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无羡抱着酒坛，仰头灌了一口，夏风吹来，青衫猎猎。
他走得很慢，甚至有些懒散，仿佛台下之人不是江南才俊，而是一群吃瓜群众。
他踏上第一个台阶，仰头灌了一口，酒水顺着嘴角滑落，打湿了胸前的衣襟。
正当众人不明所以地看着他时，魏无羡高声念道。
“东南形胜，三吴都会，钱塘自古繁华。”
第一句落地，全场便是一震！
只这一句便把三吴都会的底蕴、钱塘古来的风华、东南半壁的气派，尽数收拢其中！
台下几个原本还歪在椅背上摇扇子的世家公子，不约而同地直起了身子。
随后，魏无羡又灌了一口酒，踏上第二个台阶：
“烟柳画桥，风帘翠幕，参差十万人家。”
台下响起一片压抑的抽气声！
烟柳画桥，风帘翠幕，这才是他们日日所见的江南，这才是他们引以为傲的钱塘！
可他们从没想过，这些看惯了的景致，竟能用文字写得如此华美密丽，仿佛把整座杭州城都搬到了他们面前！
踏上第三级台阶，魏无羡仰头又饮一口，酒气混着湖风散开，那双眼睛扫过远处绕堤的云树，扫过湖面上起伏的波光，声音陡然一扬：
“云树绕堤沙，怒涛卷霜雪，天堑无涯。”
钱塘江的怒潮，霜雪般的浪头，天堑无涯的壮阔！
江南的柔美里藏着这样的刚烈，竟能被人用一句话勾了出来。
台下几个杭州本地的士子张大了嘴，茶盏“啪”地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茶水溅了一地，也不自知。
魏无羡脚步不停，踏上第四个台阶，仰头又是一口酒，酒渍将他胸前的衣襟彻底打湿，高高鼓起的胸肌若隐若现，看得台下一众小姐、贵妇脸红心跳。
“市列珠玑，户盈罗绮，竞豪奢。”
这哪里是写杭州，这分明是把杭州城里的每一间铺面、每一匹绫罗、每一颗珠玉都搬到了众人眼前。
那些富商巨贾们眼睛都直了，他们活在这座城里，日日看着这些富贵，却从未想过它们能被写进词中，还能写得这般堂皇大气！
还没等众人从震撼中回过神来，魏无羡再上一个台阶，目光看向西湖上那一片接天莲叶之间，嘴角微弯，语气突然轻缓了几分。
“重湖叠巘清嘉，有三秋桂子，十里荷花。”
台下众人脑子“嗡”的一声，犹如惊雷炸响！
西湖的荷花正在盛放，十里荷塘，接天莲叶，正与词中字句严丝合缝地重叠在一起。
几个在杭州住了一辈子的老人眼眶通红，三秋桂子，十里荷花，这就是他们活了一辈子的地方，终于被人写出来了，写得比他们见过的还要美！
魏无羡再上一个台阶，仰头“咚咚咚”，又是几大口。
酒液从嘴角溢出，顺着他利落的下颌线流进领口，他却浑然不顾，朗声念道。
“羌管弄晴，菱歌泛夜，嬉嬉钓叟莲娃。”
晴日里的羌管，夜色里的菱歌，钓鱼的老翁，采莲的女娃。
这些江南最寻常不过的人间烟火，被他一句一句地织进了词里，织成了一幅活生生的钱塘图卷。
台下那些原本趾高气扬的才俊们，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
他们准备了半个月的诗稿，此刻却连拿出来的勇气都没有了！
魏无羡踏上了最后一个台阶，湖风猎猎，吹得他衣衫翻飞，发丝散乱。
他转过身来，面对着台下黑压压的人群，将酒坛往高台案上轻轻一放，然后他抬起头，扫过台下众人，一字一顿道：
“千骑拥高牙，乘醉听箫鼓，吟赏烟霞。异日图将好景，归去凤池夸。”
词落，满场死寂！
没有人鼓掌，也没有人叫，甚至没有人敢动一下。
上百人的现场，静得能听见西湖水波拍岸，拂风吹动荷叶的声音，沙沙作响。
所有人的目光都钉死在高台那道青衫身影上，像在仰望一座横空出世的泰山！
坐在第一排西位的萧容渔娇躯发颤，那双惯来清冷自持的秋水明眸，此刻瞪得极大，眼底翻涌着惊涛骇浪。
是他！真的是他！
那个在西湖上抱着美妾翻船落水的登徒子，被她冷言讥讽“不给他丢脸就算烧高香”的浪荡子，就是写下了“三秋桂子，十里荷花”的魏无羡！
她曾经想象过无数次与他相见的场景，想象过他的模样，温文尔雅，清贵从容，或者冷峻孤高。
可独独没想到，他会以这样的方式，站在这样的高处，用这样一首词，把整个江南都踩在了脚下！
她突然感觉胸口发闷，喘不过气来，她粉拳紧攥，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可那点疼根本压不住心口翻涌的惊涛骇浪！
想起自己那天在画舫上说的话，那些轻飘飘的、自以为是的话，此刻像一根根细针，无声地扎进她的骄傲里。
她没有脸红，也没有低头。
她只是坐在那里，执拗地看着高台之上那个男人，仿佛要把他的眉、他的眼、他仰头饮酒时那浪荡不羁的模样，全都刻进心里！
而在场的江南才俊们，早已从先前的轻视与不忿，一点点沉入了无地自容的深渊！
陆景年低头看着自己面前那几页写满诗句的宣纸，上面的字迹端秀工整，可此刻看来却像是一个个丑陋的蚂蚁在爬。
他觉得自己写出来的东西，和魏无羡这首词放在一起，不是献丑，是亵渎！
他缓缓伸出手，将那些诗稿一张一张地收拢，然后用力揉成一团。
旁边的虞世清脸色苍白，端着茶盏的手悬在半空，良久才感叹道：
“我今日才知道，什么叫云泥之别，以前写的那些，都不过是凑韵脚罢了！”
陆景年没有接话，只是笑了一下，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站在台上的魏无羡，青衫飘飘，发丝微乱，酒气未散，俯视下方众人：
“诸位，以江南为题，无论诗词都行，我已抛砖，诸君自可引玉！”
没人应声。
那些出发前信誓旦旦要给长安诗魁一个下马威的江南才子们，此刻一个个低下了头，像是被抽去了骨头！
偌大的钱塘，偌大的江南文坛，竟在这一句轻飘飘的问话里，噤若寒蝉！
不是他们不想比，而是他们终于看清了，自己与高台上那个人之间，隔着的不是诗才的高下，而是一座永远无法逾越的高山！
他们那些精心雕琢的诗句，与对方相比，不过是山脚下的小土堆，而魏无羡方才念出的那首词，是泰山！
土堆与泰山之间，差的不是高度，是整个乾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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