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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二十二日,清晨六点,邱莹莹站在衣柜前,面对着一个她从未面临过的选择——穿什么。不是“江明月会穿什么”,也不是“邱莹莹有什么衣服”,而是“今天这场仗,她需要穿什么”。谢振杰的计划很详细,甚至包括了着装建议:“深色,正式但不古板,专业但不咄咄逼人。不要穿裙装,裤装更合适。颜色建议深蓝或深灰,避免黑色——黑色太沉重,不适合第一次非正式会面。”她在衣柜里翻了很久,最终找到一件深蓝色的阔腿裤套装。剪裁利落,面料垂坠,上身效果出乎意料地好。她穿上之后在镜子前转了一圈——腰背挺直,肩膀打开,整个人看起来干练而自信,像是一个年轻的职场女性,而不是一个还在读书的学生。
她坐下来化妆。今天的妆容也需要重新设计——不能太素,会显得稚嫩;不能太浓,会显得刻意。眼线稍微拉长一点,增加锐利感;眼影用大地色系,塑造深邃的眼窝;唇色用玫瑰豆沙,介于她的豆沙红和江明月的正红色之间。她在镜子前审视了自己很久,确认每一个细节都恰到好处,然后站起来,深吸了一口气。
今天的计划是这样的——上午十点,刘志远会在江氏集团地产板块的办公室里开会。散会之后,他通常会去公司附近的一家私人会所吃午饭。谢振杰已经安排好,让邱莹莹在那家会所的走廊里“偶遇”刘志远。不是刻意的偶遇,而是“刚好也在那里吃饭”的巧合。她会一个人坐在角落里,看起来像是在等人。刘志远看见她,出于礼貌会上来打个招呼。然后她会邀请他一起吃饭,理由是“一个人吃饭太无聊了”。刘志远不会拒绝——她是江怀远的女儿,基本的礼数还是要讲的。然后,在吃饭的过程中,她会“无意中”提到地产板块独立的风险。不是直接说,而是以一种“我最近在研究这个课题,有一些不成熟的想法,想请教刘叔叔”的方式。刘志远是一个自负的人,他喜欢被人请教,喜欢展现自己的专业能力。如果他觉得她只是一个“好奇的小女孩”,他会放松警惕,甚至会主动说出一些他平时不会说的话。
这就是谢振杰的计划——用谦逊的姿态,撬开一个老狐狸的嘴。
邱莹莹出门的时候,周姨正在厨房里准备早餐。看见她穿着一身深蓝色的裤装、画着精致的妆容走下楼,周姨愣了一下。“小姐,你这么早出门?”
“嗯,约了人吃午饭。”邱莹莹从桌上拿了一个苹果,咬了一口,“早饭不吃了,来不及。”
“那怎么行?早饭最重要的——”周姨追到门口,但邱莹莹已经出了门,坐上了车。她摇下车窗,对周姨挥了挥手。“周姨,别担心,我会吃好的。”车子驶出翠湖山庄,汇入早高峰的车流。邱莹莹坐在后排,手里攥着那个苹果,一口一口地咬着。苹果很甜,脆生生的,咬下去的时候发出清脆的声响。但她吃不出味道——她的脑子里在反复演练今天的对话。
谢振杰给她准备了一份详细的“谈话脚本”,列出了每一个可能的话题、每一个需要抛出的观点、每一个需要回避的陷阱。她昨天晚上背了整整四个小时,直到每一个字都刻进了脑子里。但她也知道,真正的对话不会完全按照脚本走。刘志远是一个活生生的人,有自己的情绪、自己的节奏、自己的思维方式。她需要随机应变。
车子在江氏集团地产板块的办公楼附近停下来。邱莹莹没有进去——她不需要进去。她只是需要“刚好”在这附近出现。她在街边的一家书店里逛了大约一个小时,翻了翻几本畅销书,买了一杯拿铁,坐在窗边看着对面的办公楼。十点二十分的时候,她看见刘志远从办公楼里走出来,身边跟着两个助理。他上了一辆黑色的奥迪,车子朝着会所的方向驶去。
邱莹莹站起来,走出书店,上了自己的车。“去逸品轩。”她说。逸品轩就是那家私人会所的名字。
她到的时候,刘志远的车刚好停在门口。她没有急着下车,而是坐在车里等了两分钟,等刘志远先进去,然后才下车。走进会所的时候,刘志远正在前台和服务员说话。他看见她,目光里闪过一丝意外。
“明月?你怎么在这儿?”
