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珅慢悠悠道:“赵家与敌国通商,这话难听。”
“若说是为了私利,那是资敌。”
“资敌,满门都不够砍。”
赵平脸皮抽搐。
和珅话锋一转。
“可若换个说法呢?”
赵平怔怔看他。
和珅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更低。
“赵家不是资敌。”
“赵家是深入敌后,为陛下敛财。”
赵平嘴巴张开,半晌没合上。
“这……这说得过去吗?”
和珅看了他一眼。
“用嘴说,当然说不过去。”
“那要如何?”
“用实际行动证明。”
和珅伸出一根手指。
“第一,你把与司隶、洛阳通商的每一笔账,每一项货,每一个经手人,每一条路,全部写清楚。”
“不要瞒,不要漏,越细越好。”
“粮多少。”
“布多少。”
“铁器多少。”
“经谁的手。”
“走哪条路。”
“收了多少钱。”
“给了谁。”
“藏在哪。”
“一个字都不能漏。”
赵平眼皮狂跳。
这不就是罪证吗?
和珅像是没看见他的表情,又伸出第二根手指。
“第二,把这些账,改成你赵家替神国深入敌后敛财的功劳簿。”
“你不是资敌。”
“你是忍辱负重,假意与洛阳通商,实则替神国探路、摸商脉、套银钱。”
“粮布铁器送进去,不是资敌,是钓出洛阳、司隶各方商路。”
“赚回来的钱,也不是私财,是替神国敛财。”
赵平目瞪口呆。
还能这么说?
和珅伸出第三根手指。
“第三,把赵家半数家财献出来。”
“不是给我,是给神国。”
“神国初创,处处用钱。”
“并州矿路要修。”
“黄河转运仓要建。”
“学堂要扩。”
“烈属要养。”
“尤其陛下最近正要筹划太平学田。”
赵平下意识问:“太平学田?”
和珅点头。
“划出一部分官田、铺面、仓院,归教育部。”
“用田租、铺租、出息养学堂。”
“让学堂有田租,有粮,有钱。”
“将来不必年年向户仓伸手。”
“天下孩子读书,也不全靠国库拨钱。”
“烈属子弟、流民子弟,也能少被人卡脖子。”
他说到这里,看着赵平。
“赵吉犯的案子,坏就坏在学堂上。”
“书本纸张,先生饭食,学堂名额,哪一样不是陛下心头事?”
“若赵家拿出半数家财,捐资太平学田。”
“你说,陛下会不会觉得赵家还有悔过之心?”
赵平心跳得厉害。
半数家财。
那是割肉。
可比起满门抄斩,半数家财又算什么?
赵平还是有些不敢信。
“可……可那些账若写出来,岂不是……”
“岂不是什么?”
和珅笑了笑,起身走到那些礼箱前。
满屋黄金、白玉、锦缎、珊瑚、玛瑙,在灯下泛着光。
他抬手一指。
“你看看这屋里。”
赵平下意识转头。
黄金,白玉,锦缎,珊瑚。
满屋金光。
和珅语气平静。
“你以为和某收这些钱,是因为和某贪财?”
赵平忙道:“下官不敢。”
“你想错了。”
和珅轻轻敲了敲案面。
“神国需要钱。”
“并州刚入神国。”
“矿是有了,路不好。”
“铜铁硫磺硝石都在山里,运不出来。”
“矿运不出来,工坊就吃不饱。”
“工坊吃不饱,火炮、农具、铁器、水泥,样样误事。”
“这些世家想活命,想投靠,想求门路。”
“和某便让他们拿钱、拿人、拿车、拿粮去修路。”
“他们花钱买安心,神国拿钱办大事,各取所需。”
他说着,笑了笑。
“赵郎君,话说白了。”
“只要钱给够。”
“死的,也能说成活的。”
赵平浑身一震。
这话若从别人嘴里说出来,他会觉得荒唐。
可从和珅嘴里说出来,再看看满屋金山银山。
再想想白玉璧碎了都被随脚踢开的场面。
赵平信了。
对。
太对了。
这才是为官之道。
世上哪有什么洗不白的罪?
不过是银钱没给够,门路没找对。
赵云那种只知道拿枪捅人的武夫,懂个屁!
赵平连连磕头。
“和相高明!”
“和相真乃赵平再生父母!”
“下官今日才明白,什么叫真正的为官之道!”
“外头那些人还说和相贪财,实在可笑。”
“和相这哪里是贪财?”
“这分明是替陛下收天下之财,办天下之事!”
“赵平若能渡过此劫,日后必为和相赴汤蹈火。”
和珅摆摆手。
“别说为我。”
“要说为陛下。”
赵平立刻改口。
“是,是。”
“为陛下!”
“为神国!”
“为百姓!”
和珅满意地点头。
他拿出一沓空白纸,又取了笔墨,推到赵平面前。
“写吧。”
赵平一愣。
“现在?”
