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老大夫那几粒干瘪丑陋的种子,被苏瑶用最柔软的旧绸布重新裹好,贴身收藏,仿佛那不是种子,而是一簇微弱的、随时可能熄灭,却又蕴含着无尽可能的火种。
她几乎夜不能寐,脑海中反复回放着老大夫将布囊塞入她手中时的眼神——温和,却又带着洞悉世事的了然,以及一丝难以捉摸的深意。是单纯的馈赠?是对“清心草”的回报?还是某种隐晦的考验,甚至……是引她踏入某个未知领域的契机?
“于我无用,于你或许有些机缘。”
这句话在她心头萦绕不去。“机缘”二字,重若千钧。是人参种子本身带来的财富机缘?还是因这药材可能牵出的、更复杂的世事人情的机缘?
无论何种,苏瑶都清楚,这是她穿越以来,遇到的最莫测、也可能是最危险的“变数”。它比空间的存在更让她心悸,因为空间是她和弟弟独守的秘密,而这几粒种子,却来自一个她完全看不透的、德高望重的陌生人。
但危机之中,往往也蕴含着最大的转机。
苏瑶强迫自己冷静。当务之急,不是猜测孙老大夫的意图,而是如何将这几粒“机缘”,变成实实在在的、能握在手中的力量。
种,还是不种?
几乎是瞬间,她就有了答案。种!必须种!而且要以十二万分的谨慎和期待去种。
人参,尤其是品质上佳、年份足够的人参,在这个世界意味着什么,她比谁都清楚。那不仅仅是“值钱”,更是关键时刻能打通关节、换取庇护、甚至救命的硬通货。是他们姐弟俩在未来可能遭遇更大风浪时,最后的、也是最坚实的依仗。
决定了方向,接下来的每一步,都需如履薄冰。
首先,是种植地点。弟弟苏安的空间,无疑是唯一的选择。那里与世隔绝,土壤肥沃,溪水神奇,是培育珍宝的绝佳温床。苏瑶再次郑重叮嘱苏安,关于“种子”和“最里面那块黑土地”的事,是比之前所有秘密加起来都要紧的、绝对不能说、甚至不能想的头等大事。苏安似懂非懂,但看到姐姐前所未有的严肃神情,也绷紧了小脸,用力点头保证。
其次,是种植方法。苏瑶前世并非农学或药材专家,对人参种植只有最粗浅的认知:喜阴凉、怕强光、需疏松肥沃的腐殖土、忌水涝、生长极其缓慢。她只能凭借这些模糊的概念,结合空间环境的特殊性,摸索着来。
她让苏安仔细感应空间里“最里面、阳光最少、土最黑最肥”的那一小块地的情况。苏安闭目片刻,告诉她那块地比别处更“凉”,土捏在手里感觉更“软”,而且旁边就有一条从主溪分出来的、水流极缓极细的支流经过,土壤总是保持着恰到好处的湿润。
苏瑶心中一喜,这环境听起来竟与人参的习性颇为契合。她仔细回忆前世看过的零碎信息,又结合原主记忆中关于“老山参多生于背阴山坡、落叶厚积之地”的传闻,做出了决定。
“安儿,你进去后,先把那块地最上面一层土,轻轻地、薄薄地刮掉大概……嗯,你两指并拢那么厚的一层。”她比划着,“刮下来的土别扔,放在一边。然后,去找些空间里枯掉的、最细最软的草叶,或者小树下颜色最深、最烂的落叶,要碎的,铺在刮过的地上,铺到你一指厚。再把刚才刮下来的那层细土,小心地盖在这些烂叶子上,盖平。”
苏安听得认真,努力理解着姐姐复杂的指令,小脑袋一点一点。
“做完这些,你再出来告诉姐。”
苏安依言,心神沉入空间。过了约莫一盏茶功夫,他睁开眼,点点头:“姐,弄好了。土凉凉的,铺了叶子又盖上土,摸上去软乎乎的。”
“好。”苏瑶深吸一口气,从贴身收藏的绸布包里,极其小心地取出一粒种子。干瘪暗红的种子躺在掌心,毫不起眼,却仿佛有千钧之重。她将种子递给苏安,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不容置疑的郑重:“拿着它,进去,在你刚刚整理好的那块地最中间,用指尖轻轻戳一个非常浅的小坑,深度……就像米粒立在土里那么深。然后把种子放进去,尖的那头朝上,再用边上的细土,像盖被子一样,轻轻地、薄薄地盖上一层,刚好把种子盖住就行。然后,去溪边,用手捧一点点水,真的只要一点点,洒在盖了种子的地方,让土刚好湿润,绝不能多!”
