嫁进裴府几日,沈映梧每天都准时出现在荣安堂请安。
蒋满春斜倚在暖榻上,眼皮都未抬一下,只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倒是学乖了。”
沈映梧垂首立在一旁,静默不语。
早膳摆上,蒋满春筷子在几碟清淡小菜上点了点,语气不咸不淡:“我们裴家讲求个克勤克俭,不比你们将军府,动辄珍馐美味。既明清廉,俸禄有限,往后这嚼用,你心里得有个谱。”
沈映梧正要应声,一旁安静用膳的裴既明却放下了碗筷。他看向母亲:“母亲,映梧既已嫁入裴家,便是裴家人。儿子俸禄虽不算丰厚,供养家眷尚有余裕,无需在吃用上如此苛减。况且,”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桌上那几碟寡淡小菜,“沈家是将门,更知民间疾苦,从未养成奢靡习气,母亲多虑了。”
蒋满春握着筷子的手一紧,脸上那点漫不经心瞬间敛去。她抬眼看向儿子,眼神沉了沉,嘴角扯出一点笑:“哦?这才几日,就懂得替你媳妇说话了?我这般操持,难道是为了我自己?”
裴既明神色不变:“儿子不敢。只是不愿母亲过于操劳,也不愿映梧初来乍到,便觉府中生计艰难。”他的语气虽然依旧恭敬,但话里的维护之意却显而易见。
蒋满春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冷笑一声,将筷子往桌上一搁:“好,好,是我多事,碍着你们了。”她不再看沈映梧,只对裴既明道,“你既觉得她委屈,那便随你们吧。我也乐得清闲。”说罢,竟起身直接进了内室。
膳厅里气氛一时凝住。沈映梧没想到裴既明会如此直接地出言维护,更没想到蒋满春的反应会这般大。
裴既明面上并无异色,只起身对沈映梧温声道:“母亲一时气性,不必放在心上。你慢慢吃,我先去翰林院了。”
他走后,沈映梧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才默默离开荣安堂。她知道,经此一事,老夫人的不满怕是明晃晃摆到台面上了。
果然,不多时,吴妈妈就板着脸来了,说是蒋满春吩咐,说少夫人觉得府中用度无需太过计较,那就请少夫人亲自看看账本,学学如何妥当持家。这已不只是跟着看,近乎是直接将一摊子事推了过来,存了心要看她手忙脚乱。
沈映梧心中了然,她从小就练得一目十行,过目不忘的本领,珠算也是拿得出手的。
这是明晃晃的刁难,也是试探。沈映梧静静看着那摞账册,伸手接过:“有劳吴妈妈,映梧会仔细看。明日一早便来回话。”
翌日清晨,沈映梧便端着一盏新沏的君山银针,侍立在荣安堂外。这也是蒋满春立下的规矩,新妇需连续半月,于晨起奉上第一盏茶。
她今日特意换了素净的藕荷色衫子,发间只一支玉簪,恭敬谦卑。
只是今早起来就有一些不适,在裴府的这些日子,每日晨昏定省,精神时刻紧绷。加之裴既明常常不在府里用膳,沈映梧日日伺候蒋满春用膳,她虽面上说不喜奢华,饮食却极其油腻,顿顿皆是浓油赤酱,蹄髈肥鸡,炖得烂糊油腻,上面厚厚一层明油,连配菜的小碟里都汪着油光。
沈映梧本就胃口不佳,又不敢多言,几日下来,胃脘处便隐隐作痛,夜里常辗转难眠。今晨更是空着肚子便来请安,胃里仍旧是一阵翻江倒海。
堂内,蒋满春已端坐上位,吴妈妈侍立一旁。
沈映梧稳稳行至跟前,双手将茶盏举过头顶,声音清润:“母亲请用茶。”
蒋满春“嗯”了一声,她今日心情似乎不错,伸手来接。
就在指尖即将触到盏壁的刹那,沈映梧胃脘猛地一阵剧烈翻涌,那股油腻气直冲喉头,她眼前一花,手臂控制不住地一颤。
而蒋满春的手,不知是凑巧还是怎的,并未完全托住盏底,只虚虚擦过盏沿。
那盏滚烫的茶水猛地一晃,小半盏泼溅出来,正正浇在蒋满春的手背上!
