看他,少年眼中是纯粹的、不带任何杂质的挺你。他嘴角终于牵动了一下:“你请?”
“废话!哥说话算话!”
两人钻进路边烟熏火燎的小卖部,举着化得很快的老冰棍出来,就靠在脏兮兮的墙角吃。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几乎要爬到马路对面。
李阳光咬得嘎嘣响,忽然含糊地说:“你从来没提过你家。”
梁亿辰看着远处天边最后一点橘红被夜幕吞噬。“没什么好提的。”
“行,不想说就不说。”李阳光把光秃秃的冰棍棍子精准地扔进几步外的垃圾桶,拍了拍手,“反正我交的是你梁亿辰这个朋友,又不是交你全家。走了,明天见!”
他挥挥手,身影很快消失在渐浓的夜色里。
梁亿辰站在原地,看着手里化得只剩一点的冰棍。晚风很凉。
第二天早读,蔡景琛迟到了。
他跑进教室的时候,头发乱糟糟的,脸上还带着笑,但梁亿辰注意到他袖口沾了点暗红色的东西。
“啊琛,”李阳光小声叫他,“你手怎么了?”
蔡景琛低头看了看,把手缩回去:“没事,蹭的。”
“蹭什么能蹭出那个颜色?”
蔡景琛眨眨眼:“番茄酱。”
李阳光还想再问,班主任林老师进来了。
林老师站在讲台上,扫了一眼全班,目光在蔡景琛身上停了停,然后移开。
“今天有两件事。”他说,“第一,下周学校组织秋游,去郊区的农场,自愿报名,费用六十。”
底下响起一阵小小的欢呼。
“第二,”林老师顿了顿,“最近校门口老有外校的人晃悠,放学别逗留,直接回家。出事了学校不负责。”
他说完就走了。
教室里闹起来,都在讨论秋游的事。蔡景琛趴在桌上,好像又睡着了。
李阳光凑到梁亿辰耳边,用气声说:“那绝对不是番茄酱。我表哥打架挂彩,伤口渗血沾衣服上,就那颜色,干了就这样。”
梁亿辰没说话。下课铃响,他起身去厕所,经过蔡景琛桌边时,顺手把一个崭新的创可贴,轻轻放在他摊开的英语书页上。
蔡景琛抬起头。
梁亿辰已经走过去了,背影挺拔,过长的刘海随着步伐轻轻晃动。
秋游那天,天气很好。
四个人坐一辆大巴,挤在后排。蔡云倩和陈霜降坐在一起,陈星瑶和蔡淑影坐在一起,她们就坐在前面。
蔡云倩望着窗外,看着一闪而过的风景。
陈霜降听着MP3,听着五月天的知足。
陈星瑶看着小说,估计又是“霸道总裁爱上我”。
蔡淑影拿着一本画册,构思着等会应该如何画画。
农场很大,有果园,有小动物,还有一片人工湖。带队老师让学生们自由活动,强调五点集合。
四个人找了个树荫坐下。
李阳光躺在地上,嘴里叼根草:“无聊。”
“那你想干嘛?”蔡景琛问。
“不知道。”
刘尧特靠树坐着,忽然说:“那边有湖。”
“看见了。”
“可以钓鱼?”
李阳光坐起来:“你有鱼竿?”
刘尧特从背包里掏出一根线,上面系着个弯了的别针。
三个人看着他,沉默了两秒。
蔡景琛先笑了:“你这玩意儿能钓到鱼?”
“试试。”刘尧特站起来,往湖边走去。
三个人跟着他,看他找了根树枝把线系上,又不知道从哪儿翻出半块面包,捏碎了挂在别针上。
“这能行?”李阳光怀疑。
刘尧特没说话,把线甩进水里。
十分钟过去,什么都没发生。
二十分钟过去,还是什么都没发生。
蔡景琛躺在草地上晒太阳,李阳光在旁边玩手机,梁亿辰坐着发呆。刘尧特一动不动地盯着水面,表情认真得像在上课。
忽然,线动了一下。
刘尧特手一抖,猛地一提——一条巴掌大的鱼被甩出水面,啪嗒落在草地上。
四个人都愣了。
蔡景琛最先反应过来:“我靠,真钓上来了!”
