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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四章:黄巾起

    中平元年二月,春寒未消,天下却已暗流涌动,终是冲破堤坝,陷入大乱。

    这场乱世的开端,要从上个月说起。太平道首领张角的弟子唐周,不知因何背叛,突然孤身奔赴洛阳,向朝廷告密。这一告,便将太平道潜伏在洛阳的根基彻底掀翻——大方首领马元义当场被捕,判以车裂之刑,死状极惨。宫中暗中信奉太平道的宦官、宫人,前前后后被清查出来上千人,尽数处斩,洛阳城一时血雨腥风。朝廷震怒,下诏天下,全力搜捕张角及其党羽。

    彼时张角尚在冀州,听闻洛阳事变,自知阴谋败露,已无隐瞒余地。他连夜派遣亲信,分赴各方太平道据点,将原定三月五日的起事计划,硬生生提前了二十日,定在二月十五。

    二月十五那日,张角自称“天公将军”,其弟张宝为“地公将军”,张梁为“人公将军”,以“苍天已死,黄天当立,岁在甲子,天下大吉”为号,振臂一呼。起义军皆以黄巾裹头,故称“黄巾军”。三十六方部众,共计数十万人,同日起兵,燔烧官府,劫掠乡邑,屠戮官吏,一时间,州郡失守,官吏逃亡,中原大地战火熊熊,乱成了一锅沸腾的粥。

    乱世的消息,如同插上了翅膀,飞速传往洛阳。朝堂之上,文武百官惊慌失措,争论不休,乱作一团,连汉灵帝也坐不住龙椅,急得团团转。

    二月十八,洛阳的紧急诏令下达,命北地太守皇甫嵩即刻进京议事,共商平叛大计。诏令由快马传递,从洛阳到北地富平,一路疾驰,也需五六日光景。

    而此时的皇甫嵩,尚在富平郡府处理公务,对洛阳的变故、黄巾起义的爆发,一无所知。

    偏偏这一天,正是马腾与马超谈妥,准备动身前往富平的日子。

    马超心里急得像火烧,却又有苦难言。他只记得梦里的乱世始于二月,却记不清黄巾起义的具体日期——是十五?还是二十?前世研读的史料中,诸多时间节点交织错乱,此刻在他脑海里搅成一团浆糊。他唯一清楚的是,乱世已至,留给他们的时间不多了,皇甫嵩一旦被朝廷征召进京,再想攀附上这根能改变马家命运的“救命稻草”,便难如登天。

    可他不能说,也不敢说。

    他只能催,小心翼翼地催。

    “父亲,咱们能不能早点走?”二月十八夜里,马超揣着满心焦灼,跑到马腾跟前,声音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急切。

    马腾正蹲在库房里清点粮草、检查行囊,头也没抬,语气带着几分不耐:“急什么?家里这么多部曲要安置,羌人的依附事宜也还没敲定,不得安排妥当再走?”

    “可是……”马超张了张嘴,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他想说“黄巾要反了,再不走就来不及了”,可这话太过惊世骇俗。一个八岁孩童,能梦见天下将乱已属神异,若连具体起事日期都知晓,岂不是要被当成妖怪?

    “可是什么?”马腾终于抬起头,目光落在儿子紧绷的小脸上,语气里多了几分探究,“你那个梦,到底梦见了啥?把你吓成这副模样,魂不守舍的。”

    “我梦见……很快就要天下大乱了。”马超低下头,声音闷闷的,指尖攥着衣角,“父亲,咱们后天就走,行不行?”