她反复强调“轻”、“薄”、“一点点”,生怕苏安力道掌握不好。苏安也紧张极了,小手微微颤抖,接过种子,再次闭目。
时间仿佛过得格外漫长。苏瑶屏住呼吸,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弟弟。直到苏安再次睁开眼,小脸上带着完成重大任务后的微微潮红和一丝不确定:“姐,我放好了,也洒水了。就洒了一点点,地皮刚湿。”
苏瑶悬着的心落下一半,将弟弟搂进怀里:“安儿真棒。”她只让种下一粒。剩下的,她要留着,以观后效,也以防万一。
种下人参与种子,只是第一步。接下来的照料和等待,才是真正的考验。苏瑶不敢有丝毫大意,每日都会仔细询问苏安空间里那块“特别之地”的情况。土壤的湿度、温度有无变化,有没有看到任何不同颜色的东西冒出来。
头几天,毫无动静。苏安甚至有些沮丧,怀疑自己是不是没种好。苏瑶却耐心安慰,告诉他这种宝贝长得极慢,可能几个月,甚至一两年才能发芽,让他不必日日去查看,只需每隔三五天,感觉一下那片土是否过于干燥即可。若觉得干,再用同样“极少”的溪水微微润湿。
她将大部分精力,重新放回卤味生意和日常用度上。保和堂钱贵经过孙老大夫当众背书那件事后,暂时似乎收敛了气焰,没再明着来找悦来饭馆的麻烦。但苏瑶知道,这种人是毒蛇,缩回去只是为了寻找更合适的时机和角度,咬出更致命的一口。她与王掌柜的来往更加谨慎,结算银钱、交待事项都干脆利落,绝不多言。给饭馆的卤货,品质却愈发精益求精,甚至在一次王掌柜提起某位县里来的老爷尝了卤味赞不绝口、却嫌稍显油腻后,她默默调整了香料比例,加入了一点点空间出产的、带有天然果酸清香气的特殊草叶,使卤味在醇厚之余,添了一抹清爽,层次更显丰富。此举让王掌柜惊喜不已,对苏瑶的“手艺”和“悟性”更是高看一眼。
表面上,日子似乎恢复了之前的平静,甚至因为卤味生意的稳固和银钱的积累,而显得更加踏实。但苏瑶心里清楚,这平静之下,暗流从未停歇。她像是一个在薄冰上行走的人,怀中揣着引火的燧石和珍贵的火种,必须万分小心,既要靠这微光取暖探路,又要谨防它泄露光芒,引来冰面下的窥伺者。
她开始有意识地,通过王掌柜和饭馆伙计偶尔的闲聊,搜集镇上、乃至县里一些大人物的模糊信息。哪家老爷口味挑剔,哪家夫人身体孱弱需常调理,哪家公子正在备考耗神……这些信息零碎而无用,但她都默默记在心里。她不知道这些人参种子最终能带来什么,但多了解一些可能的“用参之人”,总不是坏事。
与此同时,她也更注重自己和弟弟身体的调养。卤味生意辛苦,起早贪黑,她不想姐弟俩还没等到人参长成,自己先垮了。她利用空间里那些药性温和、可与食材同用的草药,如枸杞叶、红枣藤等,搭配着日常饮食,慢慢地为两人滋补。苏安的小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润起来,个头似乎也蹿了一点点,眼神越发清亮有神。连苏瑶自己,都感觉常年困顿沉重的身体轻快了不少,手上渐渐有了力气。
变化是细微的,积累的。就像那粒被埋入神秘黑土之下的人参种子,在无人知晓的黑暗中,默默吸收着养分,等待着破土而出的那一瞬。
转眼,冬雪消融,河开燕来,空气中有了潮湿的泥土气息。青石镇的早春,依然春寒料峭。
这一日,苏瑶照例去送卤货。刚走到悦来饭馆后巷,便见王掌柜站在后门口,正与一个穿着体面、管家模样的人说话,脸色似乎有些为难。那管家四十来岁,面容瘦削严肃,背挺得笔直,说话时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