“哎呀!”蒋满春低呼一声,猛地缩回手。
青瓷盏“哐当”一声摔在地上,碎成几片,茶汤四溅,沾湿了蒋满春的裙裾,也溅上沈映梧的鞋面。蒋满春的手背也红了一片。
吴妈妈倒吸一口凉气,慌忙上前:“老夫人!”她抓起蒋满春的手查看,又怒目瞪向沈映梧:“少夫人!您这是……”
沈映梧面色惨白,扑通一下跪在地上:“儿媳失手!请母亲责罚!”她亲手沏的,自然清楚那茶水有多烫。
蒋满春被搀扶着坐下,盯着自己红肿的手背,脸色由惊转青,由青转白。
“好,好得很!”蒋满春的声音尖锐,对着沈映梧吼道“沈映梧!我怜你新妇入门,特意吩咐厨房为你多加滋补,生怕怠慢了你将军府的小姐!你倒好,非但不知感恩,竟敢蓄意用热茶泼我?!你这般狠毒忤逆,究竟是何居心!”
“儿媳不敢,也并非蓄意……”沈映梧胃中绞痛,冷汗浸湿了里衣,“是儿媳…今日脾胃不适……”
“脾胃不适?”蒋满春厉声打断,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到底是将军府的千金,身子就是金贵,这膳食我吃得,府里吃得,偏你吃不得,你竟还敢以不适为由,行此悖逆之事?我看你是心怀怨怼,嫌我裴家招待不周,故意撒泼泄愤!”
她越说越怒,指着沈映梧:“如此不识好歹,心肠歹毒,岂能为我裴家之妇?吴妈妈,给我把她拖到院里去跪着!对着这青天白日,好生醒醒脑子!我倒要看看,你那金贵的脾胃,经不经得起这石板地的滋补!”
“母亲……”沈映梧想辩解,那瞬间的失控确非她所愿,可看着蒋满春手背上刺目的红痕,所有话语都堵在喉间。证据确凿,百口莫辩。
“吴妈妈,带她出去。”蒋满春闭上眼,不再看她。
两个身强力壮的仆妇立刻上前,将几乎虚脱的沈映梧架起,拖到院中冰冷的青石板上,狠狠按下。刺骨的寒意瞬间穿透衣裙,与胃腹中翻江倒海的油腻恶心绞在一起,让她浑身剧颤,几欲昏厥。
时间一点点流逝,沈映梧跪得浑身冰冷麻木,胃痛一阵紧过一阵,额发被冷汗浸湿,贴在苍白的脸颊上。
不知跪了多久,前院隐约有喧哗道贺声传来,似乎在庆贺什么喜事。
“老夫人,老夫人,好消息!大人被升做刑部主事了!”
“这可是天大的喜事啊,往后……”
隔的有些远,听不真切,但是能知道裴既明今日升迁,擢刑部主事。正六品的实权官位,于他,于裴家,都是实实在在的喜事。
蒋满春高兴的不得了,她正兴头十足地准备起身,丫鬟便来报:“老夫人,大少爷往这边来了。”
蒋满春立刻站起身迎了上去“既明回来了。”
裴既明走进来时,脸上带着些疲倦,许是今天往来迎贺的人太多,让他有些分身乏术。
“母亲。”他依礼问安。
“哎呀,我的儿!快,快坐下!”蒋满春满脸堆笑,“可算是回来了!前头热闹吧?宫里来的公公可打点妥当了?你父亲在天有灵,也定是欣慰不已!我早就说过,我儿是有大出息的!” 她喋喋不休,目光灼灼地打量着儿子。
裴既明温声应了几句,感谢母亲挂念,又说了些前头的情况。态度依旧恭敬温和,但心思显然不在这上面。耐着性子听了一会儿,他便开口询问:“母亲,怎么没见到映梧?”
提到沈映梧,蒋满春脸上那灿烂的笑容顿时僵了一下,随即变了脸色。
“你还提她!”蒋满春的声音立刻拔高了几分“既明啊,不是为娘要说,你这媳妇,实在是不懂事!”
她伸出那只被纱布包裹的手,在裴既明眼前晃了晃,语气夸张:“你瞧瞧!你瞧瞧她做的好事!今早我好心让她奉茶,教导她规矩,她倒好,毛手毛脚,竟将一整盏滚烫的茶水,直直泼到我手上!烫得我当下就起了水泡,疼得钻心!”
她一边说,一边仔细观察着儿子的神色,见他眉头微蹙,便越发来了劲头,添油加醋:“我这手,怕是好几日都不能沾水了!这也就罢了,我不过让她到廊下静静心,她非但不知悔改,竟还推说身子不适!这般矫情惫懒,忤逆不孝,眼里可还有我这个婆婆?”
蒋满春越说越气,仿佛自己受了天大的委屈,
裴既明静静听着母亲的控诉,面上虽然没什么大的波澜,但是那温润的眸色却一点点沉静下去,他等蒋满春说完,才开口:“原来如此。母亲受惊了,手可请大夫看过?”
“看过了看过了,济世堂的李大夫刚走,开了药膏。”蒋满春挥挥手说道。
裴既明点了点头,又问:“那映梧现在人在何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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