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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论天下英雄

    马车载着灵子等人在街上疾行,又穿过几条街后,湘灵才为灵子解穴。在湘山的劝解下,灵子才不再生母亲的气了,但她一时半会儿还不想和母亲说话。

    灵子问湘山:“仇世谅是什么人?怎么老百姓一听到这名字这么害怕啊?”

    湘山道:“他是个宦官,现任内常侍,曾出任军镇监军使和五坊使。这混蛋经常打着皇帝的幌子,四处勒索,盘剥百姓。八年前,元臻任监察御史,仇世谅这混蛋还让手下把元臻打得满脸流血。皇帝不但没责罚仇世谅,反将元臻贬为荆州府士曹参军。”

    灵子问:“舅舅,您怎么对元臻这么清楚?”

    湘灵道:““元臻比你舅舅小一岁,当年他常来大千书院,常和你舅舅在一起吟诗作赋。”

    灵子看着拂尘道:“原来如此!难怪舅舅有诗人的神采风姿!哪位女子若有幸嫁给舅舅,那她一定是天底下最幸福的女人之一!”言罢,拉起拂尘的手,笑道:“拂尘姐,我说得对不对?”

    拂尘脸色绯红,低下了头。

    湘山胸口气息不畅,不由得连咳几声……

    四个人在一幢豪宅大门附近来回走动着,他们都是豪宅主人派出来警戒的暗哨。忽然,两辆马车疾驰而来,一个暗哨对从门里探出头的壮汉点点头,那壮汉立即推开大门,待两辆马车相续驶入后,壮汉快速将大门关紧。

    刺客首领下了马车,早有几人上前对他施礼。刺客首领人示意他们将两名受伤的同伴抬下车。随后刺客首领领着众人,穿过庭院,走进大厅。

    “快请吕先生为两位兄弟疗伤!”刺客首领道。

    一人应声而去。不一会儿,吕先生来了,四个人抬着两个受伤的刺客,跟在吕先生身后,离开了。

    刺客首领请湘山等人上座,吩咐家丁上茶。刺客首领开门见山道:“实不相瞒,某乃镇恒军镇的王廷聚,今夜承蒙几位侠士相救,廷聚感激不尽!”

    湘山不禁身心一震:王廷聚竟然丝毫不隐瞒自己的身份!

    湘山当然听过王廷聚的大名。王廷聚是镇恒军镇衙内兵马使兼镇恒进奏院官。康石之乱后,镇恒军镇虽名义上隶属于大鎕朝廷,实际上俨然是独立王国,其政治、经济、军事等和金城中央朝廷已没有实际隶属关系。

    镇恒进奏院位于尚仁坊内。三年前,金城发生了震惊朝野的四大臣遇刺事件,孝帝下令封掉镇恒进奏院,夺去镇恒节度使王乘纵的爵位。去年十二月,朝廷平定淮右武原冀叛乱,王乘纵迫于形势,在今年年初向朝廷献地谢罪。孝帝衡量利弊得失,令人重新装修镇恒进奏院,并请王乘纵派进奏院人员进驻。镇恒进奏院的实际负责人就是王廷聚。

    湘山道:“大人客气了,刚才在春满堂,大人舍生忘死救援同伴,彼情彼景,我等岂能袖手旁观?”

    “哈哈哈哈!廷聚信得过诸位英雄!诸位如果信得过廷聚,敬请告知诸位的尊姓大名,廷聚将永远铭记诸位对廷聚和廷聚兄弟们的救命大恩!”王廷聚的语气甚是真诚。

    “山野小民,鄙姓陋名,不足道也。”湘山道。

    “廷聚没别的意思,只是感恩诸位对我们兄弟的仗义相救!廷聚真心实意想和诸位交朋友!”王廷聚的话语果敢而明快,有种让人无法拒绝的力量。

    “鄙人王湘山,这三位是我的家人。”湘山道。

    王廷聚眼睛一亮,道:“一代鸿儒王宾骆先生是否就是令尊大人?”

