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哥从元朗回来那天，下着小雨。
他直接把车开到洋楼门口，没回宿舍，也没换衣服。裤腿上全是泥，鞋底沾了一层黄泥巴。
铁头在一楼客厅跟几个组长打牌，看见全哥进来，脸上的表情不对，把手里的牌往桌上一扣。
“不打了。”
他站起来，跟着全哥上了二楼。
蒋天雄在书房里看账本。高文彬站在旁边，手里拿着个本子，正在跟他讲这个月的支出。蒋天雄听得眉头拧成一个疙瘩，桌上的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
“又多了五千？”蒋天雄把账本往桌上一摔。
高文彬推了推眼镜，“上个月招了人，工钱多了。还有铁头他们出去打，车要油，人要吃饭，受伤的要医药费……”
“行了行了。”蒋天雄摆摆手，不想听了。
门敲响了。
“进来。”
铁头推门进来，全哥跟在他后面。
蒋天雄看了全哥一眼，看他那副样子，心里就凉了半截。
“又不行？”
全哥站在书桌前，没坐。他看了高文彬一眼，高文彬识趣地合上本子，“蒋生，我先出去了。”
门关上。
全哥开口了，声音有点哑。
“蒋生，元朗那边，能上船的地方我都走遍了。”
蒋天雄没说话，点了一根烟。
全哥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地图，摊在桌上。地图是元朗沿海那一带，上面用铅笔画了好几个圈，有的划了叉，有的打了问号。
“这几个野滩，我都去看了。”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点。
“第一个，最偏，但路不好走。车开不进去，货要靠人扛，扛过去要走二十几分钟。那段路没遮没拦，万一碰到巡逻的，跑都没地方跑。”
“第二个，车能开到附近，但那个位置太显眼。退潮的时候碎石滩露出来一大片，从远处一眼就能看见。”
“第三个，隐蔽，车也能到，但我蹲了两天，发现那附近有个村子。村子不大，七八户人家，都是打鱼的。晚上有狗叫，一有动静狗就叫。我们晚上去，狗一叫，全村都知道。”
蒋天雄的眉头越皱越深。
全哥的手指移到第四个圈。
“这个最好。车能到，路也好走，退潮的时候有礁石挡着，外面看不见。涨潮的时候水能没过膝盖，小船能靠。”
蒋天雄的眼睛亮了一下。
“那这个……”
“不行。”全哥打断他，“这个我本来想定下来的。但我连着三天晚上去蹲，发现巡逻艇在那一带转得特别勤。”
蒋天雄的眉头又拧起来了。
“巡逻艇？”
“嗯。”全哥点头，“不是一晚上转一次，是一晚上转三四次。有时候隔一个钟头就来一趟，有时候隔半个钟头。不走固定路线，今天从东往西，明天从西往东，没有规律。”
蒋天雄没说话，把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
全哥继续说，“我在海上跑了这么多年，没见过这种阵仗。要么是最近在查什么，要么就是……有人在盯着这片海。”
蒋天雄看着他，“你的意思是？”
全哥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
“蒋生，我的意思是，这段时间不太平。不管是我们走货还是别人走货，海面上肯定有事。这个当口，谁撞上去谁死。”
书房里安静了几秒。
蒋天雄眉头拧成一个大疙瘩。
他在算。
澳门那边货快没了，催了一次，他没回话。要是再拖下去，那边就的去找别家了。他好不容易搭上的线，不能断。
不走货，钱进不来。和信社一百多号人要吃饭，地盘要抢回来，哪样不要钱？
全哥站在那儿，没催。他该说的都说了，剩下的是蒋天雄拿主意。
铁头坐在旁边，一直没吭声，这时候开口了。
“蒋生，全哥说得有道理。海面上的事，他比我们懂，他说不行，那就是真不行。我们不能冒险，要是被捉了，到时候就麻烦了。”
蒋天雄看了铁头一眼。
铁头跟了他这么多年，从一个小混混做到今天，从来不是胆小怕事的人。他也这样说，那就是真不行。
蒋天雄想了想哑着嗓子说。
“行，那就先等等。”
全哥松了口气。
蒋天雄看着他，“但别闲着。继续盯着，巡逻艇什么时候少了，马上报。”
“知道。”
“还有，别光盯着元朗。屯门、流浮山，都去看看。万一那边有更好的地方。”
全哥点头，“行，我明天就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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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铁头就开车去了旺角。
他把车停在街对面，下车之后先在街上转了一圈，确认没人跟着，才过马路，上楼。
到三楼的时候，老陈也才刚到没多久。
铁头在椅子上坐下。
“查到了？”
“查到了。”
老陈把信封推过来，“王金发，四十二岁，台湾台北人，在香港开了家贸易公司。叫金发贸易，做进出口生意，主要是电子产品、五金配件，也做一些转口贸易。”
铁头没打开信封，等着他说下去。
老车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本子，翻了翻。
“这家公司开了三年，注册地址在九龙湾，办公地址也在九龙湾，我亲自去看过，在一栋旧写字楼里，不大，两间房，四五个员工。”
“生意呢？”
“生意不大，但也不算小。我托人查了他的进货出货记录，一年流水大概两三百万港币。电子产品从日本进货，卖到台湾、东南亚。五金配件从台湾进货，卖到香港本地。”
铁头听着，没插嘴。
老陈继续说，“这个人，没有案底。在香港三年，没跟道上的人有过什么来往。生意上的合作伙伴，也都是正经商人。”
铁头拿起信封，没拆。
“就这些？”
“就这些。你要查的更深，比如他以前在台湾干什么，家里什么背景，那得加钱，而且时间要长。”
铁头想了想，“要加多少？多长时间？”
老陈伸出两根手指，“再加两千，十天半个月。”
铁头从口袋里掏出一千，放在桌上。
“查，先给你定金，尽快。查他以前在台湾干什么，家里什么背景，有没有案底，跟什么人有过节。”
老陈把钱收起来，“行。”
铁头站起来，拿着信封走了。
下楼，上车，直接开往油麻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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