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略作停顿,缓缓道:“想来是另辟了蹊径——譬如,钻得墙洞?”
清辞心头剧震,后院假山旁,年初被暴雨冲垮一角旧墙。
那豁口不大不小,恰好容得她躬身而过。墙外几株老槐枝叶繁茂,将那破损处遮得严严实实,府中上下竟无人察觉。
她便是凭此,才得以悄然来去。
她垂眸避开他视线:“往后……再不会了。今日之事,亦是清辞莽撞,惊扰了大人,只是——”
她顿了顿,声音愈低下去,
“我扮作聋哑琴娘,不过是想赚些银钱,为子归求医购药。我报假案,是因有人轻薄于我,我咽不下那口气。”
“在这世间,若是自己都不肯怜惜自己,不肯为自己的委屈出头,又能指望谁呢?”
“但我确实错了,念在父亲面上,还请大人莫要告知旁人特别是舅舅。清辞……求您。”
她内心一片自嘲,终究还是又求了他。
她没有办法,没有银钱,也没有骨气,一个什么都没有的人又谈何自尊呢?
“你可知那海棠舫是何等去处?那等地方,休要再踏足半步!若有难处,我帮你。”
那声音泠泠而起,如寒泉漱石,分明是疏离的,却又在转折处透出些许绵软,让人想起案头静置的羊脂玉镇纸,触手微凉,却自带着温润的肌理。
清辞低低应了声,车厢内静了许久,她忽又开口,声音轻簌:
“那日,我梦见一家五口围坐在院中吃西瓜。父亲边说衙门里的趣事,边给我们挑最甜的瓜心,笑声落了满院。忽然他按住心口说冷……我跑过去一摸,那里冷得像冰。再一抬眼,父亲、母亲、清悦……都不见了。”
她垂着眸,喉间发涩:“我想……父亲是心寒了。”
程砚修侧眸看她,目光沉如静水:
“朝廷法度森严,案件重启,必依章程。我纵有心,亦绝不会因你一腔不甘而擅动旧案。”
这梦的虚实,程砚修辨不分明,但梦里藏的那点玲珑心,他一眼照破。
这丫头,心似九曲回廊,却又处处透光漏影,像只初涉尘寰、稚拙未脱的小狐儿,他嘴角微微上扬,却又瞬息敛去,神色依旧沉静。
江其岸的那桩卷宗,他早就翻过数遍,是有疑点,可时隔六年,重启调查谈何容易,便是重启,时过境迁,也未必能落个圆满。
他心中已有个念头,或能寻得一线转机。
只是这念头与妄念不过一线之隔,其间关隘重重,未成之事如同镜花水月,又岂能贸然说与她听?
只是这话并未让清辞信服。
四年前他力排众议,重审其师罗翰林贪墨案时,当真就毫无私心?
那些关于他与罗家独女的风言风语,难道全然是空穴来风?
连舅母都说,六年前,他执意解去婚约,自此孑然一身。
四年前携一不明来历的女婴归来,而后不久重启罗翰林贪墨旧案之重查,那女婴定是他与罗家女的……
她真是疯了,他才在府衙那般决绝的丢下她,她竟又因他的一句客套话又妄想起父亲的案子来。
两人非亲非故,她亦不是罗玖棠,他又怎会帮她重查父亲旧案!
她真真是没脸没皮了!
她自嘲一声。
车辇重归沉寂,唯有车轮碾过青石板的辚辚之声,在静谧中缓缓回荡。
车辇行至一处坑洼,猛然一颠,清辞身子不稳,眼看便要歪倒——
程砚修眼疾手快,一把将她扶住。
她的泪珠再次簌簌滚落,她的假眼贴掉到眼睛里了。
这眼贴是她在画舫做琴娘时为防歹人轻薄特意贴的。
贴上去,双眼皮变单眼皮,眼睛也比实际小了一圈,从前从未出过问题,想必今天是哭多了,刚才又受了颠簸,竟掉到了眼睛里了。
程砚修见她这般,不知又是哪句惹了她,道:
“莫哭了,在云州,爱哭的姑娘家是要嫁个冷脸包公的。回去让子归刮刮鼻子。这般大了,还同小时候一般。”
清辞猛地抬头,泪更汹涌,他原来什么都记得,只是方才他为何那般无情?
“公子——”
清辞泪落更急,声音带着几分委屈,
“您为何方才不肯救我?是觉得我给您这般清冷矜贵的人丢脸了吗?”
程砚修一怔,嘴唇动了又动,终究没有出声。
迟疑好久,他从怀中又掏出一块帕子递了过去,别过脸去,语气淡淡:
“用吧。”
清辞接过素帕,垂首拭去眼角泪迹。
那眼贴想来已随泪水一同带出,眼中涩意顿时消散,只是再抬头时,却见那人一脸疲惫,再也不看她一眼。
两人终究是隔着山水!
清辞回到小院时,子归早已熟睡,刘心正守在榻边。
刘心是刘余黔的四姑娘,与清辞同住一个院子。
她是刘余黔与青楼女子所生,衣食待遇虽与其他子女无异,却始终像一枚绣错了花样的补子,缀在繁华处,却融不进锦绣图。
在刘家,刘心待清辞最是亲近。
一月前舅舅才为刘心定下一门亲事,给三十二岁的盐课司大使做妾,清辞心里满是唏嘘。
两人轻声说了几句话,便各自揣着心事回屋歇下。
突然,院门被叩响,是管家福伯,让清辞到舅舅书房。
清辞到书房时,刘余黔正懒散地倚靠在圈椅上,见清辞过来,招手让清辞坐到旁边。
刘余黔面容慈和,与清辞闲叙片刻,才缓缓转入正题:
“清辞,启未与他三舅舅家的五姑娘相交甚笃。最迟后日,人便要到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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