邱莹莹笑了笑,走过去。“刘叔叔好。我约了朋友吃饭,但她临时有事来不了了。我一个人,正发愁呢。”
刘志远犹豫了一下。他是一个精明的商人,本能地会对任何“巧合”产生警惕。但邱莹莹的表情太自然了,自然到不像是有预谋的。“那正好,”他说,“我也一个人。一起吧。”
“好啊。”邱莹莹笑着说,“我一个人吃饭太无聊了。”
他们被领进一个包间。包间不大,但很精致——深色的实木桌椅,暖黄色的灯光,墙上一幅水墨画,画的是一条江,江面上有一叶扁舟。邱莹莹坐下来,服务员递上菜单。她翻开菜单,随便点了几个菜,然后把菜单递给刘志远。
“刘叔叔您点吧,我不挑食。”
刘志远笑了笑,接过菜单,熟练地点了几道菜——清蒸鲈鱼、松茸鸡汤、炒时蔬、两份米饭。他把菜单还给服务员,然后靠在椅背上,看着邱莹莹。
“明月,你最近在忙什么?听说你在研究公司的股东资料?”
邱莹莹的心跳了一下。消息传得真快。“就是随便看看,”她说,语气轻松,“爸爸年纪大了,我想帮他分担一些。但我什么都不懂,只能从最基础的开始学。”
刘志远点了点头,目光里有一种审视的意味。“你爸爸身体还好吗?”
“还好,就是累。最近公司的事情多,他有时候睡不好。”
“让他注意身体。公司的事情再重要,也没有身体重要。”
“我会转告他的。谢谢刘叔叔关心。”
菜上来了。邱莹莹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鱼肉。鱼肉很嫩,入口即化,但她几乎没有尝出味道。她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刘志远身上——他的表情、他的语气、他的每一个细微的动作。
“刘叔叔,”她开口,声音自然得像是在闲聊,“我最近在伦敦学了一门课,讲的是企业多元化经营的风险与收益。正好讲到地产板块,我就想起了咱们公司的地产业务。您在江氏管了这么多年的地产,一定有很多心得。我能请教您几个问题吗?”
刘志远的眉毛挑了一下。一个二十二岁的小女孩,跟他请教地产板块的经营心得?他觉得有些好笑,但也没有拒绝。“你说。”
“我在想,地产板块在江氏的体系内,到底是优势更大,还是束缚更大?一方面,江氏的品牌和资金能给地产板块提供很强的支持;另一方面,江氏的主业不是地产,有时候决策流程会比较慢,可能会错过一些市场机会。”
刘志远看着她,目光里的审视变成了认真。这个问题问到了点子上——不是那种“随便翻了两页书就以为自己懂了”的外行问题,而是真正切中了地产板块在江氏体系内的核心矛盾。“你这个问题,”他说,“我思考了很多年。”
邱莹莹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他,等着他继续说。
“江氏的主业是零售和金融,地产是后来才发展起来的。这些年,地产板块的利润贡献率一直在上升,去年已经占到了集团总利润的35%。但在集团的决策体系里,地产板块的优先级一直不高。每次有大额投资,都要经过集团总部的审批,流程慢,效率低。有些项目,等审批下来,市场机会已经错过了。”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平静,但邱莹莹听出了里面的不满。那种不满不是一天两天积累起来的,而是很多年、很多次被拒绝、很多次机会错失之后,慢慢堆积起来的。
“那如果地产板块独立出去呢?”邱莹莹问,语气像是在探讨一个学术问题,“会不会更好?”