    马腾盯着他看了片刻,没吭声,只是重新低下头,继续扒拉着库房里的粮草,神色晦暗不明。

    马超咬了咬牙,知道再多说无益,只能默默退到一旁,心里的焦灼又重了几分。

    二月十九,马腾依旧按部就班,去找羌人头领赴宴,敲定部众依附的细节,丝毫没有加急动身的意思。

    二月二十,他召集所有部曲,亲自交代坞堡的防守事宜,细细叮嘱,半点不慌。

    这两天里,马超急得嘴上起了个大泡,稍一舔舐就钻心的疼。他每天天不亮就爬起来,跑到坞堡门口张望,盼着马腾能松口说一句“走了”,可每次等来的,都是马腾那张不紧不慢、胸有成竹的脸。

    “再等等,明天就走。”马腾每次都这样说,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笃定。

    马超心里的火气直往上冒,却不敢发作——他知道马腾的性子,越是催促,越是会被反着来。他只能忍着,忍得胸口发闷,连胃都隐隐作痛。

    二月二十一的清晨,天刚蒙蒙亮,马腾终于松了口:“走。”

    后院里,婉娘早已红了眼眶,紧紧拉着马超的手,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翻来覆去就那几句叮嘱:“超儿,路上小心,别着凉,到了富平就给家里捎信,别让娘担心……”

    马超听着,鼻子一酸,眼眶也跟着红了。前世他孤苦一生,无亲无故,从未体会过这般牵肠挂肚的牵挂,那种又暖又疼的感觉,堵在胸口,上不去下不来。

    “娘,您别哭,孩儿会好好的,一定给您捎信。”他的声音微微发颤,伸手轻轻擦去婉娘脸上的泪水。

    旁边的马铁,鼻涕眼泪糊了一脸,死死抱着马超的腰不肯撒手,哽咽着说:“大哥,你什么时候回来?我把最甜的蜜饯都给你留着,一个都不吃!”

    马休站在一旁,强撑着没哭,红着眼眶,故作镇定地说:“大哥你放心走,家里有我,我会帮父亲看着坞堡,照顾好娘和弟妹。”话音刚落,自己先吸溜了一下鼻子,眼泪差点掉下来。

    马云騄最小,还不懂什么是分别,只知道大哥要离开自己了,小手紧紧拽着马超的衣角,奶声奶气地哭喊:“大哥不走,大哥陪騄儿玩,騄儿给大哥唱羌人的歌……”

    马岱站在最后,嘴唇抿得紧紧的,眼底藏着不舍,却没像弟妹们那样哭闹,只是走上前,郑重地对马超说:“大哥,保重。”

    马超一个个抱过去,抱过马铁,拍了拍马休的肩膀,捏了捏马云騄软乎乎的小脸,最后拍了拍马岱的后背,指尖都有些发颤。他从前从未有过这般牵挂,也从未这般清楚,自己肩上,多了一份沉甸甸的责任。

    “行了!”马腾的声音从门口传来,粗声粗气的,带着几分刻意的强硬,可仔细听,语气里也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再磨蹭,天都黑了,还走不走了?超儿,过来!”

    马超松开马云騄的小手,深深看了一眼婉娘和弟妹们,转身就走。他没有回头——他怕一回头,看到婉娘的泪水,看到弟妹们期盼的眼神,就再也狠不下心离开了。

    出了坞堡,马腾带着六个精锐部曲,牵着马匹,一路往东北方向疾驰。马超骑的是一匹温顺的河西小马驹,是马腾特意挑选的,怕他再像上次那样摔下来。庞德骑在他身边,腰里别着环首刀,背上背着弓箭,目光时刻落在马超身上,小心翼翼地护着他。

    “抓紧缰绳,别松手。”马腾回头喊了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关切,“路上赶得急,要是撑不住,就跟我说,咱们慢些。”

    “孩儿撑得住。”马超咬着牙,大声回应。他知道,每多耽误一刻,就多一分错过皇甫嵩的可能,这点苦,算不了什么。

    马腾满意地点点头,一夹马腹,骏马扬蹄,率先冲了出去。部曲们紧随其后,马蹄声踏碎了清晨的宁静,扬起一路尘土。

    从狄道到富平,走的是陇西往北的官道,需途经金城、武威,一路向东北疾驰。正常行走需五六日,马腾心急儿子的学业,也隐隐被马超连日的急切所感染,定要四天赶到,一行人只能日夜兼程,拼命赶路。

