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问题太突兀了,沈豫舟一时没反应过来。
他犹豫了一下,没有回避。
“……不少。”
严嵩之的嘴角,动了一下。
他端着那杯酸甜的果茶,忽然长长地叹了口气。
“老夫教了三任太子,带出的学生能坐满整个翰林院。可你知道,老夫这一生,最大的学问是什么?”
沈豫舟不明所以:“请太傅赐教。”
严嵩之看着手里那杯茶,声音忽然变得很轻。
“是听老夫夫人的话。”
沈豫舟:“……”
太傅喝了口茶,语气里带上了一丝只有过来人才有的沧桑与释然。
“你别看老夫在朝堂上说一不二,门生遍天下,连皇帝都要给几分薄面。”
“可一进了家门,”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更轻了。
“……夫人说往东,老夫绝不往西。”
沈豫舟一句话都不敢接。
严嵩之放下茶杯,看着他,那张刚才还铁面无私的脸上,浮现出一种很微妙的东西。
那不是师长对学生的考量,也不是前辈对后辈的审视。
而是一种“你懂我的苦”的惺惺相惜。
“你知道老夫今天为什么为难你么?”
沈豫舟摇头。
“因为老夫在你身上,看到了四十年前的自己。”
他的目光变得悠远。
“四十年前,老夫刚入翰林院。新婚的夫人嫌弃院里的花不好看,非要老夫大冬天去西山挖一株腊梅。老夫堂堂翰林编修,在冰天雪地里刨了半天冻土,差点把腰闪了。”
“回来的路上还遇到了当时的掌院学士,人家问老夫去做什么了,老夫只能说是去赏雪。”
“掌院学士看着老夫肩上的泥巴和怀里的腊梅,一言未发,默默走了。”
沈豫舟听着这段往事,嘴角确实在往上走。
“第二天,掌院学士在朝堂上向先帝推荐了老夫。”
严嵩之看了他一眼。
“你猜掌院怎么说的?”
“他说:‘严嵩之此人,大雪天为妻子挖花,半句怨言都没有,可见其人心性坚韧,耐得住苦,担得住事。’”
沈豫舟的手指微微收紧。
严嵩之端着果茶,慢悠悠地往下说:“方才有个人来老夫这里嚼舌头,说你大半夜上山寻花、殿前失仪只知儿女私情、是个被裙带牵着鼻子走的废物。”
沈豫舟的目光沉了一沉。
“老夫表面上附和了几句,把他打发走了。”
严嵩之轻哼了一声,语气里是毫不掩饰的不屑。
“那种人,一辈子没被谁真心差遣过,也一辈子没有为谁心甘情愿跑过一趟腿。他看不懂你,那是他的眼瞎。”
他将这个“瞎”字咬得很重。
“老夫这辈子最大的造化,不是学问好,不是运气好。”
“是娶了一个夫人,她虽然老叫老夫干这干那,但每次干完,都能歪打正着出好事的夫人。”
他看着沈豫舟,目光已经带上了过来人的了然。
“你那位楚大小姐,跟老夫的夫人,很像。”
他将这个“像”字咬得极重。
“这种福气,旁人看不懂,觉得你被拿捏,觉得你没出息。可只有你自己清楚,跟着她走,怎么都不会错。”
这句话,在沈豫舟心里砸出了一个大坑。
他站在客堂中央,看着眼前这位七十多岁、三朝帝师、门生遍天下的老人,忽然明白,原来,同病相怜这四个字,不全是安慰。
有时候,它是一面镜子,照出了你自己都没意识到的东西。
严嵩之一拍桌子,声音又恢复了帝师该有的中气十足。
“行了,老夫收你做关门弟子。”
沈豫舟赶紧躬身:“晚辈谢太傅……”
“先别急着谢。”严嵩之伸手制止了他。
“老夫不仅教你《云海间月》,还要教你老夫毕生所学。但有一个条件。”
沈豫舟恭敬等着。
“以后你那位未婚妻再调什么新鲜的茶饮果子,叫人给老夫也送一壶。”
他摸了摸自己的胃,有些心虚地补了一句。
“太医不让老夫吃甜的。但夫人管天管地,总管不到你送的东西。”
说完,他端起那壶已经见底的洛神蜜桃茶,将最后一点倒入杯中,喝得干干净净。
沈豫舟看着眼前这位一生铁面无私的帝师大人,为了一壶甜茶露出的心虚表情,心底深处某根弦被拨动了。
他想起楚窈洲往他食盒里塞糕点时那副“我不管你要不要,反正给你带了”的蛮横模样。
和太傅偷偷藏起空壶、生怕被夫人发现的小心翼翼。
竟然是一样的。
他郑重行了拜师大礼。
“弟子沈豫舟,谨遵师命。”
……
太常寺少卿裴仲文在太傅府斜对面的茶楼里坐了足足一个多时辰,茶换了三壶,糕点没动一块。
他走之前,特意在太傅府后门那个常替他跑腿的杂役小厮身上多压了二两银子,叮嘱他留意动静。
一个多时辰过去了,沈豫舟没有被轰出来。
裴仲文的茶越喝越凉,心里的底气也越来越虚。
终于,那个杂役小厮趁着给后厨送柴的间隙,猫着腰溜到茶楼后巷,抹了把汗,话说得磕磕绊绊。
“裴大人,小的、小的也没敢靠太近,只远远瞅了一眼……”
“那姓沈的进了客堂之后,老太爷把所有伺候的人都撵出去了,连管家都没让留。”
“后来呢?”裴仲文追问。
小厮挠了挠头:“后来……小的只听厨房的王婆子说,老太爷吩咐备午膳,多加一副碗筷。”
多加一副碗筷。
裴仲文端茶盏的手僵了一下。
太傅严嵩之的规矩,满京城谁不知道?登门拜访的官员,能得一盏茶已算赏脸。留饭?那是连六部尚书都未必有的体面。
“还有别的没有?”
小厮使劲回忆了一阵,又补了一句:“哦,王婆子还碎嘴了一句,说老太爷……好像笑了。”
“笑了?”裴仲文的声音都变了调。
“是,说是笑声挺大,隔着院子都听见了。这些年王婆子在府里当差,头回听老太爷笑成那样。”
“还有还有,”小厮像是想起什么要紧事,压低嗓子,“小的出来时,瞧见管家正往那间从不让人进的东厢搬琴,就是老太爷搁了好些年没碰过的那张古琴。”
裴仲文手里的茶盏咣当一声搁在桌上,茶水溅了一袖子。
留饭、大笑、搬琴。
这三样加在一起,意味着什么,他太清楚了。
太傅不仅没有把沈豫舟赶出门,反而,八成是答应教他了。
至于教到什么程度、以什么名义收下,他打听不出来。太傅把人全撵了出去,显然这里面的分量,不是他一个杂役能探听到的。
但光是“答应教琴”这四个字,就已经够让裴仲文心惊胆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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