苏瑶脚步放缓,不欲打扰。却听那管家道:“……王掌柜,不是我们夫人挑剔。实在是家里老太太入春以来,旧疾复发,夜间惊悸盗汗,食欲不振,看了几个大夫,汤药用了不少,总不见大好。老太太念叨着嘴里没味,就想吃点顺口扎实的。听闻你家这卤味是一绝,我们夫人才特地让我来,不拘价钱,定要买些回去,给老太太开开胃,也算是尽点孝心。你可务必挑那最好、最入味的,老太太身子弱,东西务必干净稳妥。”
王掌柜连连应承:“周管家放心,小店这卤味,用料最新鲜,处理最干净,回春堂的孙老大夫都尝过说好的。我这就让人给您包最好的,猪耳肥糯,大肠软烂,一定让老太太吃得舒心。”
那周管家面色稍霁,点了点头,又不放心地补充一句:“用料一定要最好的,若是能让老太太进些饮食,我们老爷夫人必有重谢。若有半点不妥……”后面的话没说完,但威胁之意明显。
王掌柜赔着笑,一叠声保证。周管家这才负手站着,等伙计包卤味。
苏瑶站在不远处,将这番话听得清清楚楚。心中那根弦,被轻轻拨动了一下。体弱的老太太,久治不愈,需开胃顺口的吃食……这听起来,似乎不仅仅是“想吃卤味”那么简单。这位“周管家”口口声声“老太太”、“老爷夫人”,又如此重视,其主家显然非富即贵。
她心中微动,一个念头隐隐浮现。但她没有贸然上前,只是如常将今日的卤货交给迎上来的伙计,结了账,便安静地站在一旁角落等候——今日王掌柜似乎还有话对她说。
果然,周管家拿了包装精致的卤味,又叮嘱了几句,这才坐上门口等候的青布小轿离去。王掌柜送走轿子,转身看见苏瑶,脸上那职业化的笑容淡去,揉了揉眉心,露出一丝疲惫。
“苏丫头,还没走?”王掌柜走过来,从袖中摸出几个铜板,递给苏瑶,“这是上回你调的方子,让卤味更清爽,几位老主顾都喜欢,多赏的,你拿着。”
苏瑶道谢接过,并未立刻离开,而是轻声问:“王叔,方才那位管家,可是镇上哪家大户的?瞧着很是气派。”
王掌柜叹了口气,低声道:“那是镇上绸缎庄周老爷府上的管家。周老爷是咱们青石镇数得着的富户,家里开着最大的绸缎庄,听说在县里也有生意。周老太太是周老爷的亲娘,年轻时吃了苦,落下一身病根,尤其心肺弱,每年开春换季总要闹一场。这回听说病得尤其重,几个大夫都束手无策,老太太水米难进,可把周家上下急坏了。这不,听说咱家卤味好,想来试试能不能让老太太开开胃。”他摇摇头,“这生意是好,可也担着干系啊。万一老太太吃了有什么不适……唉。”
苏瑶静静听着,脑海中迅速整合信息:富户周家,老太太心肺弱,春病复发,惊悸盗汗,食欲不振,久治不愈。这症状……
她忽然想起,前世似乎模糊记得,有些体质极度虚弱、久病气血两亏的人,在适当的时候,辅以极温和的、能安神定惊、补益元气的药膳,或许能有些帮助。而人参,正是补气固脱、安神益智的圣品,尤其适合年老体衰、久病虚羸之人。当然,周老太太具体病情如何,她不得而知,更不敢妄言。但“人参”这两个字,却因这突如其来的信息,与眼前的事情产生了某种微弱的联系。
她手里有孙老大夫给的人参种子,虽然刚刚种下,远水解不了近渴。但她空间里,还有一些药性温和、可做食疗的药材,比如那“清心草”,安神清热;比如一些具有补益气血作用的普通草药……
一个极其大胆,又极其冒险的念头,如同早春冰层下的暗流,开始在她心底涌动。
或许……她可以不用直接拿出人参,而是用一些其他的、相对常见但品质绝佳的药草,搭配食材,尝试做一些极为温和的、针对类似症状的药膳汤水或粥品,通过王掌柜,以“饭馆新琢磨的、适合老人家的调养吃食”为名,婉转地送到周家?