    第一天,他们就跑了近百里。傍晚时分,马超只觉得大腿内侧火辣辣地疼,像是被烈火灼烧一般。他早已忘了,东汉之时,马镫尚未出现,双腿只能悬空,全靠大腿用力夹紧马腹,屁股在马背上颠来颠去,每一次颠簸,都像是被人在胯骨上狠狠踹了一脚。前世他虽骑过马,却都是有人牵着慢慢溜达,哪曾这般拼命?风刮得脸生疼,五脏六腑都快被颠散了架。

    “少主,还行吗?要不要停下来歇口气?”庞德放缓速度,靠到马超身边,语气里满是担忧。

    “行。”马超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牙关咬得紧紧的,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到了晚上扎营,马超下马时,双腿一软,直接跪倒在地。庞德赶紧上前扶住他,低头一看,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马超的裤子内侧,早已磨破了一大片,鲜血粘在布料上,紧紧贴在皮肉上,稍一拉扯,就疼得马超浑身发抖。

    马腾皱着眉走过来,蹲下身子,看着儿子腿上的伤,脸色愈发难看:“明天慢点走,别这么拼了。”

    “不行。”马超摇了摇头,声音因疼痛而发抖,语气却异常坚定,“父亲,明天还按这个速度,不能慢。”

    马腾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突然咧嘴笑了,伸手在他脑袋上用力拍了一下,语气里满是欣慰与得意:“好小子,不愧是我马腾的种,有股韧劲!”

    庞德找来一些止血消炎的草药,捣碎后小心翼翼地敷在马超的伤口上,凉丝丝的触感,稍稍缓解了钻心的疼痛。马超躺在毡子上,看着头顶陌生的星空,心里默默盘算着日子:二月二十一出发,若是按这个速度,二十五日便能抵达富平。只要皇甫嵩还没走,一切就还来得及。

    他翻了个身,屁股上传来一阵刺痛,忍不住嘶了一声。罢了,睡吧,明天还要继续赶路。

    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日子就在日夜兼程的奔波中度过。马超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撑下来的。大腿内侧的伤口结了痂,又被磨破,再结痂,再磨破,到最后,那片皮肉早已麻木,疼得没了知觉。他渐渐摸索出了诀窍,在马背上调整重心,用小腿和膝盖分担大腿的压力,甚至学会了在马背上打盹——只是每次一迷糊,身子就往旁边歪,庞德总要及时伸手拽他一把,才没让他摔下去。

    第三天傍晚,他们在路上碰到了一拨从关中逃过来的百姓。这些人拖家带口,衣衫褴褛,神色慌张,脸上满是恐惧,一路向西奔逃。马腾拦下一个中年汉子,沉声问道:“老乡,出什么事了?你们为何这般慌张?”

    那中年汉子浑身发抖,脸色惨白,结结巴巴地说:“反了!太平道反了!张角带着黄巾军,到处杀人放火,劫掠城池,好多州郡都失守了,官府根本管不住!我们也是没办法,只能往西边逃,求一条活路啊!”

    马腾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眼神凝重,下意识地转头看了马超一眼——他终于明白,儿子连日来的急切,并非无的放矢。

    马超没有说话,心里却翻江倒海——黄巾果然反了。他不知道自己有没有错过关键时机,只能在心里拼命催促:再快些,再快些,一定要赶上皇甫嵩!

    “走!”马腾猛地一鞭子抽在马屁股上,声音低沉而急促,“再快些,务必尽快赶到富平!”