刘志远看了她一眼,目光变得锐利了一些。“你怎么突然问这个?”
“就是好奇,”邱莹莹笑了笑,“我在伦敦的时候,有一个课题就是研究公司分拆的案例。有些公司分拆之后,业务发展得更好了;但也有些公司分拆之后,反而失去了母公司的支持,经营不下去了。所以我在想,地产板块如果独立出去,到底是好事还是坏事。”
刘志远沉默了一会儿。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然后把茶杯放下。“独立出去,有好处也有坏处。好处是决策更快,更灵活,能抓住市场机会。坏处是失去了江氏的品牌背书和资金支持。地产是一个资金密集型的行业,离开了江氏的资金支持,独立生存的压力会很大。”
邱莹莹点了点头,表情若有所思。“那如果独立出去之后,资金链出了问题呢?”
刘志远的眉头皱了一下。“你是说——风险?”
“对。我在想,独立出去之后,新公司需要自己融资。现在的市场环境不太好,银行的信贷政策在收紧,融资成本很高。如果融资跟不上,项目就会停工,资金链就会断裂。到时候,不只是地产板块的问题,还会影响到江氏的品牌声誉——毕竟,市场会认为地产板块还是江氏的一部分。”
刘志远沉默了。他的手指在茶杯的边缘慢慢地划着圈,目光落在桌面上,像是在思考什么。邱莹莹没有继续说下去。她只是安静地坐着,等着他自己去消化那些话。她知道,不需要她再多说什么了。种子已经种下去了。刘志远是一个聪明人,他会自己去想——赵长庚许诺的“独立”到底是机会还是陷阱?30%的股份听起来很诱人,但如果新公司活不下来,30%的股份就是30%的废纸。
“明月,”刘志远忽然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这些话,是你自己想的,还是你爸爸教你的?”
邱莹莹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他的目光很锐利,锐利得像***术刀,想切开她的伪装,看看里面到底藏着什么。她不能承认是江怀远教的——那会让刘志远觉得这是江怀远在背后操纵她,反而会激起他的反感。她也不能承认是自己想的——那会显得太假,一个二十二岁的女孩不可能有这种洞察力。所以她选择了一个折中的回答。
“有一部分是课堂上学的,有一部分是我自己琢磨的。我在伦敦的时候,有一个教授专门研究公司治理和分拆案例。他的课让我对这个问题有了一些思考。回来看见公司的状况,就想得更多了。”
刘志远看着她,目光里的锐利慢慢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她读不太懂的东西。“你爸爸有一个好女儿。”他说。
邱莹莹笑了笑。“刘叔叔过奖了。我只是一个还在学习的学生,很多东西都不懂。今天跟您聊天,学到了很多。”
刘志远笑了。那个笑容和之前不一样——之前的笑容是客气的、公式化的,现在的笑容多了一些真实的东西。“你比你爸爸会说话。”他说。
午饭结束后,邱莹莹和刘志远一起走出会所。站在门口,刘志远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她。
“明月,”他说,“有些事,我会认真考虑的。”
邱莹莹看着他,点了点头。“谢谢刘叔叔。”
刘志远上了车,车子驶出停车场,消失在车流中。邱莹莹站在会所门口,看着车子消失的方向,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她的手在微微颤抖,但她把手插进裤袋里,没有让任何人看见。她拿出手机,给谢振杰发了一条消息。“种子种下去了。”
回复来得很快。“他怎么说?”
