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门被王家母子踹开的巨响还在空气里回荡,门轴已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王婆子叉腰站在门槛外,身后三个儿子——王大、王二、王三,像三尊门神般堵死了去路,脸上横肉在午后的日头下泛着油光。
叶回不动声色地将张小小往身后又护了护,肩上半只野猪的血腥气混着山里的寒气还未散尽,此刻却成了某种无声的威慑。他目光沉静,扫过那三兄弟腰间别着的柴刀和粗麻绳——那不是来串门该带的物件。
“听见没有?聋了吗!”王二性子最急,往前又跨了一步,脚上的破草鞋直接踩进了院里新铺的碎石小径,“张小小,你翅膀硬了是吧?忘了是谁把你养大的?”
“她没忘。”叶回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像山石滚落,压住了院里的嘈杂,“分家文书上写得很清楚,三十两彩礼,两石粮,一头猪,那就是养育之恩的价钱。银子收了,手印按了,如今再来,是嫌当初卖得不够贵?”
“你——!”王婆子被这话戳了肺管子,一张老脸涨成猪肝色,尖着嗓子嚷起来,“什么叫卖?我养她十五年,吃我的穿我的,嫁出去要点彩礼怎么了?倒是你这个残废,要不是我们家,你能讨到媳妇?做梦去吧!”
“残废”二字出口的瞬间,院里的空气骤然一冷。
张小小感觉到叶回握着她手腕的指节微微收紧,又缓缓松开。他左腿的旧伤是当年为护着村里猎户,被野猪獠牙生生捅穿的,这事整个青石村无人不知。王家拿这个说事,是故意往痛处踩。
“王婆子。”张小小从叶回身后走了出来,脸上没了平日见人时的温软笑意,眼神清凌凌的,像浸了井水,“你口口声声养我十五年,那我问你,我六岁起,是谁天不亮就上山打猪草?是谁寒冬腊月在河边给你全家洗衣裳,手上冻疮烂了又烂?我十岁那年发高烧,你在干什么?你在隔壁给你大孙子办周岁酒,连碗热水都没给我留!”
她声音不高,字字却像针,扎得王婆子眼皮直跳。
“你少在这儿翻旧账!”王婆子身边的大儿子王大啐了一口,粗声粗气道,“没饿死你就是天大的恩!现在你们日子好过了,叶回这残——这小子打猎挣了钱,听说还在后山开了两亩荒地,种的都是值钱的药材?怎么,想一个人独吞?告诉你,没门!”
原来是为这个。
张小小和叶回对视一眼,心里雪亮。后山那两亩荒地是叶回花了整整一个冬天,一锄头一锄头开出来的,土里全是碎石块,王家当初嫌费力,看都没多看一眼。如今听说他们种活了从山里移来的黄芪和当归,就坐不住了。
“那荒地,是村里没人要的乱石坡。”叶回淡淡道,“当初里正说了,谁开荒归谁,三年不交税。你们若想要,后山多的是,自己去开。”
“放屁!”王二嚷嚷起来,“那坡就在我们王家祖坟下头,本来就该是我们的!你们偷偷种了东西,就是占我们王家的便宜!”
这颠倒黑白的本事让张小小气笑了。王家的祖坟在东头山坳,离后山隔着一道岭,八竿子打不着。
“二哥这话有趣。”张小小抱起手臂,眼底结了霜,“按你这说法,青石村的山山水水,只要挨着王家祖坟的,就都是你王家的?那村头的河是不是也得姓王?我们打水是不是还得给你交钱?”
“你——”王二被噎得脸红脖子粗,抡起拳头就想往前冲。
叶回几乎同时动了。
他没迎上去,只是侧身半步,将张小小完全挡在身后,然后抬起右手,握住了肩上还没来得及卸下的猎弓弓臂。那弓是硬柘木制的,常年摩挲,表面泛着幽暗的光泽,弓弦绷紧时,能听见细微的震颤声。
就这一个动作,王家三兄弟齐齐刹住了脚。
他们见过叶回用这张弓。去年冬天,有野猪群下山祸害庄稼,叶回一箭射穿了头猪的眼眶,箭簇从后脑勺透出来,那畜生往前冲了十几步才轰然倒地。当时他们也在场,那破空的锐响和野猪倒地的闷响,现在想起来还后脊发凉。
“怎么,想动手?”叶回的目光从三人脸上慢慢扫过,最后落在王婆子身上,“私闯民宅,强索财物,还带着刀。王婶,你是想去县衙大牢里过年么?”
