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集:衙门再跪
天刚亮,向德宏就醒了。准确地说,他一夜没睡。他把那封请愿书从怀里掏出来又放回去,反反复复,直到纸边被磨出了毛。
林世功在隔壁屋里磨墨,墨香顺着门缝飘进来,浓得像血。
林义拄着木棍在走廊里来回走了好几趟,木棍敲在楼板上,笃,笃,笃,像心跳。
“走吧。”向德宏说,“时间差不多了。”
他们走出客栈。街上还没有什么人,只有几个扫街的、挑水的、卖早点的。风从巷口灌进来,冷得刺骨。
向德宏走在最前面,步子很稳。他的腿还在疼,膝盖还在肿,可他走得很稳。林世功走在他旁边,手里攥着那篇长文,纸被攥出了褶子。林义拄着木棍跟在后面,郑义、阿勇、阿力走在最后面。
六个琉球人,怀着无尽的希望,朝总理衙门的方向走去。
走到衙门口,那扇黑漆门关着。石狮子张着嘴,露出尖尖的牙。门口站着两个兵,缩着脖子,手拢在袖子里。看见他们,两个兵互相看了一眼,其中一个把枪换了个肩。
向德宏走过去,跪下。膝盖磕在石板上,疼得他眉头皱了一下,可他没有出声。林世功在他身边跪下。林义、郑义、阿勇、阿力也跟着跪下。六个人,跪在总理衙门的门口。
“琉球国遗臣向德宏,求见大人。”向德宏的声音很大,大得在街上回荡。那声音撞在石墙上,弹回来,又弹回去。
两个兵互相看了一眼。一个兵转身进去了,皮靴踩在石板上,咔咔响。过了一会儿,出来一个穿官服的人。那人四十来岁,留着短须,挺着肚子,穿着补服,补子上绣着白鹇。他看了看向德宏,又看了看他身后的人,眉头皱了起来,眉心拧成一个疙瘩。
“你们又来了?不是说了吗,分岛方案朝廷正在议,你们等着就是了。”
向德宏从怀里掏出那封请愿书,双手举过头顶。“大人,分岛方案,万不可行。利弊得失,学生已一一写明。求大人上达天听。”
那人犹豫了一下,接过请愿书,看了一眼。“又是请愿书。你们写了多少封了?这都第几回了?”
“不计其数。”向德宏说,“可朝廷没有回音。我们只能继续写。写到朝廷回音为止。朝廷要签字,我们就跪到签字那一天。”
那人叹了口气。那口气很长,像把这几天攒的无奈都叹了出来。“你们等着吧。我帮你递上去。可上面看不看,我不知道。别抱太大希望。”
他转身走进衙门。门关上了。那一声很重,重得像整座城压在上面。
向德宏跪在那里,望着那扇关上的门。他没有动。林世功没有动。林义、郑义、阿勇、阿力也没有动。六个人,跪在总理衙门的门口。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得他们的衣服猎猎作响。
街上的人渐渐多了起来。挑担的,摆摊的,吆喝的,讨价还价的。有人停下来,看他们一眼,摇摇头,走了。有人站在远处,指指点点。一个小孩子跑过来,蹲在他们面前,歪着头看了一会儿,被大人拉走了。
“他们在看什么?”阿勇低声问。
“看我们。”阿力说。
“看我们什么?”
“看我们像不像叫花子。”
阿勇没有再说话。
等了大约半个时辰,门开了。那个穿官服的人出来了,手里还拿着那封请愿书。
“向德宏,你的请愿书,我递上去了。上面说,知道了。你们回去等消息吧。”
向德宏看着他。“大人,要等多久?”
“不知道。朝廷的事,哪有准日子。该议的时候自然会议,议完了自然会告诉你们。”
向德宏跪在那里,没有动。
“回去吧。”那人说,声音有些不耐烦,“你们跪在这里也没用。该议的已经议了,该定的已经定了。你们写再多的请愿书,也改不了。签字的事,不是你们能拦得住的。”
向德宏抬起头。“大人,分岛方案还没有签字。只要还没有签字,就还有机会。朝廷还没有最后定,我们就要跪到最后一刻。哪怕拦不住,我们也要跪到最后一刻。让朝廷知道,有人在反对。让天下人知道,有人在反对。让日本人知道,琉球人还没有死绝。”
那人看着他,看了很久。他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他转过身,走进衙门。门又关上了。那一声比刚才更重。
向德宏跪在那里,望着那扇关上的门。他跪了一天。太阳从东边移到头顶,又从头顶移到西边。天黑了。街上的灯笼一盏一盏地亮起来。他跪在那里,一动不动。膝盖已经没有了知觉,腿已经不听使唤了。可他跪在那里,像一根钉子。
林世功跪在他旁边,脸白得像纸,嘴唇发紫,可他也没有动。林义拄着木棍,木棍在手里抖,可他咬着牙,没有出声。郑义、阿勇、阿力跪在最后面,缩着身子,互相靠着取暖。
又过了一天。天亮了,又黑了。没有人出来。没有人看他们。只有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得他们的衣服猎猎作响。阿勇发烧了,脸烧得通红,浑身发抖。阿力把自己的衣服脱下来给他披上,自己只穿一件单衣,冷得直哆嗦。林义把木棍换到左手,右手伸进怀里,摸了摸那首诗。诗还在。他放心了。
第三天,门开了。
一个穿着官服的老头从里面走出来。他的腰微微弯着,可他的眼睛很亮。他走到向德宏面前,停下来。
“向大人,你们这是何苦?”
