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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八章:北上

    金门岛,夜。

    海风从东北方向灌进来,带着深秋特有的寒意。我把作训服的拉链拉到最顶端,依然挡不住那股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冷。不是天气的冷,是心冷。

    情报像雪片一样飞来,每一份都让指挥舱里的温度下降一度。

    “艇长,福建沿海的最新情报。”赵远航把一叠电报放在我面前,推了推眼镜,镜片后面的眼睛布满血丝。他已经连续工作三十多个小时没合眼了,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铁,“沈敬尧的重装旅已经占领了天津、塘沽、大沽口,控制了整个渤海湾。他的坦克分队沿着津浦铁路南下,一路洗劫了沧州、德州、济南。每到一处……”

    他顿住了。

    “每到一处怎么样?”我问。

    “洗劫一空。”赵远航的声音很低,“粮食、牲畜、金银、甚至百姓家里的棉被和衣服,全部抢走。反抗的人当场枪毙,不反抗的也被抓去当壮丁,替他们修筑工事、搬运物资。据不完全统计,仅仅在山东一省,已经有超过十万百姓被强制劳役,死亡人数……”

    他又顿住了。

    “说。”

    “死亡人数已经超过三千。大多是老人和小孩,经不起折腾,活活累死、饿死、冻死的都有。”

    指挥舱里没有人说话。林小禾低着头,双手死死地攥着耳机,指关节泛白。舵手背对着大家,肩膀在微微发抖。

    我闭上眼睛。

    三千个同胞。不是死在敌人手里,是死在一个叛徒手里,死在一个带着外国军队来屠杀自己同胞的叛徒手里。

    “还有更糟的。”赵远航的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沈敬尧已经和朝廷达成了协议。对方封他为‘总洋务大臣’,作为交换,沈敬尧承诺在三个月内剿灭北洋水师,并将东南沿海三省的控制权交出去。”

    我睁开眼睛。

    “朝廷就由着他胡来?”

    “没有选择。”赵远航说,“沈敬尧手里有四千五百个全副武装的外国士兵,有坦克、步战车、自行火炮,还有防空系统。现有的军队在他面前就是纸糊的。朝廷一开始也害怕,怕沈敬尧会取而代之。但沈敬尧很聪明,他知道自己不能直接统治这个国家,他需要一个名义上的最高统治者。”

    “所以有人就乖乖地给他背锅?”

    “不得不背。”赵远航翻出另一份电报,“你看,这是沈敬尧以朝廷名义颁布的‘新政’——”

    我接过电报,扫了一眼。

    新政第一条:所有百姓必须向“总洋务大臣”沈敬尧缴纳“安保税”,每人每年白银二两,逾期不交者,全家充军。

    新政第二条:所有百姓的粮食、牲畜、布匹、铁器,一律由“总洋务大臣”统一征用,私人不得私自买卖。

    新政第三条:所有青壮年男子,必须服“劳役兵役”,为期三年,由“总洋务大臣”统一调配。

    新政第四条:所有学堂、书院,一律改为“洋务学堂”,教授西学。

    我放下电报,手在发抖。

    这些政策,每一条都是冲着彻底瓦解社会根基去的。征税是榨干百姓的最后一点血汗,征粮是让所有人都饿着肚子,征劳役是把所有青壮年变成免费的劳动力,改学堂是从根子上切断文化的传承。

    沈敬尧不是来当官的,他是来殖民的。用他自己的话来说,他要“彻底改造这个落后的国家”——用外国的文化、外国的价值观。而他手里用来“改造”的工具,是坦克的炮管和步战车的机关炮。

    “各地有反抗的吗?”我问。

    “有。”赵远航说,“山东、直隶、河南都有人组织了抵抗。但他们用的还是大刀长矛和土枪土炮,打不过坦克。在沧州打了一场,死了两千多人,连一辆坦克都没能摧毁。有人冲到坦克跟前,用大刀砍炮管,砍断了三把大刀,坦克一点事都没有。”

    赵远航摘下眼镜,用衣角慢慢地擦着镜片。我知道他这个动作——他只有在心情极度不平静的时候才会擦眼镜。

    “艇长,”他把眼镜重新戴上,看着我,“我们是不是该考虑用核弹了?”

