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子出生后的头几天,家里是最乱的时候。
哭声、笑声、脚步声,从早响到晚。
洞府几百年来头一回,这么有人气儿。
江衍抢着照顾孩子。
忙得手忙脚乱,大乘期的一身法力,愣是拿尿布没办法。
叠了拆,拆了叠,越叠越不像样。
最后还是江月看不下去,一招手,孩子归了娘。
江衍在旁边看得眼馋,伸手想抱。
被江月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老爷子讪讪地缩回手。
“换就换,小题大做。”
“先去把衣服换了。”
老爷子低头一看。
得,从头换到脚。
大乘期的体面,碎了一地。
反正也没剩多少了。
谭啸天照顾江月。
端汤送水,寸步不离。
孩子,就交给了江衍。
说也奇怪。
这小丫头,只在出生的时候哭过一声。
就这么一声。
把满府的人,全喊来看稀奇了。
之后,就不哭了。
饿了不哭,尿了不哭,不舒服也不哭。
就睁着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
看谁都笑。
笑得毫无原则。
一点没有当魔女的天赋。
“当时”两个字,划重点。
后来的事,后来说。
——当时,大家都是这么以为的。
四处看。
看天,看地,看人。
看得江衍心都要化了。
老祖宗活了这么久,头一回被人尿了一身。
不但不恼,还乐。
乐得没边儿。
……
这天,江衍抱着孩子,在院子里一圈一圈地走。
走走走。
脸上忽然一凉。
低头一看。
孩子尿了他一身。
老爷子也不恼。
笑呵呵的,还凑近看了看,看得眉开眼笑。
他抱孩子的姿势,讲究得很。
手法生疏,架势十足。
这一看,才猛地想起一件顶要紧的事。
“哎?”
他扭头问。
“这孩子,是男是女啊?”
谭啸天正给江月喂药,闻言差点把手里的碗摔了。
“爷爷!”
“都抱了三天了!”
“您还不知道是女孩啊?”
“男的女的,不都一样吗。”江月哭笑不得。
“一样?”江衍振振有词,“女孩得取个娇俏的。”
“女孩?”
江衍低头,又看了一眼。
“女孩啊……”
“那名字,我还没想过。”
“男孩的名字,我早就备下了,写了一整张纸。女孩……”
什么江镇岳、江擎苍,一个个取得虎虎生风。
全用不上了。
他背着手,眉头一皱,认真地琢磨起来。
“待我好好想想,取个响亮的。”
江月没给他这个机会。
江月在屋里听见,心里一沉。
糟了。
果然。
老一辈,还是盼男孩的。
她哪知道,江衍琢磨女孩的名字,琢磨得比谁都上心。
……
“名字取好了。”
江月抱着孩子,轻声说。
“叫谭妙妙。”
“谭妙妙?”
江衍嘴里念了一遍。
又一连念了三遍。
手指掐诀,五行之术运转,认认真真推算了一遍。金木水火土,挨个过了一遍。
推算完。
他眼睛都亮了。
“好名字!”
“太好了!”
“这名字,跟这丫头的命数,严丝合缝!一字不差!”
他推算了三遍。
三遍都严丝合缝。
这名字,绝了。
“真不愧是当娘的取的!”
江月:"……"
刚才不知道是谁,一脸愁容,琢磨了半天呢。
……
有了谭妙妙,这个家,更热闹了。
江衍以前天天挂在嘴边的,是“你俩节制点”。
如今好了。
他自己都忘了修炼。
每天睁开眼最重要的事,就是跟谭妙妙玩。
举高高。
捏脸蛋。
拿灵果逗她,拿尾巴逗她——江衍不知从哪儿弄来一条灵狐尾巴,小妙妙能玩一下午。
那尾巴,江衍吹成了万年大妖的。
其实就是坊市买的仿品。
小妙妙不管。
她喜欢,就是真的。
有时候玩累了,一老一小,歪在一张榻上,睡得四仰八叉。
谁看了都想不到,那位是大乘期的老怪物。
老祖宗玩得浑身轻松,连大乘期的一身戾气,都消了不少。
门派里的人都说,太上长老越活越年轻。
只有他自己知道,是被小魔女气的,也是被小魔女哄的。
小丫头长得飞快。
普通孩子一岁半,才能独自行走。
她一岁,就已经半米多高,扶着墙,能慢慢走了。
走的路线,专挑值钱的摆设。
江衍心疼,又不敢拦。
拦一次,哭一次——还是不哭的那种,就那么眼巴巴地瞅着你,瞅到你投降为止。
走两步,回头看一眼,咧嘴一笑。
一颗小米牙。
就冲这一笑,他能高兴一整天。
这一年,谭啸天和江月,尝到了前所未有的温馨。
两个人都明白了一件事——
一个家,只有两个人,是不完整的。
还缺一个孩子。
如今,什么都补上了。
这个家,终于圆满了。
圆满这两个字,谭啸天以前不信。
现在信了。
……
每到晚上。
谭啸天喜欢抱着江月,脸埋在她脖颈里,深深地呼吸。
闻她身上的味道。
两个人并肩躺着,看着睡在旁边的小妙妙,会心一笑。
谁也不说话。
说什么,都是多余的。
夜很静。
静得能听见小妙妙均匀的呼吸。
……
“要不要让妙妙接触修炼?”
这天,江月问。
“江衍爷爷说,妙妙很有修炼天赋。”
“练。”
谭啸天答应得很痛快。
他笑呵呵地补了一句。
“不然跟我老爹一样,练了半天连筑基都摸不着边,那多没劲。”
“废物老爹一个,可别耽误了闺女。”
江月笑着笑着。
笑声,戛然而止。
她转过头,看着身边的男人。
看着看着,眼眶热了。
笑容,慢慢淡了。
练气几十次筑不了基。
这话搁三年前,是笑话。
现在,是他们两口子心照不宣的忌讳。
谁也不提。
偏偏他自己,天天挂在嘴上。
这话从他嘴里说出来,是玩笑。
落到她耳朵里,是扎心的。
他如今,一介凡人。
经脉尽毁,寿元有限。
满打满算,几十年。
说不定她一眨眼的功夫。
他就慢慢变老,白了头,走了。
留下她,和妙妙。
还有漫长的、望不到头的岁月。
这道题,无解。
她只能一天一天,陪着熬。
江月看着熟睡的谭妙妙。
又看看身边的男人。
把这句话,咽进了肚子里。
有些话,说出口,是两个人的心病。
不说,就只是她一个人的。
没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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