“你少吓唬人!”王婆子心里发虚,嘴上却硬,“我们是来走亲戚的!一家人吵吵闹闹,官府管得着?”
“谁跟你是一家人。”张小小从怀里掏出那张叠得整整齐齐的分家文书,当众抖开。纸张已经有些发黄,但上面朱红的手印和里正的私章依旧清晰刺眼。
“这上面,有你的手印,有里正和三位族老的见证。”她把文书转向王家母子,一字一顿念道,“‘立据人王氏,自愿将养女张小小许与叶回为妻,收彩礼银三十两,粮两石,猪一头。自此张小小与王家恩义两清,婚丧嫁娶,各不相干,王氏并族人不得再行纠缠。空口无凭,立此为据。’”
她念完,抬眼看向王婆子:“这‘恩义两清’四个字,是你求着里正写上去的,因为怕我以后反悔,再回来分你王家的家产。现在,认得吗?”
王婆子嘴唇哆嗦着,眼睛死死盯着那张纸,像要把它烧出个洞来。她当然记得。当初叶回腿伤未愈,家里穷得叮当响,她生怕这“赔钱货”以后被休了往回跑,特意让里正把话说死。谁能想到,这才两年不到,这残废的腿好了七八成,打猎的本事一点没丢,家里日子竟越过越红火……
后悔,像毒虫一样啃着她的心肝。可眼下,那白纸黑字红手印,像一堵墙把她挡在外头。
“娘,别跟她废话!”王三最愣,见说理不过,竟从腰后抽出那捆麻绳,恶狠狠道,“今天不拿出五十两银子,就把她绑回去!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我偏要收回这盆水!”
话音未落,他竟真往前扑来!
“小心!”张小小惊叫。
叶回眼神一厉,一直未动的左手如电般探出,不是迎向王三,而是猛地一抽肩上的猎弓,弓臂横扫,精准地敲在王三手腕上!
“啊!”王三惨叫一声,麻绳脱手,整个人踉跄着往后倒,被两个哥哥慌忙扶住。他捂着手腕,疼得冷汗直冒,那一下看似随意,却正好敲在骨节缝隙,整条手臂都麻了。
叶回收回弓,依旧挡在张小小身前,声音沉得能拧出水来:“再往前一步,下一处就是膝盖。”
平静的语气,却让院里所有人都打了个寒颤。他们这才看清,叶回虽然站着时左腿仍有些微的不自然,但握着弓的姿势稳如磐石,眼神里是山里猎户特有的、看猎物时的冰冷专注。
那是真正见过血的眼神。
王婆子终于怕了。她可以撒泼,可以骂街,可以在村里传闲话,但她不敢拿三个儿子的腿去赌。叶回这人,平时闷不吭声,可真惹急了,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好……好你个叶回!好你个张小小!”她连连后退,色厉内荏地指着两人,“你们给我等着!这事没完!我要让全村人都知道,你们是怎么虐待长辈、欺负兄弟的!”
“请便。”张小小毫无惧色,甚至往前走了半步,与叶回并肩而立,“正好,我也想让大伙儿都来看看,这分家文书,这踹坏的门,还有你们带来的刀和绳子。看看到最后,没脸的是谁。”
“你——”王婆子胸脯剧烈起伏,还想骂,却被王大拽住了。
“娘,先回去。”王大压低声音,眼睛却忌惮地盯着叶回手里的弓,“从长计议。”
王婆子看看儿子们发白的脸,又看看叶回那冷硬的表情,终于知道今天讨不到好了。她狠狠剜了张小小一眼,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小蹄子,咱们走着瞧!”