“他说‘有些事,我会认真考虑的’。”
“好。剩下的就看他自己了。”
邱莹莹把手机收起来,上了车。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她的太阳穴在突突地跳,胃里翻涌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不适感。她不知道刘志远会不会真的“认真考虑”,不知道那颗种子会不会发芽,不知道七天后的股东大会上会发生什么。她只知道一件事——她做了她能做的一切。剩下的,交给时间。
九月二十四日,距离股东大会还有四天。
邱莹莹接到谢振杰的消息,说刘志远和赵长庚又见了一次面。这一次,刘志远的态度和之前不一样了。他没有直接拒绝赵长庚,但他提出了很多问题——关于资金链、关于市场风险、关于品牌价值流失。这些问题,都是邱莹莹那天在午饭上“无意中”提到的那些。赵长庚被这些问题问住了——他不是地产方面的专家,很多细节他回答不了。刘志远从那次见面之后,态度变得谨慎了许多。他没有答应赵长庚,也没有拒绝,只是说“再考虑考虑”。
邱莹莹看着这条消息,感觉心里的一块石头落了地。不是完全落地,只是松动了一些。但这就够了。至少,刘志远不再是赵长庚的囊中之物了。
同一天下午,陆西决来了。
他出现在门口的时候,邱莹莹正在客厅里看书。她抬起头,看见他站在门厅里,穿着一件白色的T恤,浅蓝色的牛仔裤,脚上还是那双沾满泥土的靴子。他的头发比以前更长了,搭在额前,几乎遮住了眉毛。他的表情很平静,但邱莹莹注意到,他的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黑眼圈——不是一天两天没睡好的那种,而是长期睡眠不足、身体被透支到极限的那种。
“你来了。”邱莹莹放下书,站起来。
“嗯。”他走进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来。这一次,他没有翘二郎腿,没有陷进沙发里,而是坐得笔直,双手放在膝盖上,目光直视着她。那种目光让邱莹莹想起了一个词——审判。
“西决,”她开口,“你最近是不是没睡好?”
“还好。”他说,语气很淡,“我有件事想问你。”
邱莹莹的心跳加速了。“什么事?”
“你最近在忙什么?”
“没忙什么。就是看看书,陪陪爸爸。”
“是吗?”陆西决看着她,目光里的平静裂开了一条缝,“我听说了。你去找刘志远吃饭,跟他聊了地产板块独立的风险。”
邱莹莹的手指在膝盖上蜷缩了一下。消息传得真快。“你怎么知道的?”
“我有我的渠道。”陆西决的声音没有起伏,但他的目光越来越锐利,“明月,你到底在做什么?你以前从来不关心这些。你是一个会为了毕业论文熬夜的人,不是一个会为了公司股东结构失眠的人。”
邱莹莹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他能说什么?“我在帮爸爸”?“我在救集团”?“我是一个替身,我在完成我的任务”?她什么都不能说。
“西决,”她说,选择了最安全的回答,“爸爸需要我。我不想袖手旁观。”
陆西决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他们之间的距离很近,近到她能闻到他身上的味道——不再是西藏的风和沙土,而是某种更清淡的、像是洗衣液和青草混合的味道。
“明月,”他说,声音很低,“你变了。从你回来的那一天起,你就变了。你不再是以前那个江明月了。”
邱莹莹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那双深棕色的眼睛里,有失望,有心痛,有一种被背叛的愤怒,但也有一种她读不懂的东西——不是怀疑,不是试探,而是某种更深处的、更柔软的东西。
“人是会变的,”她说,“西决,人都是会变的。”
陆西决看着她,沉默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轻轻地握住了她的手。他的手很暖,掌心有薄薄的茧子,和第一次在巷子里握住她的时候一模一样。“你说得对,人都是会变的。但有些东西不会变。”
“什么?”
