靠山王府密室里，海图还铺在案上。
好望角，苏拉特，锡兰，澳洲，红色小旗一枚接一枚钉在沙盘边缘，大半个地球都被圈了进去。
秦楚刚看完郑森发回的战报，王大虎便快步入内。
甲叶碰撞声还没停，王大虎已经双手捧上一封火漆急报。
"王爷，明堂急报。"
秦楚接过，拆开只扫了一眼，手里的茶盏便停在半空。
急报上只有一句话。
明堂内燃机试制机完成第七十二个时辰稳定运转，请王爷亲临验收。
范景文正站在沙盘旁核算澳洲铜料运输，听见内燃机三个字，立刻抬头。
倪元璐却一脸茫然。
这些日子他刚勉强接受蒸汽机、铁甲舰和火车，实在不想再听见新名词。
秦楚放下茶盏，起身披上玄色蟒袍。
"走，去明堂。"
倪元璐心里咯噔一下。
王爷每次露出这种眼神，大明就要多出一样让祖宗牌位睡不安稳的东西。
明堂外，蒸汽供暖管道还在冒白雾。
可试验棚里传出的声音，跟蒸汽机完全不同。
低沉急促的轰鸣闷在棚里，一下接一下，像有什么东西在铁壳子里反复炸开。
几名头发花白的老科学家站在棚门前。
沾满机油的棉布工装，发青的眼窝，乱糟糟的胡茬，可那几双眼睛亮得瘆人。
倪元璐看着这群老者，不由压低声音。
"王爷，他们这是又炼出什么妖物了？"
秦楚没有笑，只迈步进棚。
"不是妖物。"
"是大明下一代战争的心脏。"
试验棚里热气扑面。
地上堆满烧裂的缸体，连杆扭成了麻花，活塞碎成几瓣。角落里扔着一圈圈熏黑的橡胶密封圈。
还有几块被冲击波打穿的钢板，上面标着醒目的试验编号。
倪元璐只看了一眼，脸色就变了。
范景文蹲下身，拿起一截断裂的轴承，指腹摸过断口。
"高温疲劳断裂。"
"你们试过很多次。"
为首的老科学家点点头。
老科学家姓沈，现实里是内燃机研究所退休总工，进游戏后被秦楚直接调进明堂秘密项目组。
沈老没急着报喜，先指向满地废件。
"王爷，诸位大人，两年里，我们炸过二十七台样机。"
"轴承抱死一百三十六次，缸体裂开四十九次，密封失效多到懒得数。"
"若不是大明重工的高精机床补上，吕宋橡胶能做密封，澳洲铜料能稳定供货，这东西到今天也只能躺在图纸上。"
几个工部匠官听得本能后退半步。
倪元璐盯着棚中央那台还在轻轻抖动的机器，喉结动了一下。
"蒸汽锅炉炸一次，已能毁半座工坊。"
"此物若失控，岂不是比火药还凶？"
沈老伸手拍了拍机身。
掌心被烫得一缩，他却笑了。
"尚书大人，正因为它凶，才配上战场。"
倪元璐噎住了。
这话太天兵了。
正常人造东西，想的是稳妥好用。这群老天兵造东西，想的是凶不凶，够不够上战场。
秦楚走到试验台前。
"燃料记录。"
沈老立刻递上厚厚一叠册子。
"王爷，目前用的是煤油与改良轻油混合燃料。"
"缸内爆燃做功，不用大锅炉，不必等水烧开。"
"点火后能迅速输出动力，功率密度远胜同体积蒸汽机。"
范景文眼神一下变了，抓住了关键。
"不用锅炉，体积就能缩小。"
"不等烧水，启动就快。"
"若能装车，战场机动会完全不同。"
沈老没有回答，只看向身后的试验棚。
"掀布。"
两名年轻工程玩家上前，一把扯开后棚油布。
一辆又矮又粗的钢铁怪物，停在众人眼前。
车身包着铆接钢板，底下是宽厚的履带，顶部有一个粗糙的旋转炮座雏形。
封闭驾驶舱侧面，刷着一行黑字。
大明重工一号试验车。
倪元璐的脸色一下子白了。
"这东西……"
"不用骡马，不烧锅炉，也能自己跑？"
旁边一个工程玩家忍不住咧嘴。
"尚书大人，骡马哪有这玩意儿带劲。"
"这叫铁王八，但能咬人。"
范景文没有笑，绕着试验车走了一圈，目光停在履带、传动轴和炮座上。
"这不是工坊动力。"
"你们一开始就想把它做成战车。"
沈老点头。
"王爷给的方向很清楚。"
"蒸汽机能拉火车，推铁舰，但想钻泥地，越壕沟，跟着步兵撕开阵线，还是太笨。"
"内燃机才有机会。"
秦楚抬手。
"试车。"
校场四周早已清空。