说罢,转身就走,三个儿子赶忙跟上,出门时还被破烂的门槛绊了个趔趄,惹得隔壁探头偷看的几个邻居捂着嘴偷笑。
脚步声和骂咧声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巷子口。
院里终于恢复了安静,只有那扇被踹歪的院门在风里发出轻微的“吱呀”声,门闩断了,可怜地垂挂着。
叶回又站了片刻,直到确认那家人真的走了,才转过身。他先仔细看了看张小小,确认她毫发无伤,这才抬手,用指腹极轻地擦过她眼角——不知何时,那里凝了一点湿润,但不是泪,是方才情绪激越时逼出的生理性水光。
“吓着了?”他低声问,声音里的冷意化开了,露出底下的关切。
张小小摇头,握住他还没收回去的手,掌心温热,稳稳地包住她微凉的指尖。
“没有。”她吸了口气,抬眼看他,眼底那点水光已经蒸干了,只剩下清晰的、冷冽的决意,“只是更明白了。有些人生来就不配当亲人,你退一步,他们能进十步,直到把你啃得骨头都不剩。”
叶回反手将她的手完全拢在掌心,用了些力。
“往后不会了。”他说,目光落在那扇坏掉的门上,“明天我去镇上买把新锁,再请陈木匠来加固门轴。他们敢再来——”
他顿了顿,没说下去,但眼神里的意思很清楚。
张小小点头,又看向院墙外。隔壁几家探头探脑的邻居见事毕,也都缩了回去,但不用想也知道,今天这出戏,很快就会成为青石村茶余饭后的新谈资。
“让他们说去。”她像是看穿了叶回的想法,扯了扯嘴角,那笑意很淡,却有种豁出去的亮烈,“以前总想着息事宁人,怕人说闲话,怕被指指点点。可现在我想通了,名声是活给明白人看的,至于那些糊涂的、看热闹的,你过得越好,他们才越难受。”
叶回静静看着她,看着这个两年前嫁过来时还低着头不敢大声说话的小姑娘,如今挺直脊背站在院里,眼神亮得像淬了火的星子。他心里某个地方,又软又胀,还泛着细密的疼。
是他没护周全,才让她不得不露出爪牙。
“小小。”他叫她名字,声音有些哑。
“嗯?”
“以后这个家,你说了算。”叶回说,每个字都像在石头上刻过,“银子、地、屋里屋外,都归你管。谁再让你不痛快,我就让他不痛快。”
很朴素的话,没什么山盟海誓,却比任何甜言蜜语都让人安心。
张小小鼻子一酸,这次没忍住,眼圈微微红了。她赶紧低下头,假装检查他肩上被野猪血弄脏的衣料,闷声道:“那……先把野猪处理了吧,天热,放久了该有味了。晚上炖个肘子,再切点肉腌上,明天你去镇上,顺便给陈木匠带两块,当是修门的谢礼。”
“好。”
“对了,后山那两亩药田,得赶紧扎一圈篱笆,最好带刺的那种。王家的人,今天没占到便宜,保不齐会去使坏。”
“我下午就去砍荆条。”
“还有……”张小小抬起头,眼神变得锐利,“王婆子最后那句话,不是气话。她肯定还要生事。我们得去找里正一趟,把今天的事先说清楚,占住理。还有那分家文书,得再多抄两份,一份放里正那儿,一份……我想送到县衙户房去备个案。”
叶回眼底掠过一丝惊讶,随即化为赞赏。他没想到,她能想到这一步。
“好,都听你的。”他应得毫不犹豫。
风从山坳那边吹过来,带着草木和泥土的气息,拂过院子,把那扇破门的“吱呀”声送得很远。但院里的两个人谁也没再去看那门。
有些东西坏了,就坏了。修好就是。
有些脸皮撕破了,就撕破了。不要了就是。
张小小弯腰捡起地上那根被王三丢下的麻绳,在手里掂了掂,然后走到墙角,扔进了柴火堆里。
转身时,她脸上已没了半点阴霾,甚至对叶回笑了笑,眉眼弯起来:“先吃饭。吃饱了,才有力气对付妖魔鬼怪。”
叶回看着她,也慢慢笑了,冷硬的轮廓柔和下来。
“嗯。”
夕阳西斜,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紧紧依偎在一起,像任何一道普通的、安宁的傍晚。
但他们都清楚,有些战争,刚刚开始。
而他们已然准备好了,为这个好不容易挣来的家,寸土不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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