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靠回林家码头时，日头已偏西，斜挂在河面尽头，将整条河道染成暖澄澄的金红色。
林清舟和林清流跳上岸，把空背篓卸在院子里，没急着进屋。
两人在井台边舀水洗了把脸，凉意扑面，赶路的乏意顿时去了大半。
林清流甩干手上的水珠，从怀里掏出那只沉甸甸的钱袋，掂了掂，递给林清舟。
林清舟接了，推开堂屋的门。
周桂香正坐在桌边择豆角，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目光落在他手里的钱袋上，手里的活计停了下来，
“回来了？顺当不？”
“顺当。”
林清舟把钱袋搁在桌面，解开麻绳，将银子一枚枚倒在桌上。
碎银白花花铺了大半个桌面，傍晚的天光从门口斜照进来，打在银面上，泛出一层亮晃晃的光。
张春燕听见动静，从灶间探出半个身子，手里还攥着锅铲，看了一眼桌面，嘴角便翘了起来，
“这么多？”
林清舟把银子归了堆，
“文华堂八两，祥云阁十五两，其中五两是下个月的定银，茶摊三两，拢共二十六两。”
自从家里忙起来，林家便把盐干菜的方子交了出去，茶摊的咸菜便由陈穗儿他们自己准备。
茶摊本月实收三两六钱，林清舟留了六钱，只交了整数给周桂香。
他说着将银子拢到一处，往周桂香面前推了推，
“娘，你先收着。”
周桂香在围裙上擦了两把手，将银子一块块收进柜子，落了锁，钥匙照旧挂在腰间。
今日晚秋和清河又带回来七两，加上这二十六两，整整三十三两入账。
寻常吃穿用度，靠老头子的月例和纸扎铺子的每日收益足够覆盖，如今她的钱匣子里，
自家的银子已攒了六十三两雪花银，足足一个月没有往外掏过了！
她转过身来，压着满心欢喜，嘴角却藏不住弧度，嘴上仍说一句，
“行了，先吃饭，人都回来了就开饭。”
这一顿饭吃得比平时都快。
碗筷碰着碗沿的声响急急的，夹菜的筷子在半空中你来我往，连林茂源都少说了几句话，闷头把碗里的饭扒得精光。
张春燕喝完最后一口汤，碗一搁，起身收拾碗筷。
林清芬也帮着端盘子，林清山拿抹布把桌面来回擦了两遍，连桌角的油渍都拭得干干净净。
周桂香端着碗看了他们一圈，笑了笑，没说什么，喝完粥也把碗送去了灶间。
不到一盏茶的工夫，堂屋便腾了出来。
桌面擦得光洁，油灯添了两盏，灯芯剪过，火苗稳稳地亮着。
林清舟在桌正中坐下，摊开账本，算盘拨到桌角。
林清流从柜子里搬出备好的银锭和铜钱，在桌角码齐，然后转身出院门，挨家挨户去喊人。
月亮刚爬上树梢，院门口响起了脚步声。
李大山第一个到，跨进门槛时步子比上月轻快，在桌边左首的长凳上坐下，腰板挺着，神色却松快了不少。
赵天生跟在他身后，陈宏信和李铜柱一前一后，李见川照旧走在最后，这回进门已没了上回那种小心翼翼的局促。
五个船户在长凳上依次坐定。
林清流拉了条条凳靠墙角坐下，双手搭在膝盖上，安安静静地看着。
林清舟拨了一下算盘珠子，清脆一响，抬头朝众人笑了笑，
“四月里我在镇上跑了几家商户，接了不少新活，所以大家这个月的单数比上月多出不少，
账我一条条理过，单子上的数都对得上，老规矩，一家一家念，念完拿银子。”
他低头翻开账本，先念第一个，
“李铜柱，四月跑了一百九十八单，拢共六两整。”
李铜柱嘴巴一下子张开，身子前探，眼睛瞪得溜圆，看着林清舟把六枚银锭整齐推到自己面前。
他愣了一息才伸手去接，两手把银锭拢在掌心，来回掂了好几下，嗓子里憋出一句话，
“六两？比上个月多了一两四钱？”
他扭头看看李见川，又看看林清舟，嘴角咧到耳根，揣银子时手指头都微微发颤。
林清舟继续念，
“李见川，一百八十三单，六两三钱。”
李见川的手猛地攥了一下膝盖。
听见自己名字时耳根倏地发热，看见那六两三钱推到面前，喉结上下滚动两回，指腹在银面上反复摩挲，才小心翼翼揣进怀里。
脸上笑意压也压不住，抬头看向林清舟，声音带着一点发紧的真诚，
“多谢林掌柜。”
“赵天生，二百一十单，六两九钱。”
“陈宏信，二百零三单，七两二钱。”
赵天生和陈宏信接过银子时轻轻吸了口气，对视一眼，两人眼里的亮光藏都藏不住。
最后一个是李大山。
林清舟翻到账本末页，抬头看了他一眼，声音带着笑意，
“李大山，二百三十一单，七两八钱。”
李大山在膝盖上攥了一下手才伸出去。
七两八钱在桌面上排了大半行，他伸手一枚枚拢到掌心，才收进怀里，抬头朝林清舟笑了笑，
“林掌柜费心了。”
银子派完，堂屋里安静了一瞬。
这一回和上月不同，没有人暗地里拿眼风去瞟旁人的数目。
李铜柱和李见川两个拿得少的，脸上也是实打实的高兴，没了上回那种暗自较劲的神色。
李铜柱按了按怀里的银锭，憨厚地咧嘴笑道，
“我这小船跑了六两，换成大船那还得了。”
李见川听了，拿胳膊肘碰他一下，压低声音说，
“好好干，再攒两个月咱们都能换。”
林清舟把算盘珠子拨回原位，两手搭在桌沿，没有急着让众人散去。
目光在五个人脸上慢慢扫了一圈，忽然问了一句，
“你们这一个月跑各个镇子送货，来来回回的，我有个事儿想问问大伙儿，
你们觉着，各镇之间互通有无的机会多不多？”
五个船户安静了一下，互相看了看。
李大山最先反应过来，身子前倾，手掌搓了搓膝盖，
“林掌柜，我觉得有的，我家的船每回去白沙镇，都有人主动上门要捎带东西去别镇。”
赵天生跟着点头，
“我也有过几回，有时候货送到了，对方客气地问‘下回有东西要往别处带能不能找你’，
我都应下来，一来二去熟了，那些零碎活儿就找上门了。”
陈宏信接口道，
“最要紧的是那些镇上的小商户，他们没有自己的船，靠的是过路脚夫和挑担，
咱们船比脚夫快，比挑担稳，只要他们知道咱们的船定期经过，货自然就会找来。”
林清舟听着，不紧不慢地开口，
“我听着大伙儿这么说，心里有个长远想头，说出来你们听听。”
他抬起手，在桌面画了个圈比划着，
“咱们现在只在河湾镇这一个码头有捎带行，可沿河上下游那么多镇子，那些地方一样有人要货，有人要送货，
若有一日，咱们的船能把所有镇子串起来，在每个镇上开一间捎带分号，货路就真正通了。”
五个船户的呼吸声都轻了。
李铜柱眼睛一亮，脚底板在凳底下轻轻蹭着，像是坐不住了。
李见川攥着膝盖的手又紧了紧，目光灼灼地盯着林清舟。
林清舟继续往下说，
“要做这事，光靠我一个人跑不够，将来每个镇子上的铺子，都得有靠得住的人打理，
那个人要识得字，算得清账，镇得住场子，也得信得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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