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
白玉璧碎在青砖上。
清脆得像有人在赵平耳边敲了一记铜锣。
赵平整个人一抖,屁股刚沾着椅子,差点又滑下去跪在地上。
“和相!”
他脸色煞白,连忙弯腰去捡。
“这……这可是卫家的祖传宝玉啊!”
那可是河东卫氏送来的白玉璧。
方才和珅还说,这是祖上传下来的好东西。
他连碰都没碰到,就这么碎了。
他不会让我陪吧?
赵平伸出去的两只手僵在半空,脸上的笑还没来得及收,额头上的汗先冒了出来。
和珅却只是低头看了一眼。
碎玉铺在脚边,白得晃眼。
他抬脚,轻轻一拨。
几块碎玉便被踢到案脚边,声音清脆。
赵平眼皮狠狠一跳。
和珅却像踢开的不是白玉,而是几片瓦砾。
“不碍事。”
和珅笑了笑。
“手滑了。”
赵平喉咙动了动。
“和相,这可是卫家……”
“无妨。”
和珅摆摆手。
“卫家今日送了十双。”
他说着,从案旁木匣里又取出一块一模一样的白玉璧,随手放在灯下。
玉色温润,白如凝脂。
“碎就碎了,这还有。”
“多得很。”
赵平的手僵在半空。
十双?
这种白如凝脂、润如春水的玉璧,在赵家足够供起来当传家物。
卫家一送就是十双。
而和珅,竟然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赵平下意识看向两侧。
前厅里的礼箱故意没有完全撤下。
黄金码成小山。
白玉璧摆了两排。
锦缎、珊瑚、玛瑙、玉如意、金壶、银盘,在灯火下晃得人眼睛发花。
整个屋子都像泛着金光。
赵平忽然觉得,赵家这些年偷摸攒下来的那点东西,实在寒酸得可笑。
像乡下土财主藏在床底的铜钱。
这才是宰相。
这才是权势。
这才叫富贵。
赵平赶紧直起身,赔笑道:“和相真乃大富贵之人。”
“这等宝物,寻常人得一件都要藏进祖坟里,和相却视如尘土。”
“卫家那等河东望族,到了和相面前,也不过如此。”
“下官今日算是开眼了。”
和珅摆摆手。
“哎,赵郎君这话可不敢说。”
“什么富贵不富贵,都是身外之物。”
他说着,端起茶盏,亲手倒了一杯茶,推到赵平面前。
“和某能有今日,全是陛下信重,皇后娘娘念旧。”
“没有陛下,和某还是甄家商队里一个跑腿管账的。”
“没有皇后娘娘,和某也坐不到这相府里。”
“说到底,和某不过是陛下身边一个替主子跑腿的奴才。”
“主子给口饭吃,和某便替主子把事办好。”
赵平赶紧双手接茶。
“和相太谦了。”
“如今满朝上下,谁不知道陛下最信任和相?”
“皇后娘娘又与和相有旧。”
“太平神国的钱粮命脉,都在和相手里。”
“您一句话,抵得上旁人跑断腿。”
和珅笑了笑。
他捧着茶盏,没有立刻接话。
片刻后,他忽然道:“赵郎君,其实和某一直觉得,你也是个有福分的人。”
赵平一愣。
“下官?”
“不错。”
和珅看着他,笑意温和。
“你是赵氏子弟,又是骠骑将军的堂兄。”
“赵将军如今是陛下麾下第一等的亲信重将,枪法通神,军功赫赫。”
“按理说,赵氏只要走稳了,日后荣华富贵,少不了。”
赵平脸上的笑僵了一瞬。
赵云。
又是赵云。
现在谁提赵家,第一个想到的都是赵云。
谁还记得赵丰是家主?
谁还记得赵吉?
谁还记得他赵平?
和珅像是没看见他的脸色变化,又慢悠悠道:“不过,赵将军好是好,就是有一点。”
赵平立刻抬头。
“?”
和珅把茶盏放下,叹道:“太直。”
“太硬。”
“太不懂变通。”
赵平眼睛一下亮了。
和珅继续道:“陛下当然喜欢忠臣。”
“可治国不是只靠一杆枪。”
“天下这么大,钱粮、商路、盐铁、仓储、工坊、人情往来,哪一处不需要会办事的人?”
