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神庙的门虚掩着。
韩诺站在门外,看着晨光从褪色的门神画像上滑过。他没有立刻推门,而是先侧耳听了听。里面很静,连呼吸声都听不见,却有一种沉凝的气息,像山石压在胸口。
他推门进去。
庙里很破,供桌倒了,香炉翻在角落,积着厚厚的灰。赵平和赵安两兄弟就坐在供台前的石阶上,背对背,闭着眼,像是两尊入定的石像。但韩诺一进来,两人便同时睁开了眼。
目光很清,像山涧的水,没有杂质。
“来了。”赵平开口,声音不高,很稳。他先站起来,拍了拍道袍下摆——其实没有灰,只是习惯动作。赵安也站起身,两人并肩站着,身形几乎一样,连眉宇间的沉静都如出一辙。
韩诺拱手:“让两位道长久等。”
“不算久。”赵平打量他,目光在他手上停留了一瞬——那是昨日打斗时留下的擦伤,已经结了薄痂。他没多问,只是点了点头,从腰间解下一柄巴掌大的飞剑,往空中一抛。剑身迎风便长,化作三尺青锋,悬在离地半尺处,剑身流转着温润的玉色光泽。
“上来吧。”赵平先踏上去,转身对韩诺伸出手,“第一次乘飞剑,抓紧我。”
韩诺握住他的手,只觉得那手很稳,干燥,带着练剑人特有的薄茧。他踩上飞剑,剑身微微下沉,随即稳住。
“起。”
赵安并指一点,另一柄飞剑托起他自己。两剑同时升空。
骤然拔高的瞬间,韩诺只觉得脚下的实地骤然消失,整个人像是被抛进了虚无里。风从四面八方灌过来,灌进耳朵、眼睛、喉咙,五脏六腑都错了位。他死死抓住赵平的衣袖,指节泛白,胃里翻搅着,眼前阵阵发黑。
“运转灵力。”赵平的声音穿过风声,很清晰,“感受飞剑的律动,别对抗它。”
韩诺勉强压下恶心,依言催动丹田那缕微弱的气息。炼气二层的灵力太薄,但当他小心翼翼地将灵力散出体表,试图与脚下飞剑那股浩大却柔和的剑意接触时,那股天旋地转的感觉竟真的减轻了些。
他睁开眼。
下方,青风镇已经缩成棋盘上的一小片灰斑,房舍、街道、溪流,都成了模糊的色块。远山如黛,一层层铺向天际,云雾在半山腰缠绕,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在群山间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风在耳边呼啸,却不再让人难受,反倒有种挣脱束缚的自由。
这就是御剑。
韩诺看着脚下飞速掠过的山川,心里那股因为离别而生的空落,忽然被另一种更浩大的东西填满了。原来世界这么大。
“赵师兄,”他定了定神,声音在风里有些飘,“昨日那魔功……到底是什么?”
赵平沉默了片刻。风声很大,但他的声音稳稳地传过来:“那不是寻常功法,是心魔道的手段。”
“心魔道?”
“嗯。”赵平望着前方云海,“修仙之路,本就是荆棘载途,修行越深,七情六欲、执念妄念,便越容易化作心魔,侵扰道心。正派修士,讲究的是以心御力,靠坚定道心驱除心魔,磨砺己身。”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些:“但心魔道的人,走了另一条路。他们不降服,不磨砺,反而主动拥抱心魔,借心魔之力快速提升修为。他们信奉‘心魔神’,认为力量才是一切,只要够强,就能践踏一切规则,满足一切欲望。”
韩诺想起刘万进那双赤红的眼睛,想起那些癫狂撕咬的镇民:“所以青风镇那些人……”
“是被种下了‘心魔引’。”这次是赵安开口,他御剑跟在侧面,声音冷冽,“心魔道有一种邪术,能将微弱的心魔气种入凡人体内,平时潜伏不发,一旦被引动,便能放大他们心底的恶念、暴戾、恐惧,让人变成只知杀戮的野兽。昨日那魔头,便是以此术为饵,拖延我们追击。”
“为何不彻底铲除他们?”韩诺问。
赵平摇头:“难。心魔道修行极快,又不择手段,虽然根基不如我正道深厚,却总能死灰复燃。而且……”他看了韩诺一眼,“有传言说,心魔道背后,远不止明面上那么简单。”
韩诺默然。他想起那块玉简,想起玉简里提到的“五大洲”、“凌汐宗”。这个世界的水,比他想象的更深。
飞剑又行了一个多时辰,前方云海忽然翻涌起来。赵平并指一划,剑光破开云层,眼前豁然开朗。
那是一片巍峨到难以形容的山脉。
主峰如剑,直插云霄,山体被苍翠覆盖,云雾在半山腰流淌,形成一道道玉带。数不清的亭台楼阁依山而建,飞檐斗拱在日光下泛着淡淡的金芒。更远处,七八座稍矮些的山峰如众星拱月,各有气象,或清幽,或险峻,或灵秀。山门处,一道百丈高的白玉牌坊巍然矗立,上书三个古朴大字——安平宗。
字迹入石三分,每一笔都仿佛蕴着剑意,只是看着,便觉得心神为之一肃。
飞剑缓缓降落在山门前的广场上。落地时,韩诺脚下一软,差点没站稳——不是晕,是这里的“气”太浓了。如果说青风镇的灵气是稀薄的雾气,那这里就是沉甸甸的湖水,每一次呼吸,都有浓郁的灵气往身体里钻,丹田处那缕微弱的气旋,竟自发地加速运转起来。
“走吧。”赵平收起飞剑,领着韩诺往山门里走。
守门的是两个年轻修士,穿着灰色道袍,见到赵平兄弟,连忙躬身行礼:“赵平师兄,赵安师兄。”目光扫过韩诺时,带着好奇,却不多问。
穿过山门,是一条宽阔的青石台阶,蜿蜒向上,看不到尽头。两侧古木参天,灵鸟啼鸣,偶尔能看到修士匆匆走过,或御剑,或步行,气息大多在炼气中后期。
赵平兄弟带韩诺来到一座偏殿前。“在此稍候。”赵平说完,和赵安一起走了进去。
韩诺站在殿外,看着檐角悬挂的铜铃在风里轻响。铃音清越,带着某种宁神静气的韵律。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波澜。
不多时,赵平陪着一位老者出来。老者穿着深灰色道袍,面容清癯,眼神锐利如鹰,腰间挂着“执事”令牌。他上下打量韩诺,目光在他手上、脚下停了停,淡淡道:“随我来。”
殿内空旷,正中摆着一块半人高的透明晶石,质地温润,内里似有云絮流动。
“手放上去,运转灵力。”老者吩咐。
韩诺依言将手掌贴上晶石。触感微凉,随即,晶石内部亮起光华——先是淡淡的金色,接着是青、蓝、红、黄,五色依次显现,交织在一起,光芒都不算强,甚至有些黯淡,混杂在晶石本身的莹白之中,显得斑驳。
老者看着那五色光华,捋了捋花白的胡须,脸上没什么表情:“五行杂灵根,根骨中等偏下。”他转向赵平,“你二人引荐的?”
