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天元年,六月二十七。
距离开国大典,已经过去十余日。
黄天城的热闹还没散。
城中各坊的彩棚才拆了一半,封龙山下的香火依旧不断。
街边说书人还在讲太原十三烈士,孩童背着新发的书册,往学堂跑。
可太平殿内,气氛却冷得像刚下过霜。
张皓坐在御座上。
玄黄冕服压在身上,十二旒珠垂在眼前。
他昨夜没睡好。
殿下百官分列。
贾诩站在左侧,眼观鼻,鼻观心,像一尊没有感情的木头人。
和珅站在文臣前列。
他今日穿着宰相紫袍,腰悬玉带,面如满月。
手里没拿折扇,倒显得比平日正经许多。
只是那双眼睛还是带笑。
笑得那副贱样,让人不禁萌生出想过去抽他的冲动。
这半个月,和珅太风光了。
相府门前车马不断。
世家商贾出入如流水。
礼箱一车一车往里抬。
有些人进去时满脸忐忑,出来时红光满面。
有些人进去时带着金银,出来时带着官凭。
还有些昨日还是乡间豪右,今日就成了道路司、仓储司、工坊司、盐铁署里的从九品、从八品小吏。
官不大。
可都是实权口子。
有人忍了十几日。
终于忍不住了。
“陛下!”
一名青袍官员猛地出列,跪在殿中。
声音清亮。
“臣御史台监察御史陆衡,有本奏!”
张皓眼皮微微一抬。
御史台。
开国后刚设不久。
原本是张皓为了堵住百官嘴,也为了让朝堂有个能公开骂人的地方。
没想到第一刀这么快就砍到了和珅头上。
张皓淡淡道:“奏。”
陆衡抬头,目光直接落在和珅身上。
“臣弹劾宰相和珅,收受世家豪强大量钱财,卖官鬻爵,败坏朝纲,动摇神国根基!”
此言一出,殿中顿时一静。
不少官员下意识屏住呼吸。
有人悄悄看和珅。
有人偷偷看张皓。
还有人眼中闪过一丝快意。
这事终于有人捅出来了。
和珅眨了眨眼,像是听见什么天大的冤枉。
他慢悠悠出列,先朝张皓一拜,又转身看向陆衡。
“陆御史,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说。”
“本相何时收受世家钱财?”
“又何时卖官鬻爵?”
他一脸痛心。
“你我同朝为官,都是为陛下办事,为百姓办事。”
“你怎能凭空污人清白?”
陆衡气得脸都青了。
“凭空?”
“和相,你还敢说凭空?”
他猛地从袖中抽出一本小册,双手举起。
“臣前日在相府门外蹲守整整一日!”
“从辰时到戌时,共有八批世家之人入府。”
“这八批人入府时,共抬进去大小箱笼近百口。”
“出来时,两手空空。”
陆衡越说越怒。
“和相,你告诉臣,那近百口箱子里装的是什么?”
“难道都是石头?”
殿中有些官员忍不住低声议论。
“近百箱?”
“这也太多了。”
“怪不得相府这几日灯火通明。”
“听说相府偏厅金玉堆成山,也不知是真是假。”
和珅却半点不慌。
他脸上仍是那副笑。
“陆御史这话,实在叫本相寒心。”
“那些人,多是本相旧友。”
“他们仰慕我太平神国,崇拜陛下天恩。”
“又知神国初立,百废待兴,便带些土仪来相府走动,这有何不妥?”
陆衡瞪大眼。
“全是土仪?”
和珅点头。
“正是。”
“栗子,榛子,核桃,瓜果,干枣,腊肉,山货。”
“最多也就是几坛酒,几匹布。”
他摊开手。
“都是不值钱的东西。”
“正常人情往来而已。”
“本相两袖清风,岂敢做那等受贿之事?”
殿中忽然安静了一瞬。
不少人嘴角都抽了抽。
两袖清风?
和珅?
这些个字放在一起,听着就不像人话。
张宝站在武将列中,眼角直跳。
他差点没忍住骂出来。
你和珅两袖清风?
那汉灵帝都能算清心寡欲了。
陆衡气得手都抖了。
“土仪?”
“近百箱土仪?”
“和相,你说这话,自己信吗?”
和珅叹了口气。
“陆御史,你不信,那是你对本相有成见。”
“可成见不能当证据。”
陆衡猛地转向张皓。
“陛下!”
“和相巧言令色,臣不敢与其争口舌。”
“臣只问一句。”
他抬手指向和珅。
“这半个月,和相往我神国各司各署插了多少乱七八糟的人?”
“昨日还在相府送礼,今日便得了道路司文书。”
“前日才捧着金银进府,转头便在工坊司挂名。”
“还有并州矿路、渠堰修补、学田清丈、商路开拓。”
“一处一处,都有世家子弟和豪强门客插手。”
“陛下,和珅在卖官鬻爵!”
“他不是在为神国用人。”
“他是在把神国的官职,当货物卖!”
这一句落下,殿中气氛顿时紧了。
不少寒门出身的小吏官员脸色变了。
他们能站在这里,多是靠太平道新政提拔上来。
若神国刚立,官职就重新回到世家手里,那他们这些人算什么?
和珅收起笑意一点点。
但也只是一点点。
他拱手道:“陛下,臣有话说。”
张皓淡淡道:“说。”
和珅转身,看向满朝官员。
“陆御史说本相往各司各署安排人。”
“本相承认。”
“可本相为何安排?”
他伸出一根手指。
“第一,神国初立,百废待兴。”
“陛下要建学堂,冀、幽、并三州县县要学,乡乡要教。”
“先生从哪里来?”
他又伸出第二根手指。
“第二,并州刚定。”
“太原一战,太原城成了废墟。”
“矿山要接管,矿路要修,山道要开,桥梁要架。”
“谁去修?”
第三根手指伸出。
“第三,今年丹河大水,冲毁多少渠堰?”
“多少田地要重新量?”
“多少流民要安置?”
“谁去做?”
第四根。
“第四,我太平神国十八工坊日夜生产。”
“成衣、铁器、农具、豆油、琉璃、纸书、白盐、水泥、木器,仓库日日堆满。”
“这些东西不靠商路卖出去,难道放在仓库里发霉?”
和珅声音不高,却一句一句很稳。
“陛下让臣当宰相,最重要的原因是什么?”
“不是因为臣有多高的德行。”
“更不是因为臣会写几篇锦绣文章。”
“而是因为臣懂钱粮,懂商路,懂人情。”
“懂怎么让一文钱办成两文钱的事。”
“那些世家豪强有人,有粮,有车马,有仓院,有账房。”
“有识字的子弟,也有能跑商路的管事。”
“不用他们,难道全靠朝廷凭空变出来?”
“神国要办事。”
“办事就要人。”
“要人就要给名分。”
“给个从九品、从八品的小官,方便他们调人调粮,为神国修路、办学、运货。”
“这也能叫卖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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