不,不行。太冒失,太惹眼。一旦出错,万劫不复。王掌柜也绝不会同意她这么做。
但……如果她不直接出面,只是“偶然”让王掌柜知道,她除了会卤味,因为“家传”的缘故,还略微知道些适合体虚之人、能开胃安神的食材搭配呢?如果王掌柜在周家管家下次来催问、或表达对老太太病情的焦虑时,“无意间”提起一句呢?
这依然是在走钢丝。但比起直接卖药,或者暴露人参,似乎又多了层转圜的余地,也更能与她“懂些药膳”的“人设”慢慢吻合。
风险与机遇并存。周家是一条潜在的大鱼,也可能是吞噬一切的漩涡。
苏瑶的心跳微微加速。她需要更多的信息,需要更谨慎的评估,也需要……等待一个或许根本不存在的、合适的时机。
“王叔,”她抬起眼,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心和一丝不确定,“我听您刚才说,周老太太是心肺弱,吃不下东西……我恍惚记得,以前听那位路过村里的老厨娘提过一嘴,说有些温和的草药,像红枣、莲子、还有种安神的叶子,跟糯米或小米一起慢慢熬粥,最是养胃安神,适合病后体弱、没胃口的人。也不知道……有没有用。”
她说的含糊,只提“老厨娘”,不提具体药名,更不说自己会做。
王掌柜正为周家这事烦恼,闻言眼睛微微一亮,看了苏瑶一眼,若有所思:“哦?还有这种说法?那位老厨娘,懂的倒是多。”
“我也是听了一耳朵,不知真假。”苏瑶连忙道,垂下眼,“就是看您为周家的事烦心,随口一说。王叔您见识广,定有更好的法子。”
王掌柜捻着短须,沉吟片刻,摆摆手:“你有心了。这事……我再琢磨琢磨。周家这单生意,做好了是机缘,做不好就是祸事。你且先回去,卤味照常送来,其他的,不必多管。”
“哎。”苏瑶应下,不再多言,牵着等候在旁的苏安,转身离开。
走出巷子,春风拂面,依然带着料峭寒意。苏瑶的心却有些滚烫,又有些冰凉。
种子已经埋下,不仅在空间的黑土里,也在她刻意经营的、关于“懂药膳”的模糊印象里。
现在,她需要耐心,需要等待。
等待空间里的种子萌芽,也等待现实里,那不知是否会降临的“时机”。
李货郎的话,像毒蛇冰冷的信子,舔舐着苏瑶的耳廓。县城贵人?手眼通天?赏识本事?
每一个字都让她心头发冷。这绝不是什么“天大的机缘”,这是一张精心编织的、更为致命的网!比陈氏的撒泼、比官差的粗暴搜查,更阴险,更难以抗拒!它直接瞄准了她内心深处对安稳和庇护的渴望,用巨大的利益和看似美好的前景作为诱饵。
是谁?保和堂的钱贵?他没有这样的能量和格局。是那位神秘东家谢昀的试探?不,不像,谢昀若是想要什么,方式绝不会如此鬼祟低级。那么,只能是……她之前隐约的担忧成了真——她这点“本事”,或许真的通过某种渠道,传到了镇上某些真正“有能量”的人的耳朵里。而对方,显然不满足于仅仅购买卤味或菜蔬,他们想要的是根源,是“方子”,是“门路”,是她和苏安赖以生存、也最致命的秘密!