“我在这里。”他说,声音低得像是耳语,“不管你是谁,不管你在做什么——我在这里。”
邱莹莹看着他,感觉喉咙很紧。她想告诉他真相。她真的想。她想说“我不是江明月,我是邱莹莹,我是一个替身,真正的江明月还在昏迷中”。她想说“对不起,我骗了你,我骗了所有人”。她想说“那碗牛肉面很好吃,谢谢你记得我最喜欢白玫瑰,谢谢你带我去看那条巷子,谢谢你在我最孤单的时候告诉我‘我在这里’”。但她什么都不能说。她只是握着他的手,握了很久,然后轻轻地抽回来。
“谢谢你,西决。”她说,声音有些哑。
陆西决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那个笑容很轻,很淡,带着一种她从未见过的疲惫。“不用谢,”他说,“我先走了。你好好休息。”
他转身,走向门口。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脚步,侧过头。
“明月,”他说,“不管发生什么事,你记住——我会保护你。不管你是谁。”
然后他拉开门,走了出去。门关上了。邱莹莹站在客厅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眼泪掉了下来。她哭了很久,哭到周姨从厨房里跑出来,惊慌失措地问“小姐,你怎么了”。她摇了摇头,擦干眼泪,笑着说“没事,眼睛进沙子了”。周姨半信半疑地看着她,但也没有多问,只是递给她一盒纸巾。
邱莹莹接过纸巾,擦了擦眼睛,然后走上楼,回到房间。她坐在飘窗上,抱着靠垫,看着窗外的后花园。喷泉的灯还没有亮,花园里暗沉沉的,只有远处的路灯发出昏黄的光。她看着那片黑暗,脑子里反复回放着陆西决说的那句话——“不管你是谁,我都在这里。”
她不知道他是不是真的知道了什么。她不知道他说的“不管你是谁”是什么意思。她只知道一件事——在这个充满了谎言和伪装的世界里,有一个人对她说“我在这里”。不是对江明月说的,是对她说的。对那个吃牛肉面会掉眼泪的、看着旧巷子会发呆的、叫他“陆西决”而不是“西决”的女孩说的。对邱莹莹说的。
她抱着靠垫,把脸埋进去,无声地说了三个字。“对不起。”对陆西决说的。对江怀远说的。对林慕辰说的。对谢振杰说的。对那个躺在病床上、戴着氧气面罩、可能永远都不会醒来的女孩说的。对不起,我骗了你们。对不起,我不是她。对不起,我不能告诉你们真相。对不起,我只能这样,用谎言保护你们,用伪装靠近你们,用沉默回应你们的真心。
窗外,夜色越来越深。喷泉的灯在十点钟准时熄灭了,后花园陷入了一片黑暗。邱莹莹坐在飘窗上,抱着靠垫,在黑暗中坐了很久。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只知道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阳光从窗户里涌进来,刺得她眯起了眼睛。她发现自己靠在飘窗的角落里,身上盖着一条毯子——是周姨来过了,帮她盖的。她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身体,走到梳妆台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眼睛有些肿,鼻尖有些红,嘴唇有些干。她看起来像是哭了一整夜。
她拧开水龙头,用冷水洗了一把脸。水很凉,凉得她打了个激灵。她抬起头,看着镜子里湿淋淋的自己,深吸了一口气。“邱莹莹,”她对自己说,“今天还有事要做。你不能停。”镜子里的那个人对她点了点头。
九月二十五日,距离股东大会还有三天。
邱莹莹接到谢振杰的消息,说王建国的态度发生了变化。原因不是她做了什么,而是赵长庚做了一件蠢事——他在一次私下聚会上,当着几个小股东的面,说了一句不该说的话。“江氏集团在我手里,三年之内利润翻番。做不到,我赵长庚三个字倒着写。”这句话传到了王建国的耳朵里。王建国是一个保守的人,他不喜欢夸夸其谈的人,更不喜欢把“利润翻番”这种话挂在嘴边的人。在他看来,一个成熟的经营者应该谈风险控制、谈可持续发展、谈长期价值,而不是画大饼、吹牛皮。
谢振杰在消息里写道:“王建国现在对赵长庚的信任度大幅下降。他认为赵长庚是一个冒险家,不适合领导江氏集团。这是一个机会,但需要你去把握。”
“我需要做什么?”
“见王建国。不需要说服他,只需要让他看见你。看见江明月的存在本身,就是最好的说服。”
邱莹莹不理解。“什么意思?”
