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卯时。
咸阳城南三里,渭水支流拐弯处的一片荒地。
英烈祠的地基已经打好了。
跟渭水之滨正在修建的龙王观不同,英烈祠没有高大的正殿和偏殿。
赵正给的图纸上画的很清楚。
一座长方形的石台,石台上面是三面围合的石墙,石墙正中开一道门,门内是一条笔直的甬道,甬道两侧是密密麻麻的灵牌架。
灵牌架是木头做的,刷了黑漆,每一层隔板上能放十块灵牌。
萧何算过,按照八十三万人的数量,光灵牌架就需要八万三千多个隔位。
一座祠堂放不下,最终的方案是建三十六间连排的祠室,用回廊串联,从东到西,一直延伸到荒地的尽头。
天刚亮工地上就开始忙了。
征发来的民夫有三百多人,分成几拨,夯土的夯土,搬石头的搬石头。
监工的是少府派来的老工头,嗓门极大,隔着半里地都能听到他在骂人。
赵正到的时候,扶苏已经在了。
扶苏站在祠堂地基的东北角,手里捧着一摞竹简,竹简上全是名字。
昨晚他一夜没睡,把萧何从兵部调来的那份名册从头到尾翻了一遍。
八十三万四千七百二十一人。
有名有姓的只占四成,剩下的六成,只有一个某卒或者干脆就是一横。
扶苏的眼眶是红的。
赵正走到他旁边,低头看了一眼他手里的竹简。
最上面那一卷展开着,第一行刻着一行字。
某卒,沛县人,王翦军,死于攻楚之战,始皇二十四年。
没有名字,没有年纪,没有家人的信息,只有七个字的身份和一个死亡的年份。
“这个人你认识?”赵正问。
扶苏摇头。
“那你为什么选他做第一块灵牌?”
扶苏攥着竹简。
“因为他连名字都没有。”
扶苏的声音很轻。
“八十三万人里,将军的名字史官会记,校尉的名字军报会提,但这种人,活着的时候没人知道他叫什么,死了也没人给他收尸。”
扶苏抬起头看着赵正。
“如果连第一块灵牌都不给他,以后谁还记得这种人存在过?”
赵正没接话,他看了扶苏一眼,转身朝祠堂的方向走。
“走吧,灵牌的坯子到了没有?”
萧何从后面小跑过来,手里攥着几块白色的木板,木板是柏木切的,一尺长,三寸宽,表面打磨的很光滑。
“到了,少府连夜赶制的,第一批一千块,后续的还在路上。”
赵正接过一块木板掂了掂,分量合适。
“笔墨呢?”
萧何从布包里取出毛笔和墨碟,在旁边的石台上摆好。
赵正把东西往扶苏面前一推。
“写。”
扶苏放下竹简,走到石台前面,他把那块白色柏木灵牌平放在石面上,右手提笔蘸墨。
笔尖悬在灵牌上方,停了两息。
这个人没有名字,他能写什么?
扶苏咬了咬牙,落笔。
“大秦忠烈,沛县无名卒。”
“二十四年,殁于攻楚之战。”
笔画端正,力透木背。
墨迹还没干,扶苏就把灵牌捧起来,大步朝已经搭好框架的第一间祠室走去。
祠室里空荡荡的,灵牌架刚刷完黑漆,漆味还很重,正中央的第一个隔位空着,等着它的主人。
扶苏双手捧着灵牌,走到灵牌架前面。
他没有直接放上去。
他先退后一步,对着那块空着的灵牌位,深深鞠了一躬。
腰弯到底,额头几乎碰到膝盖。
然后他直起身,将灵牌稳稳的放进了第一个隔位里。
白色的柏木灵牌立在黑色的漆架上,上面八个大字在昏暗的祠室里格外清晰。
大秦忠烈,沛县无名卒。
祠室外面的动静停了。
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周围干活的民夫全都停下了手里的铁锤和扁担。
三百多号人站在工地上,黑压压一片,全对着祠室的方向看。
他们没人说话。
在场的民夫里有不少是退伍的老卒。
有的额头上有刀疤,有的胳膊少了半截,有的走路一瘸一拐。
他们看到了什么?
大秦的长公子,穿着太学的吏袍,亲手为一个连名字都没有的小兵写灵牌。
还鞠了躬。
一个留着花白胡子的老卒蹲在地上,手里还攥着半截夯杵。
他的下巴抖了几下,眼眶红了。
他想起了自己的大哥。
他大哥跟他一起被征发入伍,攻韩那年。
攻到了新郑城下,敌人的箭矢从城头射下来。
他大哥替他挡了一箭,等他回过头,人已经倒在护城河里了。
尸体都没捞上来。
三十年了,他连一块灵牌都没给大哥立过。
不是不想,是不知道往哪立。
现在有了。
老卒猛的站起来,扔掉手里的夯杵,三步并作两步冲到萧何面前。
“先生。”老卒的嗓音劈了。
“俺大哥也能上去吗,他叫李铁柱,跟俺一起当兵,攻韩那年死在新郑城下的!”
萧何被他吓了一跳,赶紧按住他的肩膀。
“能,都能上去。”萧何平声说道,“你去找工头报你大哥的名字,姓名,籍贯,死在哪,哪一年。”
“若是名单上没有,立刻补上去!”
老卒噗通一声跪在地上,朝祠室的方向磕了一个头。
他身后,又有两个民夫走了上来。
然后是三个,四个,五个。
一个接一个的退伍老卒从人群里挤出来,有的报自己的兄弟,有的报自己的父亲,有的报一起扛过枪的战友。
名字喊的嘈杂,全挤在一起。
萧何赶紧让人搬来条案和竹简,临时设了一个登记点。
登记的队伍越来越长,从祠室门口一直排到了工地大门外面。
赵正站在祠室的侧面,背靠着半面石墙,开了望气术。
工地上方的天空中,一层白色的光芒正在急速凝聚。
不是淡的几乎看不见的那种。
是肉眼虽然依旧不可见,但在望气术的视野里已经够得上刺眼的级别。
这些退伍老卒是真信的。
他们不是在拜龙王,不是在求丰收。
他们是在把三十年的思念和愧疚,一股脑的倒进了这座英烈祠里。
这种信仰比烧香磕头的虔诚猛十倍。
赵正低头看了一眼系统面板。
【泛信徒信仰涌入检测中……】
【英烈祠(在建),当日信仰转化:+1240点。】
一千二百四十点。
祠堂还没修完,铜像还没铸好,仅凭第一块灵牌和长公子鞠的一个躬,一天就收了这个数。
赵正看了扶苏一眼。
扶苏站在登记点旁边,袖子挽到肘弯,正帮着一个哭的说不出话来的老妇人填写她丈夫的名字。
赵正收回望气术。
信仰这种东西,用法压不出来,用钱买不到。
但用一个长公子弯腰鞠躬,给一个无名小卒立灵牌,它自己就来了。
赵正转身朝太学的方向走,他还有事要办。
少府第一批改良铁犁今天下线,帛书上的那句话他还得亲自过目。
走了几步赵正停住,回头看了一眼工地。
排队登记的人已经从工地大门口拐出去了,沿着官道一直往城里方向排。
消息已经传开了。
咸阳城的军户聚居区,正在朝这里涌来。
赵正收回目光。
“萧何。”
远处的萧何抬起头。
赵正隔着半个工地喊了一句。
“登记点不够用了,再加五个。”
赵正的脚步没停。
“另外,告诉少府的章邯……”
赵正的声音从官道上飘回来。
“灵牌的第一批数量从一千块改成一万块,三天之内必须全部送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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