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至深时,风声更凉。
夜里十一点二十分,小城彻底陷入死寂。
沿街的商铺尽数关门落锁,卷帘门哗啦落下,隔绝了最后一点人间烟火。主干道的车流稀疏殆尽,偶尔有零星车辆疾驰驶过,车灯划破沉沉黑夜,转瞬又归于沉寂。万家灯火次第熄灭,整座城市沉入静谧的酣眠,唯有幸福里小区门口这一方小小的角落,始终亮着灯,藏着整座城市最深、最刺骨的悲苦。
邻里街坊、热心志愿者在民警的再三劝说下,陆续疲惫离场。
所有人都尽力了。
从暮色黄昏到深夜沉沉,四个多小时不眠不休、不停奔走,地毯式搜遍方圆数里街巷,用尽一切人力所能抵达的办法,终究换不来半分孩子的踪迹。人人身心俱疲,嗓子嘶哑、双腿酸痛,眼底满是无力与惋惜,临走前依旧反复叮嘱,天亮之后随时集合,继续帮忙寻找。
喧闹散尽,人潮褪去。
偌大的街头,终于只剩下马博和林慧两个人。
孤零零的两道身影,伫立昏黄路灯之下,被灯光拉得单薄又寂寥,在无边漆黑的长夜里,渺小得如同两粒尘埃。
民警没有离开。
两名办案警员依旧驻守在现场,警车停靠在路边,车灯微弱亮着,持续对接指挥中心的最新协查反馈。可屏幕上一片平静,没有任何卡口预警、没有任何群众线索、没有任何可疑人员报备。
所有联动排查,全部石沉大海。
“马先生、林女士,天气太冷,已经深夜了。”年轻民警看着两人摇摇欲坠、近乎麻木的模样,心底满是不忍,轻声劝慰,“你们先回楼上休息片刻,保存体力。我们警力不会停,整夜巡逻、整夜盯监控、整夜对接各卡口,一旦有半点消息,第一时间通知你们。”
“休息?”
马博缓缓抬眼,声音沙哑得像是磨砂摩擦石头,破碎又低沉。
他抬起布满红血丝的双眼,望向漆黑空荡的街巷,眼底一片荒芜死寂。
我的孩子还在外面,生死未知、惶恐无助,我怎么敢休息?
我怎么配休息?
是他的疏忽,让六岁的小小身躯坠入无边黑暗,此刻或许正在陌生的角落瑟瑟发抖、哭泣害怕,而做错事的父亲,凭什么安然入睡?
“我不睡。”
马博轻轻摇头,语气平静,却带着一股近乎执拗的疯狂。
“我就在这里等。”
“念念如果能回来,她第一眼就要看到我。”
林慧靠在丈夫身侧,单薄的身子不停发抖,闻言也死死咬住嘴唇,用力点头。
她同样不敢动,半步都不敢离开。
这是女儿最后消失的地方,是她宝贝女儿留在这座城市最后的坐标。只要她守在这里,仿佛女儿就不曾彻底远去,仿佛还有一丝渺茫的可能,下一秒街角就会蹦出那个扎着双马尾、笑眼弯弯的小小身影,甜甜地喊一声妈妈。
一旦离开,她怕,怕彻底断了念想,怕再也等不回她的念念。
民警看着两人偏执绝望的模样,再也说不出劝慰的话语,只能重重叹气,默默留守一旁。
自此,漫漫长夜,无人安眠。
秋夜的深夜,温度骤降。
晚风不再是傍晚的微凉,而是带着刺骨的寒意,一阵紧过一阵,狠狠刮过街头,穿透单薄的衣料,钻进皮肉骨头里,冻得人四肢僵硬、浑身冰凉。
马博和林慧就那样静静站在小区西门的路口,一动不动。
从深夜十一点,到零点,再到凌晨一点、两点。
时间一分一秒,缓慢又残忍地流淌,磨人的意志,噬人的心神。