李阳光跑过去看那条鱼,刘尧特蹲下来,把鱼从别针上解下来,看了两眼,又放回湖里。
“你干嘛?”蔡景琛问。
“太小了。”刘尧特站起来,把线重新甩进水里。
蔡景琛看着他,忽然笑了:“你这个人,还挺有意思的。”
刘尧特没理他。
太阳开始偏西的时候,他们钓上来三条鱼,都放回去了。四个人躺在草地上,谁也不说话。
“哎,”蔡景琛忽然开口,“咱们以后,还会像现在这样吗?”
李阳光扭头看他:“什么意思?”
“就是……”蔡景琛想了想,“以后长大了,各奔东西了,还能不能像现在这样,躺在一起发呆。”
没人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梁亿辰开口了:“能。”
另外三个人都看向他。
他躺在地上,头发散在草里,眼睛看着天,语气淡淡的:“只要想,就能。”
蔡景琛笑起来,笑得很开心。夕阳正在落山,把整片天空染成暖红色。
周一上学,校门口围了一堆人。
李阳光挤进去看了一眼,出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看。
“怎么了?”梁亿辰问。
“有人被打住院了,”李阳光压低声音,“说是外校的来收保护费,被咱们学校的打了,打得很惨。”
刘尧特站在旁边,没什么表情。
蔡景琛打着哈欠,好像没听见。
上课的时候,林老师又来了。他站在讲台上,目光扫过全班,最后落在某个方向。
“上周五放学,校门口那件事,有人知道吗?”
教室里静悄悄的。
林老师等了一会儿,继续说:“被打的是职高的学生,现在人在医院。学校在查是谁干的。如果有人知道什么,可以来找我。”
他说完就走了。
下课铃响,蔡景琛被一个学生叫住,说是林老师让他去办公室一趟。
李阳光看着蔡景琛离开的背影,眉头拧起:“不会吧……”
“别瞎猜。”梁亿辰打断他,声音平静,但垂在身侧的手,不自觉地蜷了一下。
蔡景琛回来得很快,脸上还是那副人畜无害的笑容。
“没事,”他坐下,轻松地说,“林老师就是例行问问,那天放学我在哪儿。”
“你怎么说?”李阳光追问。
“我说我跟你们在一起啊,”蔡景琛眨眨眼,看向梁亿辰和李阳光,笑容清澈,“去小卖部买水了,对吧?”
李阳光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点头:“对,我们是一起走的。”
蔡景琛笑得更开心了,比了个“搞定”的手势。
放学路上,四人并肩走着。经过校门口那片出事的墙根时,蔡景琛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对面巷子口,一个染着黄毛、叼着烟的身影晃了一下,朝这边看了一眼。对上蔡景琛的目光,黄毛愣了一下,迅速把烟掐了,转身钻进巷子深处。
蔡景琛收回视线,脚步未停,脸上的笑容分毫未变,甚至哼起了不成调的歌。
走在他旁边的刘尧特,目视前方,忽然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说:“那个人,上周五也在。”
蔡景琛侧头看他,眼睛弯成月牙,语气无辜:“是吗?我没注意哎。可能看错了吧?”
刘尧特没再说话。
分岔路口,四人道别。蔡景琛走出几步,又回头,朝还站在原地的三人用力挥了挥手,笑容在渐暗的天色里依然明亮。
“今天,谢了啊!”他喊道,然后转身,小跑着消失在街道拐角。
梁亿辰看着那个轻快的背影,想起蔡景琛之前用闲聊口吻说的那句话——“对敌人,尤其是知道你底细的敌人,千万不能手软。”
那个永远笑眯眯、看起来最没攻击性的蔡景琛,或许并不像他表现出来的那样简单无害。
但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风吹过来,带着深秋的凉意。
他们是朋友。这就够了。至少此刻,足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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