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微亮,刑部大牢的窗户透进几缕惨白的光,照得那地上的血格外刺眼。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子铁锈味,混杂着牢房特有的霉烂气息,直冲天灵盖。
“哐!哐!哐!”
金属撞击声在死寂的甬道里炸响,一声比一声凄厉。
老张像头疯了的老狼,双手死死攥着那把生锈的钝刀,疯狂地劈砍着儿臂粗的铁栅栏。火星子四溅,他却像感觉不到手麻似的。
“出来!你个狗杂种!你给俺滚出来!”
老张嗓子已经哑了,每一声嘶吼都带着怒气。
“孙大人好心来送你上路,给你带酒,带肉!你居然……你居然把他杀了!”
牢房内,杨宪瘫坐在烂草堆里,双眼空洞地盯着虚空。他对那近在咫尺的刀锋视而不见,整个人仿佛被抽去了脊梁骨,成了一具会呼吸的行尸走肉。
他知道,自己完了。
不是死那么简单。孙冉用一条命,给他换了个“诛三族”的豪华套餐。
“你说话啊!你刚才不是挺狂吗?躲在里面装什么死人!”
老张把脸挤在铁栏杆的缝隙里,五官扭曲,眼泪鼻涕糊了一脸,“你个怂货!孬种!你有本事杀官,你没本事出来跟俺老张拼命吗?!”
钝刀不断砍在铁栏上。
那不仅仅是一把刀,那是老张这辈子唯一的指望和信仰。现在,那个给过他指望的人,就躺在离他不到五步远的地方,身下一滩血,再也不会醒来跟他开玩笑了。
急促的脚步声伴着甲胄摩擦声传来。
锦衣卫指挥使毛骧,一身飞鱼服,腰悬绣春刀,大步流星地冲了进来。
当他的目光触及地上那具青衫尸体时,脚步骤然一顿,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扼住了咽喉。
孙大人死了。
那个在扬州跟他谈笑风生,那个让他把老陌的刀传下去的书生,就这么死了?
毛骧的呼吸瞬间粗重起来,心脏被千万根针同时扎透。老陌死的时候,也是这样,就在他的眼前。
如今,孙大人也死躺在自己的眼前。
“老张……”
毛骧嗓子发干,上前一步,想要去拍老张的后背。
“别碰俺!!”
老张猛地回头,那双眼睛里全是血丝。他手里的钝刀虽然指着杨宪,但那股子恨意,却像是要烧毁整个世界。
“毛大人!你看清楚了!这是孙知府!是孙大人啊!”
老张指着地上的尸体,手指剧烈颤抖,“昨天晚上他还叫俺不要慌张,叫俺盛大逃亡……这才几个时辰?啊?才几个时辰他就死了!”
“就是这个畜生!就是这个披着人皮的畜生害的!”
老张崩溃到无力的喊道,“毛大人,你是锦衣卫,你给俺杀了他……俺求你,杀了他吧!!”
毛骧站在原地,手按在绣春刀的刀柄上,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杀了他?
他做梦都想!
老陌的仇,孙冉的仇,新仇旧恨加在一起,把杨宪剁成肉泥都不解恨。
可是……他是锦衣卫指挥使。
他是皇上的刀,是维护大明律法的最后一道防线。
“啊——!!”
毛骧仰天发出一声压抑至极的怒吼,一拳狠狠砸在旁边的石墙上。
“砰!”
顿时拳峰上鲜血淋漓。
就在这时,又一道身影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
工部尚书木白,那个平日里的技术痴人,此刻发冠歪斜,满脸的煤灰都没来得及擦。
他一眼就看到了地上的孙大人。
那一瞬间,木白觉得喉咙里像是吞了一万根烧红的钢针。
“怎么……怎么会这样?”
木白踉跄着扑过去,双手死死抓着铁栏杆,甚至想要把铁条掰弯。
“明明昨天……昨天我们还一起吃面啊!”
木白的眼睛不争气的泛红,“他说还要看蒸汽火车跑起来,他说还要带我去吃好的……骗子!都是骗子!”
木白猛地转头,死死盯着杨宪,平日里的木讷老实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歇斯底里的疯狂。
“杨宪!!”
“你个坏事做尽的王八蛋!你贪污,你欺君,你杀人!你凭什么杀孙指导?!”
“你毁了大明的国运!你是个千古罪人!!”
木白的咆哮声在牢房里回荡,震得人心头发颤。
老张在哭,木白在骂,毛骧在忍。
这一方小小的死牢,仿佛成了人间炼狱,充满了绝望、愤怒和无力。
“都在闹什么?”
一道阴冷而沉稳的声音,突兀地在牢门口响起。
众人回头。
只见胡惟庸背着手,慢条斯理地走了进来。他穿着一身整洁的绯色官袍,脸上看不出悲喜,只有一双眼睛,深邃得像是一口枯井。
他看了一眼地上的尸体,眼神微微波动了一下,随即恢复了平静。
愚蠢。
真是愚蠢。
胡惟庸在心里暗赞了一声。这一刀下去,不仅送走了自己的三族,更是给淮西勋贵们腾出了位置。
“胡……胡相……”木白哽咽着,像是看到了主心骨,“孙指导他……”
胡惟庸摆了摆手,示意木白不必多言。
他走到铁栏前,先是看了一眼面如死灰的杨宪,嘴角露出无尽的嘲讽。
随后,他转过身,左手轻轻搭在老张颤抖的肩膀上,右手拍了拍木白的后背。
动作轻柔,像是一个宽厚的长者。
“不要伤心。”
胡惟庸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或者说,是一种绝对理性的冷酷。
“人死不能复生,无论是孙大人的宽厚,还是杨宪的狡诈,皇上都会记得的。”
老张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这位权倾朝野的丞相:“俺想杀了他……俺想把这狗官千刀万剐!”
“杀他?”
胡惟庸笑了,笑意未达眼底。
他弯下腰,凑到老张耳边,用只有几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轻声说道:
“老人家,你糊涂啊。”
“现在一刀杀了他,那是便宜了他。那是给了他个痛快。”
胡惟庸直起身,目光越过众人,落在杨宪那张死灰般的脸上,一字一顿地说道:
“留着他。”
“让他活着。”
“让他睁大眼睛看着,看着大明律法怎么罚,看着自己犯下了多么愚蠢的错误。”
胡惟庸的声音渐渐变得森寒,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冰碴子:
“让他亲眼看着,他的家人,是怎么因为他一个个走上断头台的。”
“让他听听,那些人头落地时的声音。”
“那,才是对他最大的惩罚。”
牢房里一片死寂。
诛心。
这才是真正的杀人诛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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