电光石火间,无数念头在苏瑶脑中翻滚。拒绝?对方既然能找到李货郎这样的人来“牵线”,必然有所准备,强硬拒绝只会立刻翻脸,后果难料。虚与委蛇?她手里哪有什么能交出去的“方子”和“门路”?空间的存在绝不能泄露半分,卤味和种菜的技巧,说穿了并不算多么惊天动地的秘密,一旦交出去,她和弟弟立刻失去价值,下场只会更惨。答应?更是自投罗网,将她和弟弟彻底置于未知的、危险的“贵人”掌控之下,生死不由己。
不能慌,绝不能慌。
苏瑶深吸一口冰凉的空气,那寒意直冲肺腑,却奇异地让她狂跳的心稳了一瞬。她抬起头,脸上恰到好处地露出了几分惊疑、警惕,以及一丝被说中心事的动摇,声音却带着戒备:“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我和弟弟只是普通庄户人,靠种点菜、做点卤味糊口,哪有什么‘特别的东西’、‘别的门道’?更不认识什么县城的贵人。你找错人了。”
她将“普通庄户人”和“糊口”咬得稍重,刻意强调自己的微不足道和无害。
李货郎眼中精光一闪,笑容不变,语气更加循循善诱:“姑娘何必自谦?悦来饭馆的‘秘制卤味’如今名声在外,连东家谢公子都亲自定过价,这能是普通庄户人的手艺?还有您家地里的菜,品相滋味,镇上有几家能比?更别说前次巷尾赵家小子急症……”他拖长了音调,意有所指,“姑娘,明人面前不说暗话。贵人是诚心诚意,绝非强取豪夺。只要姑娘愿意合作,以后便是贵人的座上宾,再不用在这市井中辛苦挣扎,看人脸色。这可是多少人盼都盼不来的青云路!姑娘难道就甘心,一辈子窝在这小镇上,被人欺辱,连弟弟都护不周全吗?”
最后一句,精准地戳中了苏瑶的痛处。她的手指在袖中微微蜷缩,脸上适时地露出一丝挣扎和犹豫,声音低了下去,带着彷徨:“我……我只是个什么都不懂的乡下丫头,贵人……贵人究竟想要什么?卤味的方子?种菜的法子?那些……那些真的没什么特别的。”
她开始试探对方的真实目的和底线,同时将自己塑造成一个胆小、懵懂、可能被巨大利益诱惑却又充满不安的孤女形象。
李货郎见她态度松动,心中暗喜,以为说动了,凑得更近些,声音压得几乎只剩气声:“贵人要的,自然不是寻常物事。姑娘手里,想必有些……祖传的,或是机缘巧合得来的,关于‘调理土地’、‘滋养植株’,甚至……‘炮制药材’的独门秘法吧?或许,还有些别处的‘好水’、‘好土’的来路?贵人说了,不拘是什么,只要是姑娘觉得‘特别’的、能让东西长得格外好、滋味格外不同的门道,都值大价钱!姑娘只需稍稍透露一二,或者……带贵人去那‘特别’的地方看一看,一切,便都好说!”
果然!他们想要的,根本不是什么具体的“卤味方子”或“种菜技巧”,他们怀疑的是“源头”!是能让普通菜蔬、卤味产生非凡品质的“根本原因”!他们甚至联想到了“好水好土”和“炮制药材”!这简直已经无限逼近了空间和灵泉水的秘密!
苏瑶的心沉到了谷底,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对方绝不是胡乱猜测,而是有了明确的指向!赵寡妇?不,赵寡妇应该不知道空间和水的事。那么,是之前“神水救急惊风”的流言,结合她提供的菜蔬和卤味的异常品质,让有心人做出了大胆而接近真相的推测!
好险!幸好她早已决定“泯然众人”,开始主动降低产出品质,否则此刻被盯上的,恐怕就不止是“怀疑”了!
“我……我真的不知道你在说什么。”苏瑶脸上血色尽褪,露出真实的恐惧,声音发颤,连连摇头,“什么秘法,什么好水好土……种地不就是靠天吃饭,勤快些吗?卤味也是跟我娘学的普通法子,自己胡乱改的……贵人怕是听信了谣言,我真的没有……”
她开始“害怕”地后退,眼神躲闪,一副被吓坏了的模样,同时暗暗积蓄力量,准备一旦对方用强,就立刻高声呼救——虽然这巷子僻静,但总好过坐以待毙。
李货郎见她如此反应,眉头几不可查地皱了一下。这丫头看起来是真的吓坏了,不似作伪。难道真是他们猜错了?这丫头的“特别”,真的只是“运气好”加上“有点小聪明”?
