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叶渡,人山人海。
军士们四处走动,疏导交通,维持秩序,大量的马车停靠在梧桐堂之外,使道路难行,当初羊慎之购置义舍的时候,考虑过很多事,就是没考虑到会因为名声太高而导致渡口堵塞。
可这似乎也不是什么坏事,重要的军情是不走桃叶渡的,此处多是民用,人一多,商贩们闻风而来,远处的大船排开,有小船游曳左右,高低起伏,恍若一座巨大的水上城池。
陈洛带着江逌江灌二人来到这里的时候,马车实在是挤不进去,他们只能徒步往前。
看着熙熙攘攘的人群,陈洛骄傲的对身边的江逌说道:“这里的人几乎都是来投奔郎君,或结交郎君的,大家都说:因为郎君的德行,前来拜见他的人几乎堵塞了淮水。”
有许多年轻的士人们,聚集在路上,笑着谈论什么,意气风发。
竟还有女子在仆从的保护下匆匆路过,朝着梧桐堂的方向猛看,而后又发出清脆的笑声。
两人走到门口的时候,可怜的王淳正挡在门口,急得满头大汗。
“这可如何是好,如何是好。”
王淳实在没想到,他仍然是低估了郎君惹事生非的能力,自郎君拒绝了王敦的辟请之后,梧桐堂就变成了如今这模样。
前来拜访的人堵在门口,说什么都不肯离去,进去的说什么都不肯出来,原先那空荡荡的府邸,现在几乎是堆满了人,所接纳的士人已经到达了极限,可还是有人在源源不断的前来投奔。
这还不算那些来结交的,来送礼物的,其中不乏一些大人物,王淳又不敢得罪,当初服侍大家主的时候,他都没接待过这么多的宾客,没吃过这般苦头。
陈洛走上前来,“郎君可在府内?”
“自然在府内,就外头这情况,郎君还能出门吗?”
陈洛笑了笑,领着江氏二兄弟进了门,身后的士人们又嘈杂起来。
院里的人同样不少,人来人往,多是些年轻的士人,与陈洛等人行礼相见,三人就这么一路走进堂房,房内更是热闹。
就看到有数十个知名的才俊坐在房内,陆始与孔惔皆在其中,大家彼此之间紧挨着,几乎没有落脚的地方,他们大声点评着天下的人物,讲述自己的看法,热闹异常。
至于羊慎之,他只是坐在上位,不怎么说话,平静的看着众人。
陈洛与江氏二人拜见了羊慎之,又拜见其余才俊,这些才俊多是高门子弟,有几个甚至已有官身。
看到陈洛,陆始有些惊讶,“回来的这么快?事情还顺利吗?”
陈洛赶忙拜谢道:“陆公跟我问政之后,已举荐我为临湘县丞,多谢二位郎君相助,大恩大德,没齿难忘。”
陆始皱起眉头,“怎么会去哪边?”
“听闻是临湘原先的官员出了事,被罢免了,急缺人手。”
羊慎之开口说道:“无论去哪里,都不要辜负陆公的提拔。”
“喏。”
陈洛又拜,这才将身边的江逌和江灌二人介绍了羊慎之,“这位是我的好友江逌,字道载,陈留江氏出身,这是他的从弟江灌,字道群....”
孔惔惊呼道:“莫不是以友悌闻名的江氏兄弟?”
“正是他们二人。”
羊慎之低头去看江逌,江逌正好抬头,两人对视。
这是江逌第一次看到羊慎之,他看着对方的眼神,在羊慎之的眼睛里,他看不到那种故意装出来的清高,倨傲,冷漠,或宽柔,善意,对方的眼神平静,纯粹,就只是看着自己。
江逌的脸上终于出现了一抹笑容,他低头向羊慎之行了礼。
“郎君。”
“不必多礼,请坐。”
兄弟二人就挤进了士人之中,陈洛为他们介绍了宴上众人。
过了一会,江灌这才低声对江逌说道:“兄长,人这么多,只怕是没有机会跟郎君单独相处,跟他询问拒绝辟请的事情了。”
江逌摇了摇头,“不必问了。”
“啊?”
江逌侧过头,向他眨了眨眼。
就在江灌一头雾水的时候,江逌连着吃了几口酒,整个人舒展开,而后,他发出了重重的长叹。
“唉~~~”
他这一声极重,左右攀谈的士人们都停了下来,纷纷看向他这边,不少人的脸上有愠色,都想知道是哪个人如此失礼,在大家如此欢喜的时候哀叹。
孔惔皱起眉头,质问道:“道载,若不喜此宴,只管离去,何必长叹?”