    湘山兄妹心中都是一动!湘山道:“正是家父。”

    王廷聚似是看出了湘山的困惑,笑道:“不瞒恩公,令尊创办的大千书院在我镇恒地区的文人心中已是不灭的灯塔!令尊膝下有一儿一女,皆是武学奇才。王老夫子的公子王湘山武功高强,曾遍访天下武学名师,这一点,廷聚早有耳闻。听恩公的口音,就知道恩公是金城人,况且恩公就叫王湘山,又有这般惊世骇俗的武功,想来恩公最大的可能就是王老夫子的公子了。”

    “大人过誉了,这位是家妹湘灵,这位是家妹的师妹拂尘姑娘,这位是家妹的女儿灵子。”湘山见王廷聚真诚率直,也将灵子等人为王廷聚做了介绍。

    王廷聚斩钉截铁地道:“诸位对廷聚和众兄弟有救命之恩。诸位有什么需要,只要是廷聚能做到的,一定去做!”

    湘山道:“大人的心意我们领了,施恩图报非吾等所愿。”

    王廷聚点点头,沉默片刻,道:“湘山兄贵庚几何?”

    湘山道:“四十二岁。”

    王廷聚道:“廷聚虚长湘山兄三岁,湘山兄真侠士也,廷聚由衷敬佩!若湘山兄不嫌弃廷聚,廷聚愿和湘山兄皆为同姓兄弟!不知湘山兄肯屈尊否?”

    见湘山没说话,王廷聚道:“湘山兄出身名门,您的祖上王羲之自是不必说了,令尊当年乃天下士子公认的一代文宗……”

    王廷聚的话勾起了湘山的感伤,湘山忽觉胸口沉闷,竟有短暂的窒息感……

    “不瞒湘山兄,廷聚的祖父是前镇恒军节度使王武英的养子,本是茴祜人。今镇恒军节度使王乘纵大人即是王武英的嫡长孙。虽有人言廷聚是蛮夷后人,但廷聚并不因此而自卑自馁!湘山兄乃真英雄,想来也不会因为廷聚是茴祜后人而看不起廷聚的。廷聚真心想和湘山兄结为兄弟,此心上天可鉴!”王廷聚的话语有一种让人不能拒绝的力量!

    湘山被王廷聚的真诚感动,心中一热,道:“王兄如此真诚,湘山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能有湘山大侠这样的兄弟,实乃人生第一大快事!哈哈哈哈!”王廷聚朗声大笑。

    “福佑,快准备金兰簿!摆香案!设天地牌位!”王廷聚对身边的管家王福佑道。

    王廷聚接着对湘山道:“愚兄膝下有一儿一女,你侄儿叫元魁,今年十二岁。你侄女叫诗琦,今年十一岁。贤弟和湘灵贤妹曾亲受令尊大人教诲,你俩将来若有闲暇,得好好替我管教元魁和诗琦啊!对了,贤弟,弟妹和孩子们现在何处?”

    “说来惭愧,湘山至今未婚。”湘山脸红了。

    灵子看了看舅舅,又看了看拂尘。灵子几年都不曾看到舅舅脸红一次,而这一夜,舅舅的脸竟然红了好几次。

    “贤弟若不嫌弃,就由愚兄为贤弟找一户好人家的姑娘!”王廷聚道。

    “这事就不麻烦兄长了。”湘山不自在地道。

    “那这事就将来再说。”王廷聚道。

    王廷聚和湘山将各自手中的金兰簿放在香案上,二人焚香叩拜,同诵誓词。二人拜了天地牌位后,王廷聚的两个手下走上前,一人捧着一把匕首,一人托着一个木盘,木盘上有一个盛满酒的大酒杯和两个空酒杯。

    “贤弟,按照我们茴祜人的习俗,结为兄弟,得同饮一杯血酒,以示为手足血亲。”王廷聚道。

    “好!”湘山朗声道。

    王廷聚用匕首割破右手拇指,将三滴血滴进大酒杯,随后将匕首双手递给湘山。湘山也用匕首割破右手拇指,将三滴血滴进大酒杯。王廷聚将大酒杯中的酒斟满两个小酒杯,随后拿起两个小酒杯,将其中一个小酒杯递给湘山。

    “兄弟,干!”王廷聚豪气如虹!

    “好!干!”湘山豪气干云!

    二人一饮而尽,随后互相三叩首,起身。

    “贤弟!现在开始,你我就是亲兄弟了!哈哈哈哈!”王廷聚笑得像个孩子,他对王福佑道:“快准备酒席,我要和我兄弟、两位妹妹和外甥女好好聚聚!”

