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豫舟看着楚窈洲那副理所应当的娇蛮模样。
按照常理,他此刻应该满脑子都是户部的账册和银子的缺口,根本没有心思去什么佛寺吃野山菌。
但他的思维在这一刻拐了个弯。
他看着她,脑海里不受控制地回放起这段时间发生的种种……
每一回她作天作地,他都觉得荒唐。
每一回的结果,都让他觉得上天在开玩笑。
到了眼下,他已经不敢轻看她说出口的任何一个字了。
沈豫舟的呼吸快了半拍。
“好。”
他点了点头,语气温和得能滴出水来。
“明日一早,我陪你去。”
楚窈洲满意地打了个响指。
“这就对了。干活前先吃顿好的,这叫磨刀不误砍柴工。”
她重新靠回软垫上,闭上眼睛养神,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
沈豫舟坐在旁边,听着她的呼吸一点点变得均匀绵长。
车窗外的残阳将他半边脸映得暖融融的。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这双手今早在宣德殿上握着笏板,同半个朝堂硬碰硬。这会儿指腹间还残留着方才给她揉腿时沾上的那点玫瑰露的香气。
他没有擦。
马车拐过街角,相府的飞檐已经隐约可见。
楚窈洲翻了个身,嘟嘟囔囔地说了句梦话。
大意是龙隐寺的野山菌一定要多加两勺香油。
沈豫舟没忍住,无声地笑了。
他伸手,替她掖了掖滑落到肩头的斗篷。动作很轻,没惊动她。
马车轱辘声不紧不慢地响着。
车厢里只剩她绵软的呼吸,和薰球里溢出的暖香。
沈豫舟在这片安静里坐了一会儿。
然后他伸手,拿起了那本被搁置一整日的治水图册。
户部的账上还差着几百万两的窟窿。
但他翻开图册的手,稳得很。
……
清晨的薄雾还没散尽。
相府的红木马车碾过城外青石板路,稳稳停在龙隐寺山门前。
楚窈洲被丫鬟翠儿扶下马车。一身软银轻罗裙,外头罩着件挡风的素色斗篷,未施粉黛,那张脸照样明艳得晃人眼。
沈豫舟跟在后头下车,手里提着个紫檀食盒,里面装着楚窈洲路上没吃完的几块桃花酥。
他今日穿了件月白常服,清俊挺拔。若是不说,谁也猜不出这是在朝堂上把太常寺少卿按着打的新科状元郎。
龙隐寺香火旺盛,前来进香的香客络绎不绝。
两人进了大雄宝殿。
楚窈洲跪在蒲团上,认认真真磕了三个头,双手合十,嘴里念念有词。
“求佛祖保佑我家沈哥哥岁岁平安,少熬些夜,多抽空陪我玩。”
音量控制得刚刚好,全落进旁边沈豫舟的耳朵里。
沈豫舟手执三炷清香,垂下眼眸。
他原本满脑子都是户部那几本空荡荡的账册,听到这话,眉眼不自觉柔和下来。
他将香稳稳插进铜鼎,指尖在鼎沿多停了一息。
上完香,小沙弥领着两人去后山厢房用斋饭。
后山厢房里,几盘素斋冒着热气。楚窈洲指名要的爆炒野山菌端上来的时候,她第一筷子还没夹起来,沈豫舟已经用公筷挑了最嫩的一片放进她碗里。
楚窈洲吃得眉开眼笑,一口菌子一口米饭,腮帮子鼓鼓的,幸福全写在脸上。
【洲洲:这野山菌鲜得我舌头都要吞下去了。佛祖您看到没?这就是我上辈子积的德。】
【系统:宿主,您上辈子积的德应该体现在攻略目标身上,不是一盘蘑菇上。】
【洲洲:你都没味觉,你懂个什么。】
沈豫舟坐在对面,筷子动了两下就搁了。
满脑子还是户部账册上那几个触目惊心的数字。十几万劳役的口粮,修堤的石料钱,一笔笔全是窟窿。他端着茶盏抿了一口,喉咙里发苦。
楚窈洲抬眼瞥见他碗里几乎没动,筷子在碗沿敲了一下。
“吃饭。”
沈豫舟回过神,看了她一眼,没反驳,老老实实夹了口青菜。
两人吃完斋饭,丫鬟结了香油钱,一行人往山门外走。
刚走到前院放生池边,便听见前方传来一阵喧哗。
一大群人围在功德石碑前,吵得不可开交。
楚窈洲生平最爱看热闹,提着裙摆就挤了过去。沈豫舟怕她被人群磕碰,赶紧用手臂替她挡开左右,护着她站定。
人群中央,两个打扮华贵的妇人正面红耳赤地争论。
知客僧夹在中间,急得满头是汗,连连作揖。
“凭什么给她?”一个穿绛紫色对襟长衫的中年妇人厉声开口,手指都快戳到知客僧鼻尖上了。“我家老爷好歹是正四品通政使司副使。这修缮长明灯塔最后一个赐福名额,理应归我们李家!”
站在她对面的是个微胖的夫人,满头珠翠,通体富贵气。
听了这话,微胖夫人嗤了一声。
“李夫人好大的官威。这佛门清净地,讲究的是心诚则灵,又不是按官职排座次。名额既然是出资修塔所得,自然是谁出的香油钱多,名额就归谁。”
【洲洲:哟,有戏看。】
原来龙隐寺要修缮后山的长明灯塔。住持发了话,捐资前十的善信,可在塔基的功德碑上刻下全家姓名,受佛前日夜诵经祈福。
前九个名额都定了,只剩最后一个。
四品官家夫人冷哼。“我们李家出五百两。”
微胖夫人理了理袖口上的金线刺绣,慢条斯理开口。
“我们赵家出两千两。”
周围看热闹的香客一片倒吸凉气。
沈豫舟原本只是伸手挡着楚窈洲不被人群挤到,耳朵里进来的争吵声跟他没半点关系。
可“两千两”三个字钻进来的时候,他搁在楚窈洲肩头的手指不自觉收紧了半分。
两千两。够一县半年的赋税了。
就为了在碑上刻个名字。
四品夫人脸色发青。“你一个商户,浑身铜臭味,也配把名字刻在佛塔上?”
微胖夫人半点不恼,反唇相讥。
“铜臭味总比囊中羞涩强。我再加一倍,四千两。”
沈豫舟的视线从楚窈洲的发顶移开,不知什么时候落到了那块功德碑上。
他没说话,嘴唇抿成一条线。
四品夫人气得胸口起伏,却再喊不出更高的价。京官俸禄有限,几千两银子掏出来要伤筋动骨。
她一甩帕子,丢下一句:“有几个臭钱了不起?便是刻上了碑,商户到底是商户,也上不得正经席面!”
赵家夫人脸上笑意收了。
她不慌不忙地从袖子里抽出一叠厚实的银票,“啪”一声拍在供桌上。
“大师,这里是两万两通宝银票。最后一个刻字赐福的名额,赵家要了。回头劳烦寺里把名字刻大些。”
她顿了顿,声音不高不低,在场的人却听得清清楚楚。
“上不上得了席面我不在乎。流芳百世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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