“自然是现在。”
和珅道:“审判卫可不等人。”
“你可以不急。”
“可和某听说,监察司那边,好像已经查得差不多了。”
“说不定今晚,说不定明早,执法司的人就会登门。”
“若等他们拿着铁证上门,把赵家一抓。”
“到时候你还没来得及翻身,便先被抓进诏狱。”
“那可怪不了和某。”
赵平手一抖,立刻抓起笔。
“写。”
“下官写。”
第一行字写歪了。
他赶紧撕掉重写。
和珅也不催,只慢悠悠喝茶。
赵平额头汗珠滴在纸上。
他一开始还想遮掩。
可一想到审判卫三个字,手就不听使唤。
某年某月。
借军粮转运之名,调出粟米八百石,经井陉旧道,转入司隶。
某年某月。
以坏账折损名义,私出布帛两千匹,半数入洛阳周边。
某年某月。
铁器三百件,车轴、马具、盐包若干,经中间人分散转卖。
又有粟米三千石,铁器七百件,精盐十余车,药材六箱,牲口二十余头。
还有一批本该调往并州军中的皮甲。
另有红薯酒、纸张、精盐、少量豆制品,经商号换钱。
某人收钱。
某人押车。
某处仓院藏货。
某条小路绕过水师封锁。
某个商号专门换钱。
某个旧渡口的关系还没断干净。
越写,赵平额头汗越多。
越写,和珅脸上的笑越淡。
刘全站在和珅身后,眼睛越睁越大。
好家伙。
这赵家胆子是真肥。
粮,盐,布,铁器。
药材,牲口,皮甲。
连军中调拨出去的一批东西,都敢转手卖进司隶。
还有几辆车,竟然走的是被封锁的渡口。
赵平写到后面,自己脸色都白了。
他以前只觉得这些事是生意。
如今落到纸上,才发现每一笔都像刀。
和珅却始终没催。
他只是安静喝茶。
偶尔提醒一句。
“这里少了经手人。”
“这笔银钱谁收的?”
“这批盐从哪处仓出的?”
“赵郎君,莫怕。”
“这账都是要拿去变成功劳的,切不可藏,若藏了日后被查出,又对不上,那麻烦就来了。”
赵平听了这话,咬牙继续写。
足足写了半个多时辰。
桌上摞起厚厚一叠纸。
赵平最后按下手印时,整个人像从水里捞出来一样。
“和相,写……写完了。”
和珅拿起账册。
一页一页看过去。
前厅里只剩纸张翻动的声音。
越看,他眼底越深。
比他想的还多。
赵家不是小偷小摸。
这是把赵云的脸、张皓的宽容、神国的漏洞,全当成了自家的钱袋子。
赵云在前线拿命打仗。
赵家在后面把军粮、铁器往洛阳卖。
若不是主子要拿赵家钓鱼,又顾着赵云那边的情绪,和珅现在就想把赵平送诏狱司。
不过,不能急。
主子要的是大局。
不是一两个赵家人的脑袋。
和珅把纸折好,放进一只木匣。
然后亲手封上火漆。
赵平盯着那只匣子,心里发虚。
“和相,这些……真能当功劳簿?”
和珅抬眼。
“看你后面怎么做。”
赵平连忙道:“赵家愿献半数家财。”
“田地、铺面、仓院、金银,都献。”
“只求和相替赵家在陛下面前美言几句。”
和珅叹道:“陛下圣明,岂是和某几句话能左右的?”
赵平脸又白了。
和珅接着道:“不过,你这次来得正是时候。”
“修路,是神国眼下大事。”
“办学,也是头等大事。”
“陛下常说,百姓吃饱饭,还要识字。”
“若天下孩子都能读书,将来就不会再被世家豪强蒙眼牵着走。”
“太平学田这事,陛下已经提过几次。”
“你赵家若肯拿出半数家财入学田,和某可以把这份账册和献田文书,一并送进宫。”
“至于陛下信不信,饶不饶。”
他看着赵平。
“和某只能说,尽力而为。”
赵平像抓住最后一根稻草。
“有!有!”
“赵家愿意献!”
“半数家财,一文不少!”
“下官回去便与家父、族中长辈清点家财,写献田文书。”
和珅摇头。
“不是商议。”
赵平一僵。
和珅声音温和。
“是尽快。”
“越快越好。”
“最好今晚便把家财清册送来。”
“这事不可拖,审判卫到底查到那一步,什么时候抓人,谁都不知道。”
赵平连连叩首。
“多谢和相!”
“多谢和相!”
“赵家上下,必不忘和相大恩!”
和珅没有扶他。
只是伸手,将案上那块玉牌重新推回去。
赵平一慌。
“和相?”
和珅道:“这个先拿回去。”
“事成之后,再谈心意。”
“事不成,和某也不好收你东西。”
赵平心中越发感动。
他觉得和珅当真讲究。
不像赵云。
赵云只会拿国法压人。
和相却是真的给赵家指了一条活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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