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入夜。
驿馆。
院子里的灯笼还亮着,照得廊下那几株新移来的海棠影影绰绰。
堂屋里坐满了人。
平卢道五品以上的官员,全到了。
三十二人,按品级列座,朱紫青绿,把平日里宽敞的厅堂挤得满满当当。
气氛高涨得有些过分。
酒过三巡,觥筹交错,有人在笑,有人在说,有人端着酒杯来回敬。
声音从门缝里溢出去,在院子里回荡。
张怀远坐在左侧第一位,身旁是几个平卢道的同僚,再往前是登州、青州、莱州各府的官员。
每个人都在看他,每个人都在等他说话。
他端着酒杯,没有喝。
半年前他还只是个七品县令,如今却已是这个派系中的核心人物。
他在想几天前自己一人进神都述职,站在承天门外,被韩缜叫住,说了几句话,然后一个人走进那道门。
现在呢?
他扫了一眼堂内。
三十二个人,平卢道五品以上,大半姓王,剩下的不是王家的姻亲,就是王家一手提拔起来的门生故旧。
他们从平卢赶来,从登州赶来,从海宁赶来,从青州、莱州、胶州赶来。
封王大典之后,这些人里会有一半留在神都,入六部,入台谏,入九寺,成为大乾官场新的权贵。
他笑了笑,把酒杯放下。
坐在他对面的陈公明凑过来,“致远,以后咱们这些人,就要在神都扎根了。”
他往紫宸殿的方向努了努嘴,“这满朝文武,怕是要睡不着觉了。”
陈公明,字伯清,当朝枢密副使。
这位朝堂中枢的重臣与王家渊源极深,张怀远的升迁令,举主便是他。
此刻他坐在驿馆堂中,与这些平卢道的地方官员混在一起,本身就是一种态度。
张怀远看了他一眼,也笑了。
“睡不着觉的人多,才说明咱们来对了。”
此时门突然打开,贺岚走了进来。
堂内的说笑声瞬间低了几个调,所有人的目光都转过去。
贺岚站在门口,目光扫了一圈,落在张怀远身上。
张怀远起身走过去,贺岚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
张怀远的眉头皱了起来。
他点点头,贺岚转身离去。
门重新合上,堂内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在看他。
张怀远站在原地,沉默了几息。
然后他开口,把贺岚说的事,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今日午后,阿钰在朱雀大街被拦驾。
一个书生,一个老妪,一个孩子。
告的是大理寺丞赵元朗。家人失踪半个月,状子递上去被打回来,人也被打了,还被威胁。
场中几道眉头同时皱起。
陈公明第一个开口,“大理寺丞赵元朗?”
他眯起眼,“此人是天官侍郎赵文昭的族侄。赵文昭,是杨党的核心人物。”
堂内一静。
天官侍郎,吏部副贰,掌天下官员升迁考核。而赵文昭,更是杨氏在朝廷的实权代表之一。
陈公明继续道:“这件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一个六品寺丞,压一件失踪案,在神都算不得什么大事。可它偏偏落在阿钰姑娘面前,偏偏在这个时候,各位觉得是巧合?”
他没有说下去,但所有人都听懂了。
不是巧合,是有人在试探。
试探王家对神都官场的态度,试探这位刚刚封王的少年,愿不愿意为一件小事,得罪杨氏。
张怀远的手指在桌上轻轻敲着。
堂内安静得能听见灯笼里烛芯燃烧的细微声响。
坐在陈公明对面的登州别驾王从简开口了,“都这个节骨眼上了,他们还有心情做这事?”
他脸上带着怒意,“王爷封王大典就在三日后,今日阿钰姑娘不过上街一趟,他们也要试探?这是存心给王爷添堵!”
旁边有人拉了拉他的袖子,他甩开,还要再说。
张怀远抬起手,止住他。
陈公明看着他,王从简看着他,堂内三十二个人都在看着他。
“这是好机会。”张怀远说。
陈公明的眼睛眯了起来,王从简的眉头皱起。
有人交换了一下眼神,有人下意识坐直了身子。
所有人都看着他,等他说下去。
张怀远端起那杯一直没喝的酒,在手里转了一圈,“诸位,咱们身上都打着王爷的烙印,这是改不了的事。”
他的声音低沉有力,“不管咱们愿不愿意,从今天起,这神都朝堂上的人看咱们,就是‘王党’。”
“既如此——”
他一字一句道,“那就借此事,正式迈入朝堂。”
“慢着。”
坐在右侧的登州知府周明远抬手制止,目光锐利地看向张怀远,“致远,你的意思是接下这个案子?你可想清楚了,一旦接下,就是打赵文昭的脸。咱们这些人初入神都,脚跟还没站稳,便要跟杨党对上?”
