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要摸准了刘景宽的脉门,没有啥事是办不成的。
而老刘头儿的脉门,之前也已经提到了很多次,总结起来就四个字——好大喜功。
只要是能对仕途有好处的事,刘景宽的积极性一向非常高。
张崇兴在家里等了三天,接到了刘海打过来的电话。
去县委大院儿接人。
成了!
“老汤说的那个刘治华,你搞清楚他的问题了吗?”
梁凤霞还是有点儿不太放心,张崇兴和她提过这个人之后,她也去找汤国强了解过情况。
只是老汤始终语焉不详的,好像在刻意隐瞒着什么。
“能有啥问题,还不就是和老汤一样呗。”
汤国强的罪名是反动学术权威,恶意攻击三面红旗。
这个问题的性质就已经够严重了,可刘治华……
只能说一山还比一山高。
具体是咋得罪的笔杆子,刘海没说,张崇兴也没去打听。
有些事,知道了未必是啥好事。
他也没和梁凤霞说,这么严重的问题,他怕把梁凤霞给吓着了。
“和老汤一样?你确定?他的档案……”
“我哪能看得见,支书,您就放心吧,到时候咱们盯紧了,出不了啥事。”
梁凤霞看着张崇兴,总觉得这小子也有事瞒着她。
可是,出于对张崇兴的信任,而且,之前也是她当面承诺过的,会一直无条件的支持张崇兴的所有决定。
现在……
总不能说了不算。
但愿,出不了大事吧!
转天,张崇兴给大青套上雪爬犁赶去了县城。
今个风雪不小,一路上差点儿没把他给冻死。
好不容易赶到城里,大青都快冻得打摆子了。
“下这么大的雪,你咋还过来了?急啥啊?你就算现在把人接回去,也啥都干不了。”
张崇兴捧着搪瓷缸子,冻得说话都不利索。
“早点儿把人接走,别再出意外,再说了,也能让他提前熟悉一下环境。”
刘海递过来一支烟,帮着张崇兴点燃。
“二姐夫,你们老爷子那边……没说啥吧?”
“能说啥?你还不了解我们家老爷子,这事够他在上面露脸的了。”
下放的那些老学究,在每一级领导眼里都是麻烦。
优待不行,待遇太差了还不行,既要把他们当成阶级敌人,同时还得保证健康安全。
这个尺度也太难把握了。
刘景宽这个时候提出,将关在牛棚里的那些人都疏散到农村去,正中田静的下怀。
还在专区行署的一次工作会议上,对刘景宽大加赞赏,还说他勇于承担责任。
得了领导的表扬,老刘头儿的干劲也更足了,从加格达奇回来的当天,就把疏散计划定下来了。
刘治华去山东屯,对这个最危险的阶级敌人,自然要交给最忠诚的革命者来监管。
这几年山东屯搞得这么好,梁凤霞不是最忠诚的革命者,谁还当得起。
至于梁凤霞身上背着的处分,全都被自动忽略掉了。
“不过……大兴子,我还是得提醒你一句,这个刘治华,坚决不能出一丁点儿问题,否则的话……谁都保不住你,梁支书也得跟着受牵连。”
“放心吧,我啥时候干过没谱的事。”
这倒是真的。
“二姐夫,上回我表妹夫被人打了那个事,现在有结果了吗?”
现在的办案效率确实不高,可那也得看是啥案子。
公安局长都拍了桌子,谁敢拖延。
再说了,无论是黄三儿,还是崔老四那伙人,没背景,没人脉的,谁会为了他们费心。
黄三儿那天被逮到县公安局以后,往审讯室里一送,不用公安细问,就把一切都给交代了。
有了铁证,省下的事也就简单了。
这年头因为运动,公检法系统被破坏严重,不过这样一来很多程序也都被简化了。
县法院很快就做了宣判,黄三儿因为买凶伤人,蓄意报复,被判了7年劳教,崔老四故意伤害,袭警罪加一等,再加上邻居揭发的一些罪名,被判了12年,他那三个手下也分别判了三到五年不等。
崔老四判几年,张崇兴不在意,一个小县城的混混,能翻出多大的风浪,他真正关心的只有黄三儿。
这是块狗皮膏药,不能让他一直贴着,影像玉英的生活。
7年!