    湘山等人随王廷聚进了内院一间房,五人围桌而坐。不多时,玛瑙鱼、驼峰炙等佳肴摆在餐桌上。王福佑示意下人们离开,他本人则侍立在王廷聚身后。

    “拂尘贤妹,你可知你今夜在春满堂刺杀的那人是谁?”王廷聚突然道。

    “汪礼净。”拂尘平静地道。

    王廷聚点点头,道:“不知贤妹为何要刺杀此人?”

    “阉宦乱政,蠹国害民,人人皆可杀之!”拂尘道。

    “只是这个原因?”王廷聚道。

    “我刺杀他,主要是为一个人报仇。”拂尘道。

    王廷聚伸出右手拇指,叹道:“拂尘贤妹一身是胆!”

    “兄长,你们今夜刺杀的那红衣青年是谁?”湘山问。

    “贤弟,这宅里此时有愚兄的手下六十三人,除了福佑,余者都不知今夜我们刺杀的人是谁。但你我兄弟形同一体,对贤弟,愚兄不会有任何隐瞒!现在如此,将来亦然!那红衣青年就是当今太子嬴恒。愚兄今夜奉我家主公密令行事,主公对我情同手足,主公的命令,愚兄必须执行!”王廷聚竟然毫不隐瞒。

    湘山一惊,但他心中更多的是感动,能被人如此信任,的确是件令人感动的事。湘山脑门一热,道:“对于那位被捕的兄弟,兄长打算怎么办?兄长若有什么需要我做的,就请直言相告,我定当全力以赴!”

    湘山话音刚落,就意识到自己不该说这话了……

    王廷聚笑道:“贤弟放心,我家主公那位盟友手眼通天,他会救出那位兄弟的……对了,咱们今夜在春满堂遇到的那几个对手可谓一等一的好手,尤其那个双掌泛绿光的人,愚兄那把宝刀曾在战场上斩杀过不少强敌,孰料在他的双掌面前,那把宝刀就像是泥捏的一般!贤弟可知此人是谁?”

    湘山道:“他应该就是飞飞儿。”

    “哦,原来是他!”王廷聚叹道。

    “飞飞儿的天璇神掌极寒极毒——”湘山没往下说。

    四年前,桑榆老人曾对湘山说:“若内功不是至强之人被飞飞儿的天璇神掌击中,重则当场毙命,轻则气脉受损,若得不到及时治疗,则武功尽废……”

    宴饮后,王廷聚领湘山等人进了隔壁茶室。

    王廷聚道:“贤弟可认得章祜公子?他曾受教于令尊门下。”

    湘山的脑海立刻浮现出了章祜这位世家公子的神采,他尽量使自己的气息平稳,微笑道:“章祜先生医术高超,尤其擅于解毒。早些年时,我和他常一起饮茶论道,他既希望建功立业,封侯拜相,又希望隐逸山林,超然世外。”

    王廷聚道:“章公子这段时间就住在隔壁的香庭别苑,实不相瞒,那香庭别苑也是愚兄的宅子,贤弟想不想见他?”

    “那真是太好了!”湘山喜道。

    王廷聚对王福佑道:“快去请章公子过来饮茶。”

    王福佑疾步出去了,不多时,他和章祜走进茶室。章祜见到湘山,惊喜道:“湘山兄,你们怎么会在这里?”

    王廷聚笑道:“章公子,你的湘山兄现在已是廷聚的义弟!湘山在我这儿,自是再自然不过了啊!”

    “几年未见,章兄神采依然!”湘山道。

    章祜凝视湘山的脸片刻,道:“湘山兄的内伤不轻啊!你气脉已受损,幸亏今夜遇到了我!”他一边说,一边取下随身药囊,拿出两粒药丸,道:“湘山兄,你已身中奇寒之毒,好在你的内功至强至刚,否则麻烦就大了!快将这两丸药服下!”

    湘山服下药丸后,顿感身心舒畅。他调动了一下奇经八脉,果然顺畅!湘山喜道:“这药竟如此神奇!”

    章祜笑道:“是药方好!这药方是恩师陆敬千辛万苦觅得的。湘山兄宽心,你的内功深厚,加之及时服用此药,相信不出三日,湘山兄的内功定能恢复如前!只是我有点困惑,以湘山兄的武功,应该罕有敌手了,怎么还会受此内伤呢?”

    湘山正要说话,却被王廷聚插话:“来来来!章公子赶紧入席,故友重逢,咱们品茗畅谈!”