“赵将军能上阵杀敌,这是他的本事。”
“可赵郎君,你能在人堆里把事办圆,这也是本事。”
赵平呼吸都急了几分。
他来之前想过和珅会刁难,会摆架子,会索贿。
却没想到,和珅竟然这么懂他。
和珅身体微微前倾。
“依和某看,赵郎君就比赵云将军更会做人。”
“水至清则无鱼,人至察则无徒。”
“做官,不能只会拿枪捅人,也要会转弯。”
赵平只觉得心口发热。
这话像一把小刀,轻轻挑开了他心里最痒的地方。
他忙道:“和相过奖,下官哪里敢与子龙相比。”
和珅笑着看他。
“赵将军是大将,将军有将军的用处。”
“会做人的人,也有会做人的用处。”
“若赵郎君一心为陛下办事,为皇后娘娘分忧,将来未必不能另有一番成就。”
“说不定,有些地方,还要胜过赵将军。”
赵平脸色涨红。
知音啊。
这才是知音啊。
他苦笑一声,压低声音道:“和相真是慧眼。”
“下官不敢瞒和相。”
“子龙如今是威风,可他这个人,实在太迂腐。”
“也不知道那个什么枪神童渊,到底给他教了什么。”
“小时候在赵府,他哪里是这样?”
“那时族中长辈说一句,他不敢顶半个字。”
“如今倒好。”
“满口忠义,满口百姓。”
“当了大官了,连亲叔父都不肯救。”
“我父亲不过是在教育部管些书本钱粮。”
“贪了些书本钱,倒了些粮,收了些好处。”
“哪家官吏不这样?”
“偏偏赵云像被雷劈坏了脑子,在朝堂上还附议什么依法治国。”
赵平越说越顺。
“赵家养他长大,送他拜童渊为师。”
“如今他富贵了,倒拿国法来压自家人。”
“这不是迂腐是什么?”
“这不是忘恩负义是什么?”
和珅端着茶,静静听着。
脸上笑意不减。
刘全站在旁边,眼皮都没抬一下。
赵平骂得越多,死得越稳。
其实的唯一的活路就在赵云身上,
只是赵平自己不知道。
和珅轻轻叹了一口气。
“赵将军是武人。”
“武人嘛,认死理。”
“有时候确实不懂人情世故。”
赵平顿时一拍大腿。
“正是这个理!”
“还是和相明白。”
“还是和相懂为官之道!”
他说完,似乎怕自己的诚意不够,立刻转身吩咐门外。
“来人!”
两个赵家仆役低着头进来。
一口木箱被抬到前厅中央。
箱盖打开。
里面整整齐齐码着金锭。
灯火一照,黄澄澄一片。
赵平起身,拱手道:“和相荣登相位,下官来得匆忙,也没备什么好礼。”
“五百两黄金,聊表心意。”
他说完,又咬了咬牙,从腰间解下一枚玉牌。
那玉牌通体青白,边缘雕着云纹,中间隐隐透出一点水色。
正中还刻着一只展翅云鹤。
一看便不是凡品。
赵平平日里最喜欢这块玉牌。
见人时,总要故意露出来,让人知道他赵平也有好东西。
可今日,他只迟疑了一息,便双手奉上。
“此物是下官随身之物。”
“虽不敢说价值连城,却也是家父昔年重金所得。”
“今日也一并献与和相。”
“愿和相步步高升,长受陛下宠信。”
和珅脸色一正。
“赵郎君,你这是做什么?”
“咱们同朝为官,何必这般客气?”
“使不得,万万使不得。”
他说着,双手连摆。
袖口却不知何时敞开了。
敞得很大。
赵平一怔。
随即会意,连忙把玉牌往前一送。
那枚玉牌顺着和珅袖口一滑。
没了。
和珅的手还在外面摆着。
“哎呀,赵郎君真是太客气了。”
“你这一片诚心,和某若再推辞,倒显得不近人情。”
刘全站在一旁,嘴角抽了一下,又赶紧低下头。
赵平心中大定。
收了。
收了就好。
只要肯收,那就有门。
他立刻红了眼眶,扑通一声跪下。
“和相救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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