在张崇兴看来,还是太轻了。
“差不多了,不过你放心,在县里羁押这些日子,我打过招呼了,会有人关照你那个前妹夫的。”
刘海最会做人情,不过是一句话的事,惠而不费。
在罐头厂吃了晌午饭,这会儿雪也停了。
两人又一起到了县委大院儿。
今天不光山东屯,还有好几个屯子接到了通知,过来接人。
看着一帮老头儿老太太冒着大雪,受着冷风,被冻得瑟瑟发抖,也真是够可怜的。
但愿他们到了村里,待遇能稍微好一点儿。
就算生活上得不到太明显的改善,最起码……
不用像在县城里这样,时不时还要被拉出来批斗。
有很多运动期间被打倒的人,都是因为承受不住巨大的精神压力,最终选择自我了断的。
西河县也曾发生过这种事,县里中学的一对老师夫妇,被学生扣上了灌输白专思想的帽子,轮番的批斗之后,选择了烧炭自杀。
院子里的这些老人能坚持到现在,不得不说,在精神层面上也确实够坚强的了。
“刘治华,出列!”
负责在现场维持秩序的,是刘景宽的秘书。
随着他的一声喊,一个干巴瘦的小老头儿从队伍里走了出来。
脸上还带着新伤,虽然一身的狼狈,可腰板儿却挺得笔直。
“山东屯!”
张崇兴打量着对方,察觉到他的目光,刘治华还看了过来。
那眼神……
这老头子是瞧不上谁呢?
任脚下响着沉重的铁镣,任你把皮鞭举得高高……
张崇兴也不知道为啥,突然想起了上辈子小学学过的这首诗。
刘治华就是那个威武不能屈的革命烈士,张崇兴反倒是成了那个反派。
“东西都带齐了?”
刘治华没说话,打量着张崇兴,半晌才嗯了一声。
他也没啥可收拾的,就一副铺盖,还有身上的衣服。
自从被打倒以后,他就真的成了个无产者。
现在也不方便和他说什么,张崇兴转身就要走,等会儿刘景宽还要讲话呢。
“等等!”
刘治华突然开口把张崇兴给叫住了。
“你们……打算怎么处理我们这些人?”
呃?
张崇兴转头看着刘治华,不禁笑了。
他还以为这倔老头子真的啥都不在乎呢。
“处理啥?老刘,我们不是敌人,用不到这个词儿。”
说完张崇兴便离开了。
等人都分配完,刘景宽终于舍得出来了。
背着手,站在台阶上。
“你们……都是犯了错误的人,党和人民给你们改过自新的机会,你们都要懂得珍惜,到了村里以后,要努力劳动,积极改造,洗刷你们身上的罪孽,早日回到革命群众的队伍中来。”
这套嗑,刘景宽已经非常熟了,说起来一点儿都不费劲。
“如果继续对抗,拒不配合改造,等待你们的,只有从肉体到灵魂的彻底消灭……”
刘景宽说了差不多得有十多分钟,张崇兴躲在一个背风的地方,都被冻得够呛。
更别说那些上了岁数的老头儿老太太们了。
人群中,刘治华始终没弯过腰,看向刘景宽的目光,也始终带着嘲讽。
说得好听点儿,这叫倔强,换一种说法,其实就是不识时务。
都这样了,还倔个屁啊!
“我就说这么多,各村来的代表,把人带走吧!”
刘景宽说完,不着痕迹地朝张崇兴看了一眼。
前些天刘海和他说的那些话里,其中有一句是……
结个善缘,就是给自己多预备条后路。
刘景宽尽管不相信这些人还有翻身的那一天,可……
凡事都有个万一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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