整条街道死寂无声,只有风声呜咽,偶尔远处传来几声零星的犬吠,转瞬又被夜色吞没。路灯孤零零亮着,光影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拉长、缩短、重叠、孤寂,反反复复,只剩无尽的煎熬。
四个小时高强度奔跑寻人,身体早已超负荷透支。
双腿酸痛肿胀,肌肉僵硬痉挛,每一寸骨头都透着疲惫的酸痛。喉咙干裂肿痛,连吞咽口水都带着撕裂的刺痛。双眼酸涩发胀,泪水早已彻底流干,只剩下干涩的灼痛感。
可两人笔直伫立,半步不移。
马博始终盯着孩子消失的那条小路,目光死死锁定漆黑的巷口,一瞬不眨。
他脑海里无数次回放傍晚的画面。
粉色碎花裙、软软的小辫子、沾着粉笔灰的小手、甜甜的笑容、软糯的道别……
一幕幕清晰无比,鲜活温热,近在咫尺,却又遥隔天涯。
他无数次假想,如果时间可以倒流,他宁愿被车撞、宁愿摔伤、宁愿累死在工地,也绝不会转头那短短三秒。
三秒闲谈,换余生万丈深渊。
三秒疏忽,换骨肉生生分离。
无尽的悔恨像细密的针,密密麻麻扎满他的心脏,扎得他鲜血淋漓、痛不欲生。他死死攥紧拳头,掌心旧茧叠加新伤,破损的皮肤渗出血丝,冰冷的痛感时刻拉扯着他清醒的意识。
他不敢闭眼,不敢低头,不敢有片刻松懈。
他怕一闭眼,就彻底错过女儿归来的身影;他怕一低头,就彻底弄丢这最后一丝渺茫的希望。
林慧站在一旁,无声垂泪,泪腺早已干涸,再也流不出半滴泪水,只剩下眼眶火辣辣的疼。
她的意识已经开始恍惚,身体透支到极致,冷风一吹,脑袋阵阵眩晕,脚步摇摇欲坠。可她依旧死死撑着最后一丝心神,目光扫过漆黑的街头、空荡的巷道、寂静的树丛。
一个母亲的直觉,时时刻刻凌迟着她的心脏。
她能想象出无数可怕的画面。
小小的念念被陌生人强行带走,害怕得哭闹不止,却无人心疼;
胆小的孩子身处陌生黑暗的环境,瑟瑟发抖,找不到爸爸妈妈;
六岁的孩童懵懂单纯,不知人心险恶,不知道自己从此要远离父母、颠沛流离。
每一个画面,都足以让她肝肠寸断、痛彻心扉。
凌晨三点,是深夜最寒凉、最死寂的时刻。
夜色浓得化不开,星月俱隐,天地间一片漆黑沉郁。夜风呼啸加剧,卷起满地枯叶,在空旷的街头翻滚盘旋,发出沙沙的凄响,如同亡魂低泣。
执勤民警轮番巡查归来,带回的依旧是冰冷的结果。
“全县所有卡口无异常出入孩童记录。”
“高速路口、国道检查站整夜排查,未发现符合特征的可疑人员与女童。”
“全城商铺、路边监控二次复盘,依旧无任何有效追踪画面。”
线索,彻底归零。
追踪,彻底中断。
人贩子如同预判了所有排查路径,精准避开监控、避开卡口、避开人流密集处,以最干净、最彻底的方式消失无踪,没给警方、没给这对绝望的夫妻,留下哪怕一丝一毫的突破口。
民警看着伫立整夜、一动不动的两人,低声无奈道:“大概率是提前规划好路线,走乡村土路绕行出城了,小路无监控、无卡点,很难追踪。”
乡村土路。
短短四个字,压垮了马博最后一丝心神。
县城周边阡陌纵横,无数乡村小路四通八达,绵延百里、连通山野,密密麻麻、错综复杂。若是从土路离开,便是真正的人海茫茫、山野无尽,想要追查,无异于大海捞针。
他僵硬地站在原地,身形轻轻晃动了一下,险些栽倒。
一夜死守,一夜期盼,一夜煎熬。
换来的,是彻底的绝境。
林慧再也撑不住,身体一软,轻轻靠在马博的肩头,声音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气若游丝:“老公……我们的念念……是不是走远了……”