    章祜道:“难得湘山兄在此,就由我为诸位煮茶吧。”

    王廷聚笑道:“好!我等今夜有口福了!”

    七人围坐在茶几周围,章祜把茶饼碾碎后,用小筛子筛选出细茶,随后把净水放入火炉上架起的小锅内。小锅下面的炭火燃烧着,过了一会儿,小锅中沸腾的水花如鱼目大小了,章祜用小勺在沸水里投入些许盐末。过了一会儿,小锅中的水又沸腾了,章祜从小锅中舀出一瓢开水,随后用竹夹子在沸水中搅动,之后用小勺取出适量的细茶,放入沸水中搅动。不一会儿,水又沸腾了,章祜将第二沸时从小锅中舀出的水倒入小锅内。

    经此三沸,茶香满室,章祜用小勺从小锅里舀出茶水,倒入七个青玉碗中,请众人品茶。章祜道:“请湘山兄讲讲当今武林的绝顶高手,让我们也有个了解。”

    “那我就随便说说,自大鎕开国至今,已整整二百年。这二百年间大鎕武林中登峰造极的绝顶高手,当有近百人。近二十年来,大鎕武林的绝顶高手,我所知道的有十余位,第一位非慧昭莫属。”湘山道。

    “我听过一些关于慧昭的传说。据传,近来武林人发疯般搜寻的《摩天真晶》起初就是他在熊耳山空相寺发现的。”章祜道。

    “除了慧昭,还有哪几位?”王廷聚道。

    “逆旅老人。”湘山道。

    王廷聚点点头,道:“江湖传说其剑法已达出神入化的境界。”

    “老人内功惊人,能在两百步内隔空任运御剑,七年前我曾有幸向老人学内功心法,收获颇深。”湘山道。

    “舅舅,您内功深厚,怎么没隔空御剑的本领啊?”灵子道。

    湘山下意识地望了拂尘一眼,道:“我……我妄念太多,离人剑合一的境界还差很远。”

    茶香在室内弥漫着,灵子看了看拂尘,正逢拂尘低下头看眼前的茶……

    章祜道:“除了逆旅老人,当世还有哪几位绝顶高手?”

    湘山道:“桑榆老人的传人‘紫衣四剑’朱中庭。四年前,我和灵子在衡山遇到了桑榆老人和朱中庭,桑榆老人让朱中庭展示了隔空御四剑的绝技,灵子当时还作诗一首:‘中庭隔空御四剑,四剑纵横随影行,紫衣缥缈不知处,寒光叱咤鬼神惊!’”

    章祜笑问:“桑榆老人是隔空御七剑,为何到了他的传人朱中庭那里,却成了隔空御四剑了?”

    湘山道:“桑榆老人言,他已将其中的三把宝剑——落霞、孤鹜、衡阳传给了他的另一传人荆七娘。他在收朱中庭为徒后,将剩下的四把宝剑——云销、雨霁、秋水、长天传给了朱中庭。”

    王廷聚惋惜道:“如果像桑榆老人和朱中庭那样,身怀绝世武功,却没干出一番惊天动地的伟业,那空有一身惊世骇俗的武功又有什么用啊!”

    章祜摇头,道:“祜以为,有用没用,得看从什么角度来说。”

    灵子笑道:“只要存在的东西,就一定有其用!《庄子》云:‘庄子行于山中,见大木枝叶盛茂,伐木者止其旁而不取也。问其故,曰:无所可用。庄子曰:此木不材,得终其年。’对于在这大树上筑巢栖息的鸟而言,这大树是其家园,当然是有大用的!对于夏日外出跋涉的游子而言,此树可使其免于烈日灼晒。桑榆老人师徒自得其乐,对他俩而言,隔空御剑能使其身心舒畅,他们一定认为这就是大用呢!所谓一技以入道,说不定他们还能从隔空御剑中领悟大道之理呢!”

    王廷聚对湘山笑道:“看来愚兄我真是俗汉一个,惭愧!”