“王建国是一个重感情的人。他和江怀远共事了三十年,看着江明月长大。对他来说,江氏集团不只是一个商业机构,也是江怀远的心血,是江明月未来的依靠。如果他看见江明月——一个二十二岁的女孩,刚刚毕业,正准备接手家族企业——他会想到,如果他支持赵长庚,这个女孩的未来会怎样。他会心软。”
“你让我用同情心说服他?”
“不是同情心,是责任感。王建国是一个有责任感的人。他觉得自己有责任保护江氏集团的未来,也有责任保护江怀远的女儿。”
邱莹莹沉默了很久。“好。我去。”
见面的安排在当天下午。地点是王建国的家里——不是办公室,不是会所,而是他的家。谢振杰说,这意味着王建国想以“私人”的身份见她,而不是以“股东”的身份。这是一个好兆头。
邱莹莹换了一套衣服——浅灰色的针织衫,米色的长裤,平底鞋。妆容也做了调整——更淡,更柔和,看起来不像一个精明的职场女性,而像一个温和的、邻家女孩式的大学生。她对着镜子审视了很久,确认自己看起来“无害”,然后出门。
王建国的家在江城的老城区,一栋三层的小洋楼,外墙是红砖的,爬满了常春藤。和翠湖山庄的奢华不同,这里有一种老派的、朴素的雅致。门口有一棵很大的桂花树,正值花期,金黄色的花朵密密麻麻地缀在枝头,香气浓郁得几乎要凝成实质。邱莹莹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按了门铃。
来开门的是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穿着朴素,笑容温和。“是江小姐吧?王先生在书房等您。”
邱莹莹跟着她走进客厅。客厅不大,但很温馨——深色的木质家具,暖黄色的灯光,壁炉上方挂着几幅老照片。照片里有一个年轻的男人,穿着工装,站在工地上,笑得很灿烂。那是年轻时候的王建国。旁边还有一张合影——江怀远、王建国、赵长庚,三个人站在一起,勾肩搭背,笑得很开心。那是很多年前的照片,久到照片都已经泛黄了。邱莹莹看着那张照片,心里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他们曾经是朋友。江怀远、王建国、赵长庚,他们曾经一起打拼、一起奋斗、一起把江氏集团从一个不起眼的小公司做成了江城的商业帝国。但现在,他们站在对立面,准备在股东大会上决一死战。时间真残忍。
“江小姐。”王建国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邱莹莹转过身,看见他站在书房门口,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毛衣,灰色的长裤,脚上是一双布鞋。他的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比上次在宴会上看到的更深,但目光依然清亮而锐利。
“王伯伯好。”邱莹莹微微鞠躬。
“进来坐。”他转身走进书房。书房不大,三面墙都是书架,书架上塞满了书——经济、管理、历史、哲学,各种门类都有。书桌上摊着一份报纸和一杯茶,茶已经凉了。王建国在书桌前坐下来,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邱莹莹坐下来,双手放在膝盖上,姿态端正而自然。
“你来找我,”王建国开门见山,“是为了股东大会的事?”
邱莹莹犹豫了一下。谢振杰说,不要直接承认,也不要否认。要用一种“既不是来拉票,也不是来闲聊”的模糊态度。“有一部分是,”她说,“但更多的,是想来看看您。爸爸常说,您是他在公司里最敬重的人。他说您有原则、有底线,是一个真正的‘老派商人’。”
王建国的表情没有变化,但邱莹莹注意到,他的手指在茶杯上微微停顿了一下。“你爸爸过奖了。我只是一个快要退休的老头子。”
“爸爸说,公司的很多事情,都是因为有您在,才能稳下来。他说您是江氏的‘定海神针’。”
王建国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凉茶,放下。“你爸爸最近怎么样?”
“还好。就是累。股东大会的事,让他压力很大。”
“他知道你来吗?”