马博喉头哽咽,干涩刺痛,半天发不出一个字。
他不知道。
他真的不知道。
他只能用尽全身力气,紧紧搂住妻子冰凉颤抖的身体,手臂僵硬用力,骨节泛白。两个绝境中的人,在无边寒夜里,彼此依靠、彼此取暖,却暖不透心底冰封万丈的绝望。
凌晨四点,天边终于泛起一丝极淡的鱼肚白。
浓稠的黑夜缓缓褪去,沉沉夜色被微光撕开一角,灰蒙蒙的天光慢慢笼罩整座小城。漫长难熬的深夜终于结束,新的白昼,如期而至。
街头的冷风依旧凛冽,天色灰蒙蒙一片,没有朝阳,没有晨光,只有漫天压抑的阴霾。
一夜未眠、一夜死守、一夜枯等。
马博和林慧从头到脚彻底冰凉,浑身僵硬麻木,眼神空洞死寂,眼底布满厚重的青黑,面容憔悴苍老,仿佛一夜之间苍老了十岁。
整整七个小时。
从深夜十点,到凌晨四点。
他们守在孩子消失的路口,寸步未离,不眠不休,望穿秋水,枯等到天明。
可天亮了,风起了,人醒了。
念念,依旧没有回来。
街头空荡荡、静悄悄,干净得残忍、荒凉得刺骨。
没有软糯的童声,没有奔跑的小小身影,没有粉色的碎花裙,没有那双亮晶晶的大眼睛。
什么都没有。
彻夜死守,徒劳无功。
天明破晓,不见归人。
天边的微光越来越亮,渐渐照亮整条沉寂的街道,照亮满墙密密麻麻、层层叠叠的寻人启事。
一张张雪白的纸张,在清晨的冷风中微微颤动,照片上的小女孩笑得天真烂漫、眉眼清甜,纯净得不染一丝尘埃。
可现实残酷冰冷,照片里的笑容有多明媚,此刻的现实就有多残忍。
马博缓缓松开紧攥的拳头,掌心血肉模糊、伤痕累累。他抬起僵硬的脖颈,望着蒙蒙亮的天际,眼底一片死寂,无悲无喜,只剩无边无际、深入骨髓的荒芜。
天亮了。
别人的天亮,是新生、是希望、是烟火重启、是三餐四季。
而他的天亮,是彻底的落空、是绝望的确认、是骨肉离散的既定事实。
他的世界,黑夜未尽,永无天明。
林慧望着空荡荡的路口,望着清晨荒凉的街巷,望着满墙女儿的照片,终于再次轻轻哽咽出声,微弱的哭声飘散在清晨的冷风里,凄楚又悲凉。
“天亮了……念念……你在哪里……”
“天亮了,该回家了……妈妈好想你……”
天光渐盛,远处的街巷渐渐有了早起行人的身影,城市慢慢苏醒,烟火缓缓重启。
车辆启动的声响、路人走路的脚步声、早点铺开张的推拉声,一点点打破清晨的寂静。
寻常人间的烟火气扑面而来,温暖鲜活、热闹平凡。
可这世间万家烟火,晨起朝暮、三餐四季,从此再也容不下他们完整的一家三口。
晨光洒落人间,照亮世间万物,却照不亮马博夫妇漆黑荒芜的余生。
一夜漫长熬尽,长夜终尽,天明无望。
寻女之路,熬过第一夜,迎来第一天。
前路依旧茫茫,山海依旧遥遥。
他们不知道孩子身在何方,不知道孩子是否平安,不知道此生还有没有再见之期。
他们唯一能做的,就是继续走,继续找,继续等。
余生漫漫,风雨兼程。
从晨光破晓这一刻开始,马博的人生,再也没有工作、没有生活、没有安稳岁月。
往后余生,岁岁年年,朝朝暮暮。
唯有一事——寻女,至死不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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