    章祜笑道:“对于想死的人,这大树可为其上吊之用!湘山兄,算上桑榆老人,你已说了四位绝顶高手了。”

    “这就是人间的悲哀,再厉害的高手,也挡不住年华老去。四年前,一百〇二岁的桑榆老人就已不能隔空御剑了……另一位绝顶高手是墨乐老人。”湘山道。

    “就是四年前咱们在龙门山遇到的黑人阿翁吧?”灵子道。

    湘山点头。灵子道:“这位阿翁生活很清苦,平常就靠采草药卖草药为生。”

    王福佑叹息道:“身怀绝世武功,却以此为生,太可惜了。”

    湘山道:“墨乐老人见有急需药材的穷人,就将药材相送,分文不取。他不偷不抢,但人活在世间,毕竟要生活啊,以采草药为生,正常。”

    王廷聚感慨道:“还好墨乐只身一人,没家室拖累。如果他也如愚兄一般娶妻生子,如果他妻儿生病,需要花钱治病,他该怎么办?没钱,在世间是很难生存的!愚兄以为,凭自己的武功来获得金钱和地位,这才是武林高手应该走的正途啊!”

    湘山道:“墨乐老人虽清贫,但很享受自己的生活,他说的一句话我印象深刻,他说:‘自由真好。’”

    王廷聚朗声道:“其实武林高手可以有另一种选择,如传说中的虬髯客,身怀绝世武功,广结天下豪杰,率甲兵十万,驾海船千艘,入数千里外的扶余国,杀其国主而自立为王,打下一片大大的江山!自由自在,逍遥快活!愚兄以为,这才是大丈夫当为之事!”

    “若是吊民伐罪,固然值得赞叹。若只在强取豪夺,则不应为也。”湘山道。

    王廷聚正色道:“贤弟所言甚善!愚兄以为,武功高手还有一种选择,不必去数千里的海外自立为王!这天下固然是皇帝的,但也是千千万万百姓的!如果朝廷不仁,作为有担当的武功高手,为了天下苍生,应该担负起天命!”

    “什么天命?”湘山道。

    王廷聚双手一扬,眼神霸气十足,高声道:“这是我们的天下!我们要让这天下自由!组织天下豪杰,推翻旧朝廷!开创新纪元!”

    王福佑急忙给王廷聚递了个眼色,王廷聚笑道:“福佑,你多虑了!在座的都是自家人!尽管直言心意,不必忌讳!”

    “湘山兄,除了以上几位,还有哪几位绝顶高手?”章祜道。

    “谢影娘。小妹,影娘和你有缘,你给大家介绍一下她吧。”湘山道。

    湘灵道:“影娘虽然今年才二十八岁,却是当之无愧的绝顶高手。她还是少女时,就已被她师父训练成一名顶级刺客。影娘杀过坏人,也杀过好人。当年,升宗听信谗言,把贤相陆敬贬为临江别驾,理宗即位后,召陆敬回金,准备重新启用陆敬为相。但诏书还没到临江,陆敬就遇刺身亡。刺杀陆大人的,就是影娘。”

    章祜一怔,道:“你怎知刺杀陆大人的,是谢影娘?”

    湘灵道:“影娘后来到峨眉山,在家师面前忏悔时,曾提及此事。影娘当年奉师命刺杀陆敬,临行前,她师父告诫她,刺杀陆敬时,若有其他人在场,为保密故,须将在场人一并杀掉。影娘说,当时在陆大人身边站着一个书生,她没忍心对那书生下手。回复师命时,她师父对她大发雷霆,但她坚持说那书生不该杀。”

    湘山见章祜眼眶含泪,愕然道:“章兄,你怎么了?”

    章祜长叹一声,道:“那个站在陆大人身边的书生就是我啊!陆大人上能谏除帝心之非,下能通达百姓之心,我在临江那段时间,陆大人常和我畅谈治病解毒和治国之道……这么好的贤相,为何那谢影娘还忍心下手!”

    王廷聚道:“或许,谢影娘的师父已被朝中某重臣收买了。”

    章祜道:“陆大人被刺那夜,你们知道他当时在干什么吗?他正在整理他千辛万苦觅得的治病解毒的药方!湘山兄刚才服用的药丸就是我根据陆大人收集的奇方研制的。”

    众人静静听着,灵子已泪浸眼眶。王廷聚道:“公子不要太难过了。陆大人济世救民的心愿,公子毕竟替他完成了。”

    湘灵道:“影娘和其师决裂后,回到家乡,魏卫节度使田静请影娘刺杀许州节度使刘光。影娘本不愿再为刺客,无奈田静对她双亲有恩,于是只身前往许州刺杀刘光。后来影娘被刘光感动,主动保护刘光。田静又聘请妙空子来刺杀刘光——”