江逌看向他,“能与诸位才俊同列,心里怎么会不喜?只是想起自己空手而来,不曾给郎君准备什么礼物,心中失落,故而长叹,还望诸位宽恕。”
孔惔脸上的愠怒少了些,“勿要这么想,子谨怎么会在意什么礼物呢?安心坐下便是。”
江逌摇着头,“郎君以礼相待,岂能不备薄礼?”
他缓缓站起身来,眼神扫过面前的众人,最后看向了羊慎之。
“郎君若是不嫌弃,我有一份薄礼愿赠上。”
羊慎之心里已经清楚对方想要做什么了,这些天里,想来蹭自己热度的士人太多了,每一个都在表演绝活,这位明显也是准备上狠活了。
那么,就开始你的表演吧。
羊慎之点着头,“好。”
江逌走出座位,游走在众人之中,大概是因吃了些酒,姿态更是潇洒,行走之间,名士风范崭露无遗。
“黄繖倾荡,冠带流离,河洛之墟,恶胡汹汹~~”
江逌开始念起文赋,名士们对视了一眼,也不意外,卖弄文采以求扬名,这是大家都在干的事情,不过这厮起手高了些而已。
江逌的开头十分寻常,只是在描述天下沦丧,士民南渡。
可很快,江逌文赋一改,开始说起了羊慎之,“时有仁哲,膺德彰彰,悼斯文之坠,愍贤圣之殃,伐商山之木,作梧桐迎凤凰~~”
他的文赋从一开始的平淡忽变得激昂,开始疯狂吹嘘羊慎之,将他比作因为担心天下苍生而不得已放弃名节来出山的‘商山四皓’。
众人看向他的眼神有了变化。
江逌激昂的念着文赋,羊慎之被他拿来比作各类贤人,吹捧到了极点。
“风雅咸集,高轩敞豁,有羊陆故交,圣亲诵文章~~”
陆始大惊,孔惔狂喜,江逌就这么看着面前的宾客,一个接着一个,说起他们的典故,谈论他们的风姿,称赞他们的道德,讲述他们的家室,形容贤人们聚集,点评天下的慷慨。
众人已经感觉到不对劲了,这厮是现写的???
他才进门,根本不可能知道宴会上都有谁!
就连坐在末席招待宾客的孔昌和邓岳都被他提到了,邓岳一脸的惊愕。
江逌的声音越来越大,风格不断的变化,文辞渐渐变得高深,将各种文赋技巧都用到了极致,在不同的风格上跳来跳去。
“好!!”
陆始忍不住惊呼道。
其余士人们也纷纷叫好,已经有手快的开始提笔记录了,江逌这篇文赋并不短,他念了许久许久,直到他大汗淋漓,胸口不断的起伏,终于停下来。
“身无余财,只能临时作此《梧桐赋》为礼,献给郎君。”
羊慎之看向他的眼神里满是欣赏,他也是遵守名士们的习惯,全力配合对方,他笑着对左右说道:“自伐商山木之后,多有友人前来,送来许多礼物,唯江道载之礼最重。”
孔惔坐在人群里,羡慕的看着江逌,这是羊慎之亲自‘垫背’的风雅小故事啊!!
不过,孔惔也只能认下,谁叫对方有这般文采,能现场写出一首足以让众人惊叹的文赋。
随后,孔惔又猛地想到,他这文赋里还提到了自己,若是那文赋外传出去,引起轰动,被大家所熟知,那自己岂不是也跟着扬名了??
他看向众人,却发现大家看向江逌的眼神火热,显然,有这般想法的不只是他一个人。
孔惔的脸上堆满了笑容,这梧桐堂没白来!先前的礼物也没白送!这果真是个扬名的好地方!
羊慎之让人拿来一条玉带,作为回礼。
陆始迫不及待的说道:“道载,我伯父如今担任吴郡大中正,不知能否将你的这篇文章送到他面前,让他也看看呢?伯父向来注重俊才,似道载这般才俊,岂能遗于野?”
江逌平静的回答道:“陆郎君要拿给陆公观看,我不胜荣幸,只是,当下我没有要出仕的想法,此番前来,只是因为仰慕羊郎君的为人,想与他结交。”
“至于文章,也只是想引起郎君的喜爱,欲与他为友而已。”
陆始并不在意,士人们都很推崇那些不在意功名利禄,躲进深山老林里的隐士们,都爱表现出对功名官职的不屑,在他心里,江逌大概也是如此,不方便承认罢了。
“那我就先拿给伯父看看。”
陆始笑着说道。
羊慎之又请江逌靠近自己而坐。
宴会变得愈发热闹。
江逌的这番操作,却是将江灌给看呆了,他愣在原地,许久都没反应过来。
ps:我觉得,比起当文抄公,还是让那个时代的大家给自己写赋来吹捧更爽一些。
http://www.xvipxs.net/206_206553/71289709.html
请记住本书首发域名:www.xvipxs.net。VIP中文手机版阅读网址:m.xvipxs.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