向德宏抬起头。阳光刺眼,他眯着眼睛。那张脸很瘦,颧骨凸出来,眼窝凹下去,嘴唇干裂。可他的眼睛还是亮的。“不苦,为了琉球。”
陈宝琛说,“你的请愿书,我看了。林世功的驳论,我也看了。写得很好。分岛方案的弊端,你分析得很透彻。”
向德宏叩首,额头磕在石板上。“陈大人。”
陈宝琛看着他,看了很久。那目光从向德宏的头顶移到他的膝盖上,又从膝盖移回他的脸上。他的膝盖上全是血,裤子磨破了,露出烂了的皮肉。陈宝琛的眉头皱了一下,又松开了。
“分岛方案,朝廷正在议。有人赞成,有人反对。赞成的说,能收回几个岛总比什么都收不回来强。反对的说,这是割地求和,有辱国体。”
“陈大人,您怎么看?”向德宏问。
陈宝琛沉默了一会儿。他抬起头,看着天上灰蒙蒙的云。“我已经上了奏折。‘球案不宜遽结,倭约不宜轻许。’分岛方案,断不可从。这就是我的态度……但是,我们还没有最后的结论。”
向德宏看着他。陈宝琛的眼睛不大,可看人的时候很有分量,像两把尺子。“陈大人,朝廷会听您的吗?”
“不知道。”陈宝琛说,“可我会尽力。我会上奏,会力争。你们也要尽力。你们在外面不停地呼吁,施压。我在里面说。里应外合,也许能拦住。”
向德宏的眼睛红了。没有哭,可红了。“多谢陈大人。”
陈宝琛摆了摆手。“别谢我。我不是在帮你们。我是在帮中国。分岛方案,对中国没有好处。日本人的算盘,我清楚。他们不是在帮中国收岛,他们是在挖中国的墙角。”
他顿了顿,看着向德宏。
“你知道日本人在想什么吗?”
向德宏摇头。
“他们想的是,用几个荒岛,换中国放弃琉球。然后他们就可以腾出手来,对付朝鲜。朝鲜之后,是台湾。一步一步,蚕食鲸吞。我们不能让他们得逞。”
向德宏看着他。陈宝琛的眼睛里有一种光,不是火,是冰。冷静的、锐利的、能看穿事情本质的光。和林世功一样的光。
“陈大人,”向德宏的声音有些哑,“您说的这些,朝廷里有人听吗?”
陈宝琛苦笑。“听不听是他们的事,说不说是我的事。我说了,他们不听,那是他们的责任。我不说,那是我的责任。”
他转过身,朝门口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向德宏,你的腿,还能跪吗?”
向德宏愣了一下。“能。”
陈宝琛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他走进衙门。门关上了。
向德宏跪在那里,望着那扇关上的门。他等了很久。门没有开。
“大人,”林义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很轻,“咱们回去吧。”
向德宏没有动。
“大人,走吧。”林义又说了一遍。
向德宏点头。他站起来,腿已经不听使唤了。郑义扶住他,他的腿在抖,可他没有倒下。林义拄着木棍站起来,木棍在地上笃地响了一声。阿勇和阿力互相搀着站起来,两个人的脸都白得像纸。六个人,一瘸一拐地走回客栈。
向德宏走得很慢。他的腿疼得厉害,每走一步都像踩在针尖上。可他咬着牙,没有让人背。他走在前面,走进那片风里。风很大,天很冷,吹得他的衣角猎猎作响。
他不知道,在街对面的巷口,那个穿黑衣服的人又出现了。那人站在暗处,盯着他们。那人看着向德宏走远,从口袋里掏出那个本子,在上面写了几行字。“向德宏等人在总理衙门跪了三日,陈宝琛出见,承诺上奏反对分岛。”然后他合上本子,转身走进更深的巷子里。
向德宏没有回头。他走在前面,走进那片光里。天快黑了,光已经很淡了,可它还在。那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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