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辆囚车正缓缓行于道中,车轮碾过石缝,滚出沉闷的辘辘声响。两匹老马步履迟缓,铁蹄落于石面,哒哒轻响,衬得长街愈发安静。
囚车木栏规整严密,车内二人未戴重枷铁镣,双手仅以麻绳缚于栏柱之上。
可四面合围的木栅坦荡无遮,天光尽数落下,将两人身影牢牢框住,无处藏躲,形同当众示众。
车上之人,正是项梁与项羽。
御道两侧早已观者如堵,咸阳百姓层层围拢,有人踮足眺望,有人踏石登高,街巷人头攒动,密密匝匝挤满整条长街。
天幕现世之前,项羽于秦人心中,是嗜血暴戾的西楚霸王,是坑杀降卒、恶名滔天的乱世枭雄,是人人忌惮的煞神。
可天幕展尽过往未来,天下人皆见他北疆戍边的模样,单骑踏破胡营,斩杀头曼单于,横扫漠北,打得匈奴溃逃千里,成了草原异族闻风丧胆的“活阎王”。
故而此刻围观百姓,眼底无半分怨憎,只剩满心新奇与复杂。
原来这便是名动天下、亦恶亦勇的西楚霸王?
活生生的人,此刻束手立在囚车之中,沉默冷峻,再无半分纵横沙场的桀骜张扬。
项羽身形魁梧挺拔,本就远超常人,立于囚车之上,更是高出围观人群一头。他脊背挺得笔直,如一尊沉静冷峻的铁柱,岿然不动。
良久,他才侧过头,语调平淡无起伏:“叔,这便是你说的好法子?”
“......”
同样双手被缚,项梁却半点不见局促,甚至还费力地动了动肩膀,想理一理被风吹乱的衣襟,奈何绳索捆缚,动作笨拙滑稽。
他轻咳一声,强行挽尊:“虽有出入,但不得不说,确实够快。”
项羽静静侧眸看他一眼,嫌弃意味不言而喻。
快是够快,体面是半点没剩。
项梁瞬间心虚,默默移开了目光,实在没想到会落得这般乌龙下场。
原本计划周全妥当:二人前往驿站,以项氏旧部之名递上投诚文书,主动归降大秦,堂堂正正入咸阳,保全礼数与颜面。
偏偏情急之下疏忽了两件要事。
其一,他与项羽的通缉令,至今仍张贴于天下各郡县、驿站门户,名姓清晰,人人可辨。
其二,驿站官吏只认通缉律令,不认归降说辞。
那帮吏卒根本不听解释,一眼辨明身份,对照文书核实无误,当即一拥而上,直接将二人制服捆绑。
一场体面主动的归顺,硬生生变成了束手就擒。
好好的归降入朝,沦为了当街游车。
唯一的优点,便只剩速度。
驿站唯恐生变,丝毫不敢耽搁,连夜驱车上路,日夜兼程直奔咸阳。
确实迅捷,只是这归来的场面,属实狼狈。
“......”
皇宫内。
下朝之后,赵听澜还没休息,嬴政身边的贴身内侍便快步入殿,躬身急禀。
“陛下、殿下!宫外急报,项氏叔侄于驿站主动求降,谁知被当地驿吏认出通缉身份,当场拿下捆绑,现已押送入京,此刻正囚于车中游街示众!”
闻言,赵听澜眉梢轻轻一挑,自己还没腾出手去找项羽、招其归用,这人倒是自觉,自己巴巴送上门来了。
嬴政抬眸看向她,沉声问道:“你打算用他?”
“自然要用。”
赵听澜仰身往后一靠,语气散漫至极,“北疆匈奴残部尚未肃清,遍地乱象等着人去镇抚。项羽这般能征善战、能镇住草原的活阎王,放着不用,白白关在牢里吃闲饭,未免太浪费。”
“稍后我亲自去见他们一趟即可,你就继续批改奏折吧。”
不然,她是真怕项氏叔侄看到始皇,一言不合就动手啊。
嬴政静静听着,低头继续批阅奏章,算是默认了她的安排。
自家闺女既然心里有数、自有章法,他便无需多费心,全权交由她处置便是。
另一边。
虽说是地牢,反倒比寻常牢狱干净不少。
老旧石壁干干净净,半点霉斑都没有,墙角铺着一层干爽稻草,牢门的铁锁也是崭新换的。
项梁倚着石壁闭目养神,神色沉稳淡定,看不出半点慌乱。
项羽坐在草堆上,后背靠着石壁,双臂抱在胸前,面无表情地盯着牢门外幽深昏暗的甬道,仿佛在静静等着什么人上门。
两人就这么干等了大半天。
自从被囚车押进皇宫,押送的禁军态度客气得反常,领头那名年轻禁军偷瞄项羽时,还差点被门槛绊得踉跄摔跤。
刚才在路上游行时,他们也听了不少议论,有人夸太女殿下心地仁善,亲自驾着仙舟接回沛县一众家眷。也有人说册封大典天降七彩长虹、百鸟齐来朝拜,是实打实的天命所归。
还有人传言太女手里藏着无数天材地宝,随便拿出一件都足以震惊世间。
原来赵听澜早就回了宫,且已受封太女,如今端坐朝堂参与听政。
项羽的手指在胳膊上轻轻敲打,节奏一下比一下急促。
“沉住气。”项梁闭着眼,淡淡开口。
“我定力稳得很,就是饿得慌。”
“.......”项梁睁开眼,怎么也没料到,俩人主动跑到咸阳自投罗网,关进地牢没人审问不说,连一口热饭都没人送来。
就在项羽耐心快要耗尽时,甬道深处终于传来了动静。
“方才那顿膳用得如何?”
“烤肉火候略老,酱菜偏咸了些,也就那道清蒸鱼还算合口味。”
“我就说那鱼好吃吧,韩信还嫌刺多。”
“殿下谬赞。”
话音刚落,项羽和项梁脸色瞬间都绿了。
合着人家压根不急,慢悠悠吃完午膳才慢悠悠过来。
反倒显得他们心急难耐似的,虽说本来就是自己主动送上门的,但面子上可不能这么认。
甬道里灯火摇曳,几道人影缓缓走了出来。
为首女子一身素色常服,长发随意束在脑后,手里提着一盏油灯,眉眼间和天幕上戴冕旒的女帝有五分相像,却更年轻随性,嘴角挂着一抹懒懒散散的笑意。
她身后跟着两人:一位青衫文士眉目温润、步履从容,正是张良。
另一位身姿挺拔如青松,正是韩信。
三人在牢门前停下脚步。
赵听澜抬手直接推开牢门走了进去,身后韩信与张良则并未跟进,一左一右立在牢门边,一个抱臂而立,一个垂手静立。
项羽当即站起身,比赵听澜高出整整一个头,站在狭小牢房里,几乎遮掉大半灯火。
赵听澜仰头望着他,似笑非笑,明知故问:“哟,这不是西楚霸王吗?怎么反倒窝进我大秦的地牢里了?”
项羽嘴角微微一抽,深吸一口气,“我们是前来投诚的。”
“投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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