    彼时的凉州,虽尚未有黄巾军作乱,但乱世的消息早已传遍四方。沿路的百姓人心惶惶,有的拖家带口向西逃亡,有的紧闭门窗,不敢出门半步。金城的集市往日里热闹非凡,如今却冷清得可怕,街上行人寥寥,时不时能看到官吏骑着快马飞奔而过,神色匆匆,想来是在传递紧急公文。

    马超没有心思关注这些,他的眼里只有一个目标——富平,皇甫嵩。时间不等人,乱世不等人,马家的命运,更不等人。

    二月二十五,傍晚时分。

    富平县城的轮廓,终于出现在视野之中。马超紧绷的神经一松,差点没从马背上栽下去。最后这半天,他几乎是趴在马背上撑过来的,两只手死死抓着马鬃,指节都泛了白,浑身的骨头像是散了架一般。

    “少主,到了。”庞德轻声提醒,语气里也带着几分释然。

    马腾没有减速,策马扬鞭,直奔城中央的太守府。太守府门前立着两尊石狮子,威严气派,门口的守卫身着铠甲,神色肃穆。

    马腾翻身下马,大步跨上台阶,对着门口的守卫拱手行礼,语气恭敬却不失底气:“在下陇西马腾,求见北地太守皇甫嵩将军,烦请通报一声。”

    守卫上下打量了马腾一番,目光在他那张面鼻雄异、不似纯汉人的脸上停顿了片刻,语气还算客气,却带着几分遗憾:“这位壮士,你来晚了。皇甫将军今儿一早,就已奉旨启程,进京议事去了。”

    “哐当”一声,马腾手里的马鞭掉在地上,整个人僵在台阶上,脸上满是难以置信。

    马超这时候刚从马背上滑下来——说是滑,实则是双腿早已没了力气,落地时膝盖一软,整个人往前一栽。庞德眼疾手快,一把揪住他的后领,才没让他脸着地。

    守卫的话,清清楚楚地传入他的耳中。

    今早走了。

    这四个字,像四块沉重的石头,一块一块砸在他的胸口,压得他喘不过气来。连日来的奔波、疼痛、焦虑,在这一刻尽数爆发,他站在马腾身后,小小的身子微微发抖,嘴唇哆嗦了两下,想说点什么,可嗓子里像是被塞了一团棉花,一个字都挤不出来。他慢慢低下头,盯着地上自己的影子,那影子被夕阳拉得老长,瘦瘦小小的,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委屈与不甘。

    马腾缓缓回过头,看到儿子这副模样,心里像是被人用手紧紧攥住,又酸又疼。这孩子,一路上磨得大腿血肉模糊,没叫过一声苦,没掉过一滴眼泪,此刻却红了眼眶,像是要把所有的委屈都憋出来一般。

    “超儿……”马腾张了张嘴,想说些安慰的话,却发现自己什么也说不出来。他这辈子,刀枪剑雨都不怕,却见不得儿子这般模样。

    马超深吸了一口气,用力眨了眨眼睛,把眼眶里的泪水憋了回去。他抬起头,声音沙哑得不像话,却依旧保持着镇定:“父亲,没事。皇甫将军走了,咱们……明天去找皇甫恪先生。”

    马腾愣了一下,随即咧嘴笑了,笑得粗粝,却满是心疼与得意。他弯腰一把将马超抄起来,让他坐在自己的肩膀上,大步往城里走去,声音洪亮,透着一股不服输的韧劲:“行!明天一早,爹就带你去郡学,找那个皇甫恪!我就不信了,我马腾的儿子,还能没书读?还能攀不上门路?”

    马超趴在马腾宽厚的肩膀上,看着富平县城灰扑扑的街道,心里五味杂陈。

    没赶上皇甫嵩,确实可惜,错过了一个最直接的机会。

    但皇甫恪还在。

    只要皇甫恪还在,他们就还有机会,还有改变命运的希望。

    屁股和大腿依旧在疼,每动一下,都像是有针在扎,疼得他直抽气。可他的心里,却渐渐平静下来。

    他闭上眼睛,在心里默默告诉自己:路还长,不急。乱世刚起,一切都还来得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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