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尹志平打听到消息的时候,包惜弱正对着铜镜梳头。
听到杨铁心正在青镇上卖艺时,她手里的梳子“啪”地掉在地上,人已经站起来往外走了,步子又快又碎,裙摆扫过门槛,险些绊了一跤。
一行人穿过镇口的老槐树,踏上邻镇的石板路时,市集已经闹起来了。
卖菜的老妪蹲在路边,把一把把小葱码得整整齐齐;卖肉的汉子赤着膊,手起刀落,骨肉分离得干脆。
杨康本来只是随意瞥了一眼,市集卖艺嘛,这个时代遍地都是,胸口碎大石、喉顶金枪,图个糊口罢了。
但杨康的目光落在那场中之后,就再也拔不出来了,那是一个红衣少女。
她大约十五岁,身量已经抽条了,高挑却不单薄,穿一件红色的窄袖劲装,袖口用皮绳扎紧,利利索索的,腰间束着一条黑色革带,勒出一把细腰,脚上蹬一双鹿皮短靴,靴尖沾了些许尘土。
她正在收势。
但杨康看见了她收势之前的最后一招,身子拧转,右腿横扫,带起一阵风,地上的几片落叶被卷起来,打着旋儿飞出去,然后她收腿、沉肩、吐气,双手抱拳,向四周行了一礼。
那一整套动作,杨康只赶上了个尾巴,但他已经觉得,够了。
他前世在电视里看过无数“武林美女”的演绎,没有哪一个镜头,能比得上眼前这个少女真实的一拳一脚。
“各位父老乡亲,小女子献丑了。若觉得还看得过去,赏几个铜板,给爹爹买碗茶喝。”
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像两弯新月。
杨康忽然觉得,那光芒不是来自晨光,是来自她眼睛里的一种东西。
他看呆了。
作为一个穿越者,他见过太多这个时代的苦难,但这个少女的笑容,像一束光,蛮横地撞进了他心里某个连他自己都不知道的角落。
少女端起铜锣,开始收钱,她走到杨康站的这一边来了。
杨康站在人群里,没有动,他甚至忘了自己是怎么走到这一排的,好像是被人群挤过来的,又好像是脚自己走过来的。
他只知道,他的目光从刚才开始,就像被一根看不见的线牵着,线的那一头,系在她马尾的红绳上。
她抬起头来,四目相对,她看见了一张脸,浓眉,大眼,鼻梁挺直,嘴唇微微抿着,眉宇间有一股英气,却不是那种横眉冷对的英气,而是一种沉甸甸的、压得住场的东西。
他看起来和她年纪差不多大,少年人的青涩还没有完全褪去,但下颌的线条已经显出几分硬朗。
她怔住了。
那一瞬间很短,短到只有一次心跳。
铜锣晃了一下。
“叮叮当当”
几枚铜板从锣面上滚落下来,掉在青石板上,弹跳着,旋转着,发出清脆的声响。
“啊”她低呼一声,蹲下去捡。
耳根已经红透了,红晕像墨滴进水里,蔓延到耳廓,蔓延到脸颊,蔓延到脖子。
杨康也蹲了下去。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蹲下去,铜板而已,她自己能捡,但他的身体比脑子快,膝盖已经弯了,手已经伸了出去。
两个人的手同时伸向同一枚铜板。
指尖碰到了一起,那一瞬间,杨康感觉像被什么击中了一下。
她的指尖带着薄薄的茧,那是常年握兵器磨出来的,粗糙的,却覆在一只纤细修长的手上,矛盾得让人心疼。
“多谢,公子。”她低着头,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几乎听不见。
杨康捡起那枚铜板,轻轻放进她的铜锣里,铜板落进去,发出一声闷响。
他想说“不客气”。
但话到嘴边,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张了张嘴,只发出一个含糊的、连自己都觉得莫名其妙的音节。
少女站起来。
她飞快地看了他一眼,真的很快,快得像蜻蜓点了一下水面,她的睫毛微微颤着,像受惊的蝴蝶翅膀,然后她又低下头去了。
她转身走了,脚步有些慌乱,不像刚才打拳时那样从容。马尾在身后轻轻晃动,红绳系着的地方,有几缕碎发飘出来,贴在她后颈上,被汗濡湿了一小片。
杨康站在原地,看着她走远。
她走了七八步,忽然她回了头。这一眼更短,短到只有一次呼吸的时间。
她的目光越过人群的肩膀、越过摊贩的布幌、越过一个扛着糖葫芦靶子的小贩,落在他脸上。
那一瞬间,杨康看见了她眼睛里藏着的东西,不是谢意,不是好奇,而是羞涩,然后她转过头,跑了起来。
马尾在人群里跳动了几下,红色的身影被卖布的摊子遮住了,又被卖花的担子晃了一下,最后消失在摩肩接踵的人流里。
杨康站在原地,胸口有什么东西在剧烈地跳动,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右手食指和中指的指尖,还残留着她微凉的触感。
他把手指微微蜷起来,又松开,又蜷起来,好像这样就能留住那一点转瞬即逝的温度。
“她是谁?”
他在心里问自己。
包惜弱没有注意到这一幕。
她甚至没有注意到杨康蹲下去捡铜板,没有注意到那个红衣少女的存在,没有注意到市集上任何一个人、任何一样东西。
她的目光死死地盯着市集另一端。
那里,一棵老槐树底下,一个中年汉子正靠着树干喝水。
他穿着灰扑扑的短褐,袖口磨得起了毛边,腰间别着一个旧布囊。
他身旁靠着一杆铁枪,枪头用布条缠着,枪杆被摩挲得发亮,呈现出一种深沉的、浸润了岁月和汗水的暗红色。
他仰头喝水,喉结上下滚动,额上有汗,鬓边已经有了白丝。
包惜弱浑身都在发抖。
她的手指攥着杨康的袖子,攥得指节发白,指甲几乎要嵌进布料里。
十六年了。
杨康感觉到母亲攥着他袖子的手在抖,那抖动沿着布料传过来,传到他胳膊上,传到他肩膀上,传到他胸腔里那个刚被撞开的缺口里。
包惜弱终于迈开步子,踉踉跄跄地朝那棵老槐树走去的时候,他才回过神来,跟上去。
而就在这时,老槐树下的汉子也放下水囊,像是察觉到什么,缓缓抬起了头。
目光直直撞向包惜弱。
铁枪“当啷”一声,斜斜砸在青石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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