    “这妙空子是否就是那被称为‘空空妙手’的绝世高手?”王廷聚插话道。

    湘灵道:“正是此人。影娘曾说,妙空子的武功不在她之下。妙空子成名后,搏斗时从来都只出一招,对手大都当场毙命。妙空子刺杀刘光那夜,影娘持匕首挡住了妙空子刺向刘光的匕首。这是妙空子自成名以来第一次一击不中,于是他飘然离去。”

    “除了慧昭、逆旅老人、朱中庭、墨乐、谢影娘、妙空子和飞飞儿之外,还有哪几位绝世高手?”王廷聚道。

    湘山道:“袁红线,这位前辈是家妹和拂尘姑娘的恩师。”

    王廷聚眼睛一亮,道:“原来两位贤妹的恩师就是使潞州等地百姓免去十年刀兵苦的袁红线!难怪两位贤妹的银丝长索如此了得!令师的名字很有意思,廷聚在少年时第一次听到令师的大名,一下就记住了。”

    湘灵道:“家师年少时曾为潞州节度使薛刚府上的婢女,针线活做得好,常用红线刺绣。一日,薛公偶见家师舞动银丝长索,惊为天人。薛公说家师舞动三十二丈长的银丝长索就如她平时摆弄二尺红线般随心所欲,于是他就为家师起名红线。”

    章祜道:“不战而屈人之兵,使得双方百姓免受刀兵苦,红线前辈真可谓大勇大智的大丈夫!薛大人早年参与康石之乱,后来迷途知返,过而能改,之后一直忠于朝廷,在康石之乱后重建大鎕的过程中立过不朽功勋,其辖地内百姓安居乐业。像薛大人这样的英雄人物,的确配得上红线前辈这样的高人护卫。”

    灵子笑道:“章公子,像薛大人这样的英雄人物早年也犯过错,看来有时候英雄不是一次就能当成的,咱们应当赞叹他的改过自新。影娘姐姐如今已改过了,咱们应该祝福她,您觉得呢?”

    章祜怔了一下后,点头。

    王廷聚一摇头,朗声道:“灵子此言差矣!我倒认为薛公早年没做错!万事都有因,当年是朝廷先对他不仁,也难怪他会反鎕!如果当年康山得了天下,而后整顿吏治,造福苍生,又有何不可!大鎕开国皇帝不也是推翻前朝而创建大鎕的吗?”

    湘山道:“兄长言之有理,不管他皇位是怎么来的,只要他能使百姓安居乐业,那他就是好皇帝!”

    “贤弟说得好!哈哈哈哈!”王廷聚拍掌大笑。

    “家师十九岁时,决定入峨眉山修道。薛公见家师去意已决,于是汇集宾客,夜宴中堂,为家师饯行。随后家师只身千里去峨眉山,四十五年弹指一挥间,家师如今已六十有四。”湘灵道。

    “人生太快,时不我待啊!湘山贤弟!好男儿生在天地间,当干出一番丰功伟业,才不枉此生啊!愚兄真期盼能与贤弟共同干一番轰轰烈烈的大业!”王廷聚感慨道。

    “兄长希望干出一番伟业,是为了什么?”湘山道。

    “当然是为了解救受苦受难的苍生!贤弟,当今武林,除了你刚才说的几位外,还有谁是绝顶高手?”王廷聚道。

    湘山道:“灵感寺方丈义荼,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圆锡,江湖人称试剑人的石坚韧,刑部尚书韩瘳大人的侄孙韩襄,神仙府的神仙爷李勰,龙头会的总瓢把子蓝水衣。异域也有高手,如突勃的双犄牛王,茴祜的护输裴罗,南诏的段宗邦,天竺的莲华声,倭国的真鱼……当然,人外有人,世间一定还有很多我不知道的高手。”

    王廷聚叹了口气,道:“红线前辈十九岁时武功就已出神入化,谢影娘未满二十岁武功即已登峰造极,飞飞儿十六岁时武功即已炉火纯青,我也是每日练功不辍,自认为在武学上付出很多心血,和他们相比,怎么差这么多呢?”

    “人和人之间的差别太大了,依我看,不单是武功,在任何方面,人和人之间都存在差别,有的人在某方面就是天赋异禀,异于常人。”章祜道。

    王廷聚点点头,将茶一饮而尽,笑道:“诸位认为当今天下谁是真英雄?”