但他不敢完全确定,毕竟上头的交代十分郑重。他脸色一沉,收起那伪善的笑容,语气带上了几分威胁:“姑娘,这可是贵人给的机会,错过了,可就没有了。贵人能让你一步登天,自然也能……让你在这青石镇再无立锥之地。你好好想想,是跟着贵人享福,还是继续留在这里,面对保和堂,面对镇衙,面对那些你根本得罪不起的人?下一次,可不一定再有谢公子或者孙老大夫,恰好路过救你了。”
软硬兼施,图穷匕见。
苏瑶浑身冰凉,知道最后的通牒来了。她猛地抬头,眼中蓄满了泪水(半是真怕,半是急智),声音带着哭腔,却又有一股豁出去的倔强:“你……你们逼我!我什么都不知道,拿什么给贵人?难道要我凭空编造吗?若是胡乱说了,贵人发现不对,岂不是死得更快?你们干脆杀了我好了!反正我和弟弟无依无靠,早就不想活了!”
她突然的情绪爆发和“求死”之言,让李货郎愣住了。他没想到这丫头如此烈性,或者说,如此“蠢笨”,竟然听不懂他话里“合作”的深意,只以为是要逼她交出不存在的“秘法”。
就在这僵持的瞬间,巷子口,忽然传来一阵不急不缓的脚步声,和一道清朗平静、却带着无形威压的声音:
“哦?是谁要在这青石镇上,让人无立锥之地,甚至不想活了?”
这声音并不高亢,却仿佛带着某种奇特的韵律,瞬间穿透了寒风和李货郎的威吓,清晰地传入两人耳中。
李货郎脸色骤变,猛地回头。
只见巷口,谢昀谢公子,正负手而立。他今日披着一件墨色滚银边的狐裘大氅,衬得面如冠玉,眸若寒星。他身后,依旧跟着那位沉默如山的青衣随从。两人似乎只是恰好路过,谢昀的目光淡淡扫过李货郎惊惶的脸,最后落在泪眼朦胧、身形微微发抖的苏瑶身上,眉梢几不可查地动了一下。
“谢、谢公子!”李货郎魂飞魄散,膝盖一软,差点跪下去。他不过是县城某个不大不小人物手下的跑腿,如何敢在这位正主面前放肆?谢家的名头,在本州都是响当当的!
“你是何人?在此作甚?”谢昀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小、小人是走街的货郎,路过,路过……跟这位姑娘推销点针头线脑……”李货郎冷汗涔涔,语无伦次。
“推销货物,需要逼得人‘不想活了’?”谢昀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那笑意却未达眼底,反而更显冰冷,“青石镇的货郎,如今都这般有能耐了?”
“不敢!小人不敢!小人嘴贱,胡说的!小人这就滚,这就滚!”李货郎哪里还敢停留,点头哈腰,连连作揖,也顾不上苏瑶,如同丧家之犬般,连滚爬跑地挤过谢昀身边,瞬间消失在巷子另一头,不见了踪影。
巷子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寒风呼啸。
苏瑶还保持着刚才那副惊惧含泪、微微发抖的姿态,心里却掀起了惊涛骇浪。谢昀!又是他!他怎么会恰好出现在这里?是巧合,还是……他一直派人留意着他们?