邱莹莹犹豫了一下。“知道。”
这是实话。江怀远知道她要来见王建国——她告诉了他。江怀远没有反对,只是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他是我最敬重的人,你好好跟他说话”。
王建国看着她,目光里的锐利慢慢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温和的、近乎慈祥的东西。“明月,”他说,“你小时候,我抱过你。你满月的时候,你爸爸请我们去你家吃饭。你那时候很小,很轻,抱在手里像一团棉花。你爸爸很开心,喝了很多酒,喝醉了,抱着你说‘这是我女儿,以后江氏就是她的’。”
邱莹莹的喉咙紧了一下。她想象着那个画面——年轻的江怀远,抱着刚满月的女儿,喝醉了酒,对着老朋友们宣布“江氏就是她的”。那是三十年前的事了。那时候,江明月还没有失去母亲,江怀远还没有老,王建国和赵长庚还是他的朋友。那时候,一切都还没有开始。
“王伯伯,”邱莹莹说,声音有些哑,“我知道我不应该掺和公司的事。我没有经验,也没有能力。但爸爸为这个公司付出了三十年,我不能看着他失去一切。”
王建国看着她,沉默了很久。然后他叹了口气。
“明月,”他说,“你爸爸有一个好女儿。”
这句话,和刘志远说的一模一样。但意思完全不同。刘志远说这句话的时候,带着一种“你比你爸爸会说话”的欣赏。而王建国说这句话的时候,带着一种“你爸爸有你这个女儿,是他的福气”的感慨。
“王伯伯,”邱莹莹说,“我不求您支持爸爸。我只求您——在投票的时候,想一想这个公司是爸爸用三十年的心血建起来的。想一想那些和爸爸一起打拼的老同事、老朋友。想一想……这个公司不只是一个人的,是所有人的。”
王建国看着她,目光里的温和变成了一种更深的东西——是感动,是心疼,也是一种如释重负的欣慰。“你爸爸不需要我的支持,”他说,“他有一个比任何股份都珍贵的东西——一个懂事的孩子。”
邱莹莹低下头,不知道该说什么。她的眼眶热了,但她忍住了,没有让眼泪掉下来。她不能在王建国面前哭——不是因为丢人,而是因为她不想让王建国觉得她在用眼泪博取同情。她是来请王建国支持的,但不是来求他的。她有她的尊严,即使她只是一个替身。
王建国送她到门口。桂花树的花香在空气中弥漫,浓郁得让人有些晕眩。王建国站在门口,看着她说:“明月,回去告诉你爸爸——我会认真考虑的。”
邱莹莹点了点头。“谢谢王伯伯。”
她转身,走向停在路边的车。走了几步,王建国在身后叫住了她。
“明月。”
她停下脚步,转过身。
王建国站在门口,阳光照在他的白头发上,亮得有些刺眼。“你很像你妈妈,”他说,“不只是长得像,是……那种感觉。你妈妈当年也是这样——看着柔柔弱弱的,但骨子里比谁都硬。”
邱莹莹站在那里,看着这个老人。他的眼眶红了,但他没有让眼泪落下来。他只是站在那里,拄着拐杖,看着她,像是在看一个已经消失的世界。
“谢谢王伯伯。”她说,声音很轻。
然后她转身上了车。车门关上的那一刻,她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她靠在椅背上,用手捂着嘴,无声地哭了很久。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没有说什么,只是默默地发动了车子。
车子驶出老城区,汇入主路。邱莹莹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脑子里反复回放着王建国说的话——“你很像你妈妈。”不是“你很像江明月”,而是“你很像你妈妈”。沈若棠。那个在江明月十二岁那年因癌症去世的女人。那个在病床上写下“宁静致远”四个字、手在颤抖但笔锋依然端正的女人。那个所有人都说“看着柔柔弱弱,骨子里比谁都硬”的女人。
邱莹莹没有见过沈若棠。她不知道沈若棠长什么样,不知道她喜欢什么颜色,不知道她说话的声音是温柔还是清冷。但她觉得,自己和那个女人之间有一种奇怪的联系——不是血缘,不是命运,而是某种更深处的、她无法命名的东西。也许是孤独。沈若棠在病床上独自面对死亡的时候,一定很孤独。就像邱莹莹独自面对这个世界的时候一样。
她拿出手机,给谢振杰发了一条消息。“王建国说他会认真考虑。”
回复来得很快。“好。现在只剩下最后一步了。”
“什么?”