    “刚才湘山大哥所言的几位绝顶高手应当称得上是真英雄吧?”拂尘道。

    王廷聚一笑,豪情万丈道:“这些高手的武功确已到了匪夷所思的境界,但在廷聚心中,他们算不上真英雄!因他们不能使受苦受难的百姓丰衣足食,说得难听点,他们不过是孤芳自赏!”

    “在大人心中,当今天下谁才称得上真英雄?”章祜道。

    “放眼天下,在廷聚心中,除了两人外,勉强称得上英雄的,只有一个!”王廷聚道。

    “是谁?”章祜道。

    王廷聚手指皇宫方向,道:“就是在含元宫煊政殿上穿龙袍坐龙椅的嬴醇!”

    王廷聚此言一出,吓得王福佑一个劲儿地向他使眼色。

    王廷聚笑道:“福佑,在座诸位都是廷聚的生死至交,你就别挤眉弄眼啦!廷聚不得不承认,嬴醇曾励精图治,改革政弊,神断武功,中兴大鎕。究其根本,在于他重用文方恒、裴立、李崇吉、陶子寿等英才。嬴醇即位十三年来,合元元年平夏州,合元二年平剑南,合元三年平徽州,合元七年迫使魏卫节度使将所辖地区版图户籍交给朝廷且由朝廷来任命魏卫地区官吏,去年平淮右,今年又迫使我家主公献上德州。嬴醇文治武功,近古罕有,确可称得上真英雄!”

    湘灵冷笑一声,愤然道:“大人所言,湘灵着实不敢苟同!在湘灵眼中,嬴醇就是一个昏庸的狗皇帝!这狗皇帝重用宦官,如今屠门贞、汪礼净、仇世谅、杨照文等一大批阉党扰乱朝纲,宦官弄权,亘古未有!这狗皇帝算什么英雄!不过是毫无人性的鹰和熊罢了!大人称那陶子寿为英才,也着实不妥!若是,他也是这个鹰豺——鹰犬的鹰,豺狼的豺!”

    湘山脑海中闪过刚才仇世谅的干儿子欺压百姓的一幕,愤慨道:“宦官弄权,欺压百姓,民怨沸腾!难道这位中兴之主对此不知情吗?如果不知情,他还算什么圣明?如果他对此知情却视而不见,听而不闻,那他还算什么明君!”

    王廷聚眼神中迸出自信的光芒,朗然大笑道:“哈哈哈哈!贤弟贤妹的话,我爱听!刚才我不是说了吗?这前提是除了两个人之外,若把这两个人算在内,只说这天下英雄的前两名,则嬴醇榜上无名!”

    “兄长心中英雄人物的前两名是谁?”湘山道。

    “哈哈哈哈!这两位英雄就在这室内!就是贤弟与廷聚!”王廷聚朗声道。

    湘山没想到王廷聚会提自己,道:“兄长见笑了,湘山不过是一江湖浪子而已。”

    王廷聚道:“愚兄阅人无数,绝不会看错贤弟!能和贤弟结为生死与共的兄弟,廷聚深感荣耀!若你我兄弟同心合力,携手创业,一定能为天下苍生创造出一个真正的人间乐土!我当然不会逼贤弟做任何一件贤弟不愿做的事!若贤弟将来想通了,可随时来找我!”

    湘山拱手道:“湘山不是兄长所言的英雄,湘山也无心于此。”

    章祜道:“当今天子和陶子寿虽有不足之处,但瑕不掩瑜!祜以为,当今天子是真英雄!若无当今天子,我大鎕不知又要有多少生灵涂炭了!还有,陶子寿忠君爱民,百姓有口皆碑,可惜他中毒病危,祜无力回天,唉!”

    湘灵冷笑一声,道:“我大千书院为何被抄?若不是这人面兽心的陶子寿草菅人命,家父又怎么会惨死狱中!”

    章祜叹息一声,道:“其实,我一直觉得此事大有蹊跷……”

    湘灵冷冷道:“章公子,此事与您无关,就不劳您费神了。”

    室内一阵沉默,气氛沉闷。湘山为了缓和气氛,道:“章兄远见卓识,章兄认为,当今天下谁能称得上英雄?”