张怀远看向他,“周大人,你觉得咱们不接这个案子,赵文昭就会把咱们当朋友吗?”
周明远一怔。
“咱们是王党。”
张怀远淡淡道,“从咱们踏入神都的那一刻起,在赵文昭眼里,咱们就是敌人。区别只在于,是站在对面亮明旗号的敌人,还是躲在暗处瑟瑟发抖的敌人。”
“赵文昭在天官侍郎位上坐这么多年,靠的不是仁慈,是手段。你越退让,他越不会放过你。”
周明远沉默良久,缓缓点头,“……有道理。”
“而且,”张怀远话锋一转,眼中闪过精光,“诸位别忘了,这个案子,本就是冤案。”
他看向众人,“那书生敢在今日拦驾,必然是握住了什么证据。咱们若查实翻案,那就是拨乱反正,还苦主一个清白。道理站在咱们这边。”
“朝堂上,道理有时候不重要。”周明远摇头。
“但有时候,”张怀远微微一笑,“道理就是最好的刀。”
他放下酒杯,“王爷封王,是给咱们开了一条路。可路开了,怎么走,得靠咱们自己。咱们能站在朝堂上,靠的是王爷。可站不站得稳,靠的却是咱们的本事。”
他看着堂内这些人,“有人想让咱们在朝堂上站不稳,所以咱们得自己找机会,自己站住。”
“今天这件事,就是机会。”
周明远开口,“致远的意思是——”
张怀远站起身在屋内环绕,“大理寺丞赵元朗,压案不查,杖打苦主,威胁证人。这是渎职,是枉法,是御史台最喜欢弹劾的事。可他背后站着赵文昭,赵文昭背后站着杨氏。所以这件案子,没人敢接,没人敢查,没人敢碰。”
他转过身,“但咱们敢。”
堂内安静得能听见呼吸声。
“阿钰姑娘接了案子,那就是王爷接了案子,就是咱们接了案子,接了,就得办。”
“不管成与不成,旗号打出去了。从今天起,朝堂上所有人都知道,北平王的人,敢碰杨氏的案子。这就是态度。”
陈公明的眼睛亮了起来。
王从简的眉头舒展开。
有人开始点头,有人低声议论,有人攥紧了拳头。
陈公明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致远说得对,但要加一个字,‘借’。”
“借事立旗,可以。但不能真打。赵元朗可以动,赵文昭不能碰。打狗就行,不要打主人。”
张怀远看了他一眼,笑了。
“伯清放心,分寸我懂。”
张怀远走回座位,转身看着众人,“今夜就派人去接触那个书生,将他的状纸和掌握的证据全部接手过来,务求完整。同时,保护他们的安全。”
“明日一早,我去找韩枭,赵元朗的案子,天影卫比谁都清楚。先把事情查明白,再决定怎么动。”
他看向场中一人,“赵郎中,你在刑部,这件案子迟早要到你手里。做好准备。”
刑部赵郎中,原莱州知府赵德言,今次调任刑部郎中。
赵德言郑重点头。
他又看向另一人,“刘寺丞,你在太常寺,暂时不沾刑名。但你这几日,多去拜访些人。御史台、翰林院、国子监,那些清流喜欢议论,让他们先议论起来。”
太常寺刘寺丞,原胶州通判刘同甫,今次调任太常寺丞。
刘同甫咧嘴一笑,“明白。”
王从简第一个站起身来,拱手高声道:“谨遵致远兄号令!”
紧接着周明远起身,拱手,“周某附议。”
然后是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满堂官员,尽数起身,拱手而拜。
烛火摇曳中,张怀远站在堂中,看着面前这三十余张或激昂或沉稳或兴奋的面孔,心中涌起一股难以名状的情绪。
他端起重新斟满的酒杯,“诸位在平卢待了这些年,等的就是这一天。从今往后,这朝堂上,有咱们的一席之地。”
“诸位——”
他举盏,声音朗朗,“为王爷贺。”
三十余只酒盏同时举起,在灯火下映出一片莹润的光。
“为王爷贺!”
声浪如潮,穿堂而出,融入神都沉沉夜色之中。
张怀远仰头,一饮而尽。
酒是凉的,烧到胃里,是热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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