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九,青浦县,巳时末,岸边薄雾还没散尽。
林清舟和林清流背了两个大包袱站在堤上,张大海和阿水划着清水二号靠过来。
张大海跳下船,瞥见包袱,眯眼问,
“这是要送去哪的货?”
林清流把包袱往肩头又拢了拢,笑道,
“这不是货,里面是被褥。”
张大海愣了一下,
“啊,被褥....”
林清舟接过话头,语气平和,
“你们可需如厕或休整一下?我们准备前往府城。”
张大海这才反应过来,连连点头,
“原来是要去府城,那确实得备上被褥,这再去府城,光划船就得大半天,夜里还要在船上歇。”
张大海和阿水一早从清水村前往青浦县,路上就已经划了两个多时辰了。
再不放放水,就该在船上放了...
寻常他和阿水还无所谓,东家跟着,总觉得不太好。
张大海赶紧把船停靠,招呼阿水去方便一下。
两人找了个墙根,张大海则背过身去,四下张望,确认没人后才松了手。
他们没多停留,毕竟船户行当讲究效率,方便只是途中一小歇。
等待的功夫,林清舟去码头边买了些干粮,又添了几壶水,备在船上。
三丈长的船,四人挤挤也能睡,只是略显局促。
张大海在码头张望了一阵,终于寻到一个相熟的船户,匆匆说了几句,
“回河湾镇的时候,帮着跟林家船户喊一声,说是清水二号今日不回村,去府城了。”
他特意交代清楚,免得家里人担心。
船再次启航,向南驶向澄江府。
张大海年纪大些,沉稳得很,一边掌舵一边留意着水势。
阿水则坐在船头,眼睛亮晶晶地望着前方,他还没去过府城,心里暗暗激动。
只是船行出去不到一个时辰,阿水就撑不住了。
十一岁的半大孩子,胳膊还没长足力气,从清水村划到青浦县已经两个多时辰,
歇了那一阵又接着往府城走,连着三个多时辰的活计压下来,那双细胳膊早就在打颤了。
寻常在青浦县停靠的时候,多半都能歇上个把时辰,等再回清水村还没有这样累。
今日只歇了放水的功夫,连续划船,让他有些承受不住。
不过阿水还是咬着牙,两只手攥着船桨,一下一下地划。
水花溅在脸上,分不清是河水还是汗。
船桨每入水一次,肩膀就跟着抖一下,可他硬是没吭声,
他是家里的下人,这活本就该他干。
林清流坐在船尾,眼睛一直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终于站起来了。
"行了行了,阿水,给我吧。"
阿水一惊,赶紧摇头,
"五爷,不用不用,我能行!"
"你能行个什么行。"
林清流不由分说把船桨从他手里抽出来,
"你这小身板快歇歇吧,划了这么久,已经很厉害了,小心伤了筋骨,日后长不高,婆娘都找不着。"
阿水脸一下子涨红了,他张了张嘴想争,眼睛却不由自主地往船头瞟了一眼,
林清舟正坐在船头看书,淡淡点了一下头。
阿水这才松了手,乖乖坐到船舷边上,把两只酸得发麻的胳膊搭在膝盖上,长长吐了一口气。
那一瞬间他感觉整条胳膊都不是自己的了,酸胀从指尖一路蔓到肩胛骨,手指头连弯都弯不利索。
林清流接过桨,试了试水感,咂了咂嘴,
"好久不划了,还有些手生呢!"
他甩了甩手腕,调整了一下握桨的姿势,跟着张大海的节奏一下一下划起来。
阿水坐在船舷边,揉着自己发抖的小臂,不由自主的看向周围的风景。
从前划船的时候,他的世界永远只有船头前方三五丈的距离,剩下的全是水声,桨声和张大海的吆喝声。
可今天他坐下来了。
他才发现这条河原来这么宽。
日头渐渐升起来了,薄雾散尽,河面豁然开朗。
水面平得像一匹铺开的绸子,日光洒上去,碎银子似的晃眼。
两岸的芦苇荡还没返青,枯黄的一片连着一片,风一吹,整片整片地伏下去又弹起来,像潮水似的。
远处水天相接的地方,偶尔能看见几只白鹭贴着水面飞,翅膀尖儿点一下水,又拔高了,消失在云里。
有别的船从旁边经过,也是乌篷的,
船上的人远远冲张大海打了个招呼,声音顺着水飘过来,含含糊糊的,听不真切。
阿水看呆了。
他从来没这样看过这条河。
风从正面吹过来,带着水腥气和芦苇的干甜味,吹在脸上凉丝丝的。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把下巴搁在膝盖上,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前方的水面,嘴角不自觉地翘了起来。
澄江府啊,他只在别人的闲话里听过,说那里城墙高得仰头看不见顶,街上铺着青石板,
说澄江比清水村那条宽十倍都不止,那里的人都穿绸缎,吃细粮,连讨饭的都挑着要。
没想到自己今日居然有机会能去亲眼见一见。
他一定要把所见所闻都记下来,回去好好说与哥哥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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