工部匠人，明堂学徒，玩家工程师围成一圈，远处还架着几台摄影灵符和直播水晶。
驾驶员钻进车舱，手臂一压。
试验坦克先是抖了几下，发动机断断续续响了几声。
紧接着，低沉的轰鸣灌满整个校场。
履带卷起泥土，整辆车猛地向前窜出一大截。
围观匠人齐齐后退。
倪元璐手里的笏板差点掉在地上。
"它真跑了！"
试验车没有绕圈作秀，直接冲向校场上的木桩阵。
履带碾过第一排木桩，咔嚓声连成一片。
碎木飞溅，车身只是晃了晃，继续往前压。
第二道是三尺宽壕沟。
铁车车头一沉，履带咬住泥沿，硬生生爬了过去。
第三道是碎石坡。
车体剧烈颠簸，发动机轰鸣拔高，履带把碎石扒得四散飞开。
一名工部匠官嘴巴张着，半天没合上。
"这要是摆在城外，骑兵怎么冲？"
没人回答他。
因为试验车已经冲进泥坑。
半个车身陷下去后，所有人都以为它要停。
驾驶员猛踩油门，发动机嘶吼骤然拔高。
履带搅起泥浆，车尾一甩，竟硬生生从泥坑里拱了出来。
玩家工程师群里爆出一片欢呼。
"牛逼！"
"这才是男人该开的玩具！"
"蒸汽车太优雅了，这玩意儿才够暴力！"
倪元璐听得眼角直跳。
他开始怀念只会用锄头和算盘的正常百姓。
试验车冲上最后一段平地，顶部小炮缓缓转向。
沈老举起红旗。
"训练弹，放！"
砰的一声。
炮口喷出火光。
远处厚木靶墙当场碎裂，碎板飞得满地都是。
范景文盯着靶墙后的深坑，脑子里已经在盘算了。
步兵能跟着这种铁车往前推，火枪手有钢甲当掩护，炮兵也不用再干等马拉车赶到。
壕沟拒马挡不住它，骑兵方阵也拦不住它。
一整套新打法。
试验没有停。
沈老让试验车连续运转半个时辰。
中途只补了一次燃料，发动机始终没有熄火。
等试验车停在龙旗之下，车身还在发烫，机油一滴滴落进泥里。
秦楚走上前，掌心按在钢甲上。
烫。
但他没挪开。
澳洲的铜料，吕宋的橡胶，西域的铁路，好望角的龙旗——全是为了这台车。
秦楚开了口。
"若给足橡胶，铜料，精钢和机床，多久能小批量造？"
沈老沉默片刻。
这一次他没打太极。
"半年内可造试验营。"
"一年内，可配合铁甲舰做登陆突击。"
校场安静了一瞬。
倪元璐这才明白过来。
从一开始，所有的海外扩张就不只是为了金子和橡胶。那些东西是零件，这台铁车才是最终的成品。
范景文当即拱手。
"王爷，臣请将内燃机列为工部最高机密。"
"所有图纸，工匠，燃料配方，必须独立封存。"
"参与者家眷迁入明堂内城，由王府卫队保护。"
王大虎立刻按刀上前。
"末将领命。"
风卷过校场，龙旗猎猎作响。
试验车钢甲上的热气还没散尽，空气里全是机油和火药混在一起的味道。
秦楚看向倪元璐。
"户部能不能供？"
倪元璐嘴唇动了动。
搁以前，他肯定得先问银子花多少，民力吃不吃得消。
可他看着那辆还冒热气的铁车，把那些话全咽了回去。
"供。"
"澳洲黄金入库后，户部优先拨付内燃机专线。"
"老臣只求王爷给户部一份明账，免得底下人看见银子流水一样出去，当场吓死。"
秦楚笑了一声。
"准。"
秦楚转身看向沈老和那群熬到头发更白的老科学家。
"明堂内燃机项目组，待遇提升三等。"
"所有参与者，军功，宝钞，丹药按最高研发序列发放。"
"告诉大明重工，立刻开设内燃机专线。"
"图纸封存，样车入甲字库，未经本王手令，任何人不得靠近。"
沈老身后的年轻玩家工程师们瞬间乐疯了。
"王爷万岁！"
"兄弟们，秃头值了！"
"我要一阶龙虎丹，不为别的，就是补补熬夜引发的亏空！"
倪元璐听得脸一黑。
秦楚没理会这些不着调的动静。
他看着龙旗下那台大明重工一号试验车，又看了一眼海图上欧罗巴的方向。
下一次登陆，或许就不只是火枪手和蒸汽战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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