她连忙用袖子擦了擦眼角(半真半假的泪),对着谢昀深深一福,声音哽咽:“民女……多谢公子再次解围。”
谢昀没有立刻让她起来,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片刻,那目光似乎能穿透她单薄的棉袄和故作镇定的表象。他缓步走上前,在离她几步远的地方停下。
“方才那人,是县里‘广发商行’一个管事手下跑腿的。”谢昀忽然开口,说的却是看似不相干的话,“广发商行,生意做得杂,药材、布匹、南北货,都沾。背后东家,姓吴,与州府一位同知有些拐弯抹角的姻亲关系。”
他顿了顿,看着苏瑶骤然抬起的、带着惊愕与恍然的脸,继续淡淡道:“吴东家为人,最喜‘集奇’,听闻何处有稀罕物事、独特技艺,总想纳入囊中。手段嘛,方才你也见识了一二。”
寥寥数语,已将李货郎的来历、背后之人、及其目的手段,剖析得清清楚楚。
苏瑶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窜遍全身。原来不是钱贵,是比钱贵势力更大、手段也更“高明”的县城商贾!他们甚至已经查到了“广发商行”和“吴东家”!若不是谢昀点破,她连对手是谁都不知道!
“他们……是冲着我那点粗浅手艺来的?”苏瑶声音干涩。
“恐怕不止是手艺。”谢昀目光深邃,意有所指,“能让寻常菜蔬迥异,卤味生香,甚至……引人联想‘药效’的,在有心人眼里,便不只是‘手艺’了。你可明白?”
苏瑶心头巨震,几乎站立不稳。他果然知道!他什么都知道!至少,他猜到了关键!
“民女……不明白。”她垂下头,抵死不认。这是最后的本能。
谢昀似乎并不意外,也不逼迫,只道:“明白与否,你自己清楚。我只告诉你,广发商行既已注意到你,便不会轻易罢手。今日是利诱,明日便可能是威逼,后日,或许是更阴损的构陷。你姐弟二人,无根无基,躲得过一次,躲不过次次。”
他的话,字字如冰锥,砸在苏瑶心上,将她那点侥幸和试图“泯然”的幻想,击得粉碎。是啊,对方是县里有靠山的商行,手段繁多,她和弟弟怎么躲?怎么藏?
“求公子……指点迷津。”苏瑶猛地跪了下去,这一次,是真真切切地感到了一种走投无路的绝望。谢昀两次出手,又对她的事似乎了如指掌,此刻点破危机,或许……是唯一可能抓住的救命稻草?
谢昀看着她跪在冰冷尘土中的单薄身影,静默了片刻。寒风卷起他狐裘的毛领,他俊美的面容在冬日暗淡的天光下,显得有些不真实的疏离。
“悦来饭馆的卤味,如今是块招牌。”他终于再次开口,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平淡,“我既用了你的东西,便不会任人随意毁去或夺走。但我的庇护,并非无穷无尽,也非毫无代价。”
他微微俯身,靠近了些,声音压低,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清晰地传入苏瑶耳中:
“我要你,在三个月内,让‘悦来秘制卤味’的名声,传出青石镇,至少在邻近三县,无人不知。我要它成为悦来饭馆,乃至我谢家名下产业中,一个拿得出手的‘招牌’。你若能做到,广发商行之流,我自会替你挡下。你若不能……”
他直起身,没有说下去,但那未尽之言里的含义,苏瑶听懂了。
做不到,便失去了被庇护的价值。届时,广发商行的獠牙,将再无阻拦。
这是一场交易。用她的“手艺”和可能存在的“秘密”带来的价值,换取他暂时的、有条件的庇护。很公平,也很残酷。
三个月,名传三县。这几乎是一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但比起立刻被未知的“吴东家”吞噬,这至少是一条看得见、有方向的路,尽管路上布满了荆棘和未知的考验。
苏瑶跪在冰冷的地上,指尖深深掐进掌心,传来的刺痛让她保持着最后的清醒。她抬起头,看着谢昀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那里没有怜悯,只有审视和评估。
她没有选择。
“民女……定当竭尽全力。”她一字一句,声音嘶哑,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谢昀微微颔首,不再多言,转身,墨色狐裘在风中划开一道冷冽的弧线。“记住,三个月。”他的声音随风传来,人影已消失在巷口。
青衣随从看了她一眼,也默然跟上。
巷子里,重归寂静。只剩下苏瑶一人,跪在初冬黄昏渐起的寒风与暮色里,久久没有动弹。
深根,静默。
但风暴,已至门前。而她,必须在风暴彻底将她与弟弟吞噬之前,沿着这条看似生路、实则更险的独木桥,闯出一条血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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