赵平点头:“是,陈执事。韩师弟心性沉稳,于青风镇魔患中有担当,故引荐入门。”
陈执事嗯了一声,又看了韩诺一眼:“灵根虽杂,却也不是不能修行。我安平宗重道心胜过根骨,你好自为之。”他从袖中取出一块灰色木牌,指尖灵光一闪,刻上“外门弟子韩诺”几个字,递给韩诺,“凭此令牌可去‘庶务堂’领取衣物、丹药及基础功法。居所安排在竹峰院丙字十七号。每月需完成三次宗门任务,细则册中自有说明。”
韩诺双手接过令牌:“谢执事。”
走出偏殿,赵平拍了拍韩诺的肩膀,声音温和:“别多想。灵根只是起点,修行路长,心性、毅力、机缘,都比灵根重要。宗门里五行灵根修至筑基、金丹的前辈,也不是没有。”
韩诺点头。他其实并不沮丧。前世他见过太多“天赋异禀”却因心性不足而中途陨落的人,也见过许多资质平平却凭借韧性走到最后的人。起点低,反而让他心里更踏实。
赵安也开口道:“竹峰院在外门西侧,环境清静,适合打基础。若有不懂的,可问同院师兄,或来‘剑鸣峰’寻我二人。”
“多谢两位师兄。”
赵平兄弟将韩诺送到竹峰院门口,便御剑离开了。他们还有任务复命。
竹峰院依山而建,是一片连绵的木屋,掩映在苍翠的竹林之中。丙字十七号在院子最深处,推开门,里面陈设简单:一张木床,一张方桌,一个蒲团,墙角有个小木柜。窗子对着竹林,风过时,竹叶沙沙作响。
韩诺关上门,将令牌放在桌上,取出陈执事给的布包。里面有一套灰色外门弟子道袍,两瓶标注着“益气丹”的丹药,一本《安平诀》功法册,一本《宗门规戒及诸事简录》。
他先翻开规戒册。
册子不厚,字迹工整。前面是门规:禁止同门相残,禁止私斗,若有恩怨可申请“斗法台”解决;禁止偷盗、行恶秽乱、背叛宗门;弟子须守正道,不得修习邪术、勾结魔道……条理清晰,罚则分明。
后面是宗门简述。安平宗立宗已逾千年,开宗祖师道号“守心真人”,以“守心持正,安平天下”为立派之本。门中按灵根属性分为“锐金”、“青木”、“寒水”、“离火”、“厚土”五脉,弟子可按自身主灵根选择专精一脉修行。宗门资源按贡献分配,鼓励良性竞争,核心弟子及长老晋升,除修为外,更重品行与功绩。
册末附有一行小字:“修行之路,道心为本。心若不正,纵有通天之力,亦为魔道。慎之,戒之。”
韩诺合上册子,心里那点因为陌生环境而产生的浮动,渐渐沉淀下来。这个宗门,和他预想的有些不同。它不完美,有竞争,有阶层,但底色是正的,有规矩,有底线。
他又翻开《安平诀》。功法是基础吐纳引气之法,讲究中正平和,循序渐进。后面附了五门基础术法:金系的“锋锐诀”,木系的“愈伤术”,水系的“清心咒”,火系的“燃火术”,土系的“御石诀”。都是最粗浅的运用,却正适合他现在练习。
窗外,日头渐渐西斜,竹影拉长,落在屋内地上。远处传来钟声,悠远沉浑,连响四下,是晚课时辰。
韩诺换上灰色道袍,料子普通,却柔软透气。他将令牌系在腰间,在蒲团上盘膝坐下。
按照《安平诀》的法门,缓缓引导外界浓郁的灵气入体。这一次,灵气汇聚的速度比在青风镇时快了何止十倍,那缕微弱的气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壮大、凝实,在经脉中运行的阻力也小了许多。
他闭上眼睛,心神沉入那片温热的气流之中。
山风穿过竹林,带来沙沙的轻响,混着远处隐约的钟声、修士的交谈声、灵禽的啼鸣声。这一切都很陌生,却又奇异地让他感到平静。
路,从这里真正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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