“等。”
一个字。等。等刘志远做出决定,等王建国做出决定,等那些小股东做出决定,等赵长庚露出最后的底牌。等九月二十八日到来。等那场决定江氏集团命运的投票。
邱莹莹把手机收起来,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车子在江城的街道上穿行,穿过繁华的商圈、穿过安静的住宅区、穿过那些她曾经走过无数次的街道。她闭着眼睛,感受着车子的颠簸和摇晃,感觉自己像是一艘在海上漂流的小船。没有舵,没有帆,没有方向。但她不再害怕了。因为海上不只是她一个人。有江怀远在,有谢振杰在,有陆西决在,有林慕辰在。他们都在同一片海上,面对着同一场风暴。而她,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九月二十七日,股东大会前一天。
邱莹莹坐在房间里,面前的桌上摊着股东资料、笔记、各种文件。她已经把这些东西看了无数遍,每一个数字、每一个名字都刻在了脑子里。但她还是觉得不踏实,总觉得有什么东西被遗漏了。她拿起手机,翻到谢振杰的对话框,打了一行字:“明天就是股东大会了。你觉得我们能赢吗?”
回复来得很慢。过了大约十分钟,谢振杰发来一条消息。“不知道。但不管结果如何,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邱莹莹看着这条消息,愣了一下。这是谢振杰第一次对她说“你做得很好”。在将近三个月的时间里,他一直是冷淡的、疏离的、公事公办的。他叫她“江明月”,把她当成一个工具、一个棋子、一个可以随时替换的零件。但今天,他叫了她的真名——在三天前的那条消息里,他写了“邱莹莹”三个字。现在,他又说“你已经做得很好了”。他不是在对江明月说,他是在对邱莹莹说。
她握着手机,感觉眼眶又热了。“谢谢你,谢振杰。”她打了这几个字,发了出去。
他没有回复。但邱莹莹知道,他看到了。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九月二十七日的夜晚,风很凉,带着桂花和青草混合的香气。远处的天边,有一颗很亮的星星,在黑暗中孤独地闪着光。她看着那颗星星,想起了很多人——江怀远,那个握着她的手、说“你越来越像你妈妈了”的老人;林慕辰,那个给她白玫瑰、给她钥匙、说“我永远在你身边”的未婚夫;陆西决,那个带她吃牛肉面、带她看旧巷子、说“不管你是谁,我都在这里”的男孩;谢振杰,那个把她推进这个骗局、却在她最需要的时候叫了她真名的男人。还有那个躺在病床上、戴着氧气面罩、和她长得一模一样的女孩——江明月。
她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她不知道股东大会的结果是赢还是输。她不知道自己还能在这个位置上待多久。她不知道真正的江明月会不会醒来,什么时候醒来。她什么都不知道。但她知道一件事——她不再害怕了。不是因为她变得勇敢了,而是因为她终于明白了一件事:她不是一个人。在这三个月里,她收获了比一百万更珍贵的东西——一个父亲的信任、一个朋友的温柔、一个男孩的真心、一个陌生人的认可。这些东西,是偷不来的,是演不来的,是任何替身都无法替代的。这些东西,是属于邱莹莹的。只属于她。
她对着窗玻璃上的倒影,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轻,很短,但很真实。
“明天会是一个很长的日子,”她对自己说,“但你会撑过去的。”
窗外的星星闪了一下,像是在回应她。邱莹莹关上窗户,拉上窗帘,躺到床上。她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没有失眠,没有噩梦,没有在黑暗中敲打棺材板的声音。她睡得很沉,很安稳,像一个长途跋涉的旅人,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休息的地方。
明天,风暴就要来了。但此刻,风平浪静。
第九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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