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考前一天。
傍晚的太学校场上没什么人,学员们全缩在宿舍里临阵磨枪,连粥棚都冷清了。
扶苏在校场边的甬道上走,他手里攥着治民篇的教案,刚从讲堂出来。
今天下午他又讲了一节课,内容是水利灌溉的基本原理。
萧何帮他整理的教材里附了赵正画的水渠剖面图,标注了坡度和流速的关系。
他讲的时候学员听的很认真,但他自己心里清楚,这些东西他也是现学现卖,比学员们早吃透了三天而已。
走到校场西侧拐角时,扶苏停下了。
韩信蹲在沙盘前面。
沙盘是新换的,地形比上次月考复杂的多。
三面环山的河谷换成了一片交错的丘陵地带,丘陵之间穿插着三条河流,河流的交汇处有一座小城的模型。
韩信手里握着炭条,但炭条悬在半空,没有落下。
他在想。
扶苏没有出声打扰,他靠在甬道的柱子上等着。
大概过了二十几息,韩信的炭条落了下去。
一条线从丘陵北端划到河流交汇处,线的旁边标注了一个数字,然后第二条线,第三条线。
画到第五条线时韩信停了。
他没有回头,但开了口。
“你站在那里多久了?”
扶苏往前走了两步。
“半炷香。”
韩信站起来,拍掉手上的炭灰。
他转过身看着扶苏,上下打量了一遍。
两人之前没怎么说过话。
扶苏来太学两天,韩信除了在校场上远远见过一面,没有任何交集。
韩信不关心政治,也不关心皇子来了还是走了,他只关心兵。
但今天不一样。
“你今天下午在讲堂讲课的时候,我在校场推演。”韩信说话很直,不绕弯子。
“你讲课的那一个时辰里,我的推演速度比平时快了两成。”
扶苏一愣。
韩信的目光落在扶苏胸口的位置。
那里没有光,但韩信的直觉告诉他那个方向有东西。
“你身上的气,能压住杂念。”
韩信的表述很简单粗暴。
他不会用什么调和、辅弼之类的词,他只知道自己推演兵阵的时候,脑子里那把兵仙之剑嗡鸣的频率变了。
不是变弱,是变稳。
之前推演复杂阵法时,兵仙位格的杀伐之气会干扰他的判断,让他不自觉的选择最暴烈的战术。
但今天下午扶苏在隔壁讲堂开口说话的那一刻起,那股干扰消失了。
他看到了更多的路线,更冷静的选择。
“明天月考,军事推演环节。”韩信看着扶苏,“你坐在讲堂里。”
不是请求,是陈述。
扶苏这辈子见过各种各样提要求的方式。
有跪着哭着求的,有拐弯抹角暗示的,有拍桌子威胁的。
但韩信这种既不客气也不解释,纯粹因为你有用所以你来的说法,他是头一回碰到。
“好。”扶苏点头。
韩信转过身蹲回沙盘前面,继续画线。
扶苏没走。
“韩先生。”
韩信嗯了一声,炭条没停。
“你觉得学员们的推演水平怎么样。”
韩信画完第六条线,头都没抬。
“六十个人里有五个能用。”
扶苏没追问哪五个,他知道韩信不会说。
韩信的评判标准跟所有人都不一样,他眼里只有两种人。
能打仗的和不能打仗的。
扶苏往回走,走了几步听到身后传来韩信的声音。
“你的气,以后多来校场。”
扶苏回头,韩信蹲在沙盘前面没有看他。
扶苏看了他两息,转身走了。
这是兵仙第一次主动开口认可一个非战斗型的人。
太学里的权力结构,在这句话之后又紧了一扣。
......
当夜。
咸阳宫麒麟殿。
殿门关着,蒙毅带禁军守在三十步外。
嬴政盘膝坐在殿中央的蒲团上,龙袍铺在地面,左手握着龙脉凝晶,右手放在膝盖上。
子时刚过,祖龙吞天诀运转。
嬴政的意识沉入脚下,龙脉的脉动清晰的浮现在脑海中。
比第一次修炼时顺了很多,金色的河流在地底奔涌,分叉汇聚覆盖着大秦全境。
他先往南探。
南郡方向的龙脉比上次亮了一点,秋粮减免的政令已经落到地方,百姓的负担开始减轻,国运在缓慢回升。
太学方向依旧亮的扎眼。
嬴政没有停留。
今天他有别的目的。
赵正早上让张宝山送来的帛条上只写了一句话。
龙脉东段有异物侵入,请陛下今夜修炼时留意。
嬴政的意识顺着龙脉主干朝东走。
越过函谷关,穿入中原腹地,龙脉在这里分出十几条支流,每一条都连着一个郡的国运。
他没有逐一查看,继续往东。
过了陈郡,过了泗水郡,过了琅琊。
龙脉越来越细。
嬴政的意识走到东海沿岸的倒数第二个节点时,速度慢了下来。
前方的龙脉变暗了。
不是南郡那种国运衰退的暗。
南郡的暗是灯油烧少了,火苗变小但还在。
前方的暗是有东西压在上面,把光遮住了。
嬴政的意识往前推了一步。
阻力来了。
很沉。
像一堵墙横在龙脉里面,不是物理的墙,是气的墙。
嬴政的祖龙之气撞上去的瞬间,对方回弹了一股力量。
那股力量冰冷,黏腻,带着一种让他本能排斥的气息。
跟龙气完全不同属性的东西。
嬴政咬着牙又推了一步。
弹,力量更大了。
他的意识被硬生生顶了回来,从龙脉的东段一路退回中原,退到函谷关才稳住。
嬴政从冥想中睁开眼。
额头上全是汗。
他坐在原地没动,手里的龙脉凝晶攥的发烫。
龙脉的东段被人堵了。
不是人。
是赵正说的那些东西。
嬴政慢慢站起身,走到挂着坤舆图的墙壁前,手指点在琅琊郡以东的海域上。
义渠县龙王像渗黑水。
东海龙脉被压。
这两件事是一根绳上的。
嬴政转过身,大步走到殿门前,拉开铜门。
“蒙毅。”
殿外的夜风灌进来。
蒙毅从暗处站出来,单膝跪地。
“臣在。”
嬴政的声音压的很低,带着咬牙的劲儿。
“去太学,把帝师叫过来。”
嬴政的手按在门框上,指甲嵌进了木头里。
“就说朕碰到了他说的那个东西。”他顿了一下,“朕感觉,龙脉断了一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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