    章祜道:“拂尘女侠以个人武功为评价英雄的标准,王大人以治国安邦、武力征伐为评价标准。祜以为,两位所言的这些人皆可称为英雄,但都不是大英雄。祜认为,评价英雄应以教化世道人心为标准。当今世人皆知陶渊明,从其文章中获益的士子学人不计其数,谁还会记得当时的晋安帝司马德宗呢?”

    湘山道:“在章兄心中,谁是当今英雄?”

    章祜抬起头,似是在仰望什么,随后望向湘山,郑重地道:“祜以为,令尊大人和令尊大人的高足白谛嘉先生可称得上真正的大英雄!可惜令尊离世了,谛嘉先生已不知所终……但当今活在世上的英雄还是有的!相信千百年后的人们会记住咱们这个时代的英雄!祜以为,当今活着的英雄,当属令尊大人门下的两位门生——韩瘳、白晶天。这两位大才手中妙笔强过逆旅老人等绝世高手的利剑。祜相信,此二位挥毫泼墨所起之风云可持续千秋万代,激荡后世芸芸众生的心田!”

    拂尘道:“拂尘以为,还有一类英雄,就是修真炼道成就之人。据说,修真炼道成就后,可羽化飞升,超然尘外,逍遥自在,寿千万岁,超越人间苦难。”

    灵子的眼神一阵迷惘,道:“纵使寿命千万岁,逍遥自在千万年,但千万年之后呢?还得死啊!千万年和无始无终的时间相比,终究还是刹那!任何人,不论是谁,如果不能得到永恒的幸福,那就都是悲剧……”

    章祜怔怔地望着灵子,心中一片惘然。

    王廷聚朗然正色道:“哈哈哈哈!一万年对廷聚而言,太久了!更何况是千万年!修真炼道、成佛成仙对廷聚而言,太过遥远!太过虚幻!太过不切实际!廷聚是俗人一个,更是一个务实的人!我只想在我看得到、摸得着的今生,创一番惊天伟业!秦时陈胜曾言:‘王侯将相,宁有种乎!’我王廷聚要说:‘皇帝本无种!英雄当自强!’为了天下劳苦大众的幸福,我王廷聚就是要尽我的努力,去开天辟地!来实现人间真正的公平道义!”

    此言一出,整个茶室肃然无声!王福佑的额头冒汗了,他笑道:“诸位莫怪,我家大人喝多了,酒后失言……”

    王廷聚哈哈一笑,对王福佑一摆手,朗声道:“福佑!你也太小看了在座的诸位英雄!我与诸位赤诚相见!诸位英雄岂是卖友求荣之辈!”

    亥时已至。拂尘起身道:“拂尘有要事在身,先告辞了。”

    “拂尘,我陪你走。”湘灵道。

    “兄长,那我们就先告辞了。”湘山道。

    “这么快就走?真是舍不得你们走啊!”王廷聚叹道。

    “兄长,咱们他日有缘再聚。”湘山道。

    “也好。”王廷聚道。

    王福佑推开门,对远处侍立的两个家丁一挥手,两个家丁各自捧着一个托盘走进室内。湘山一看,一个托盘上放着一个装满银元宝的布袋子,一个托盘上放着四枚铜牌。

    王廷聚道:“这五百两银子是愚兄对各位的一点心意,这四枚铜牌是我镇恒军衙内兵马使府的腰牌,请各位一定收下!凭此腰牌,可随意进出镇恒军镇府衙。我家主公已唤我回镇州有要事相商,愚兄这几天就得回去。诸位如有事需我帮助,我必当尽全力为之!廷聚热切盼望能与贤弟及诸位英雄在镇州相逢!”

    湘山道:“兄长,腰牌我们收下,银子就不必了。”

    灵子一把抓住装满银元宝的布袋子,笑道:“舅舅,这可是您义结金兰的兄长的一片心意啊!有了这些银子,可以做多少好事,可以帮助多少贫苦人啊!我就替您收下了!”言罢,将布袋子系在自己腰间的丝绦上,模样甚是好笑。

    王廷聚笑道:“这就对了!灵子洒脱天真,着实有英雄气概!”

    湘山对章祜道:“多谢章兄施药之恩!章兄近期有何打算?”

    章祜道:“我过几日去华州。诸位多保重,他日有缘再见。”

    王廷聚想用马车送湘山等人回住所,湘山道:“今夜不宵禁,我们想步行,顺便欣赏一下金城夜景。”

    王廷聚亲自将湘山等人送到宅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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