    我看着他。

    “沈敬尧的指挥部设在天津。如果我们在天津扔一枚核弹,他的整个重装旅都会在瞬间被摧毁。朝廷也会一起消失。我们可以一劳永逸地解决所有问题。”

    “然后呢?”

    “然后?”赵远航愣了一下。

    “然后我们就成了用核武器屠杀自己同胞的人。”我说,“天津是龙国的城市,那里有几百万人。一枚核弹扔下去,沈敬尧死了,他的重装旅死了,但那一百多万百姓呢?他们也死了。他们的孩子也死了。他们的父母也死了。”

    赵远航沉默了。

    “我们之前说过,龙国从来不是一个侵略的国家。我们不用核弹炸别人的城市,是因为那里有无辜的平民。我们就能用核弹炸自己的城市了吗?天津的平民就不是平民了吗?”

    我把电报摔在桌上,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了。

    “我手里捏着四枚核弹,这是杀手锏,但不到万不得已不能用。什么叫万不得已?是我们的舰队被全歼了,是我们的最后一块根据地都没有了,是所有龙国人都放弃了抵抗——到那时候,我才会考虑用核弹。”

    “但现在,我们还没到那一步。”

    我走到海图前,手指点在金门岛的位置上。

    “金门岛。距离大陆最近处不到两千米。我们停在这里,进可攻,退可守。沈敬尧知道我们在东南沿海,但他的重装旅需要渡海才能打过来。而渡海,恰恰是他最大的弱点。”

    赵远航走到海图前,看着我手指的位置,眼睛亮了。

    “他的坦克和步战车,都需要大型登陆舰才能运输。而大型登陆舰,在现代海军面前都是活靶子,更别说在我们的鱼雷面前。只要他敢把船开过来,我就能把他的重装备全部送到海底。”

    “对。”我说,“但这只是防守。我们要做的不是防守,是反攻。”

    我拿起一支红笔,在海图上画了一个大圈,从天津开始,沿着津浦铁路一路南下,经过山东、江苏、安徽、浙江,一直画到福建。

    “沈敬尧的重装旅最大的优势是什么?火力强、装甲厚、机动性好。最大的劣势是什么?补给线长、后勤压力大、对地形不熟悉。”

    我在山东的位置画了一个叉。

    “他的坦克分队沿着津浦铁路南下,一路抢掠,一路推进。但现在他们已经推进到了济南,补给线从天津到济南,将近四百公里。四百公里的补给线上,粮食、弹药、燃料、备件,全部要靠他的后勤车队从天津运过来。而他的后勤车队,走的也是津浦铁路和旁边的公路。”

    我在济南和天津之间的铁路线上画了一连串的叉。

    “切断他的补给线。没有燃料,他的坦克就是一堆废铁。没有弹药,他的大炮就是一堆钢管。没有粮食,他的士兵就是四千五百个饿着肚子的普通人。”

    赵远航盯着海图,眉头紧锁。

    “切断补给线需要地面部队。我们没有地面部队,只有三千五百个北洋水兵。他们擅长的是海战,不是陆战。”

    “谁说我要用北洋水兵打陆战?”我说,“我要用龙国人民。”

    赵远航抬起头,看着我。

    “沈敬尧在山东抢了十万百姓当壮丁。这十万百姓,是他的劳动力,也是他的定时炸弹。他们不是自愿给沈敬尧干活的,是被抓去的,是被枪逼着干活的。只要有人能把这些百姓组织起来,给他们武器,给他们目标,给他们勇气——他们就会从沈敬尧的劳动力,变成沈敬尧的噩梦。”

    “而且,沈敬尧每到一个地方就洗劫一空,这恰恰是他的致命伤。他抢了那么多人,得罪了那么多人,等于在给自己制造敌人。整个山东、直隶、河南的百姓,都被他得罪光了。这些人恨他入骨,只是苦于没有武器、没有组织、没有领袖。”

    我看着赵远航,一字一顿地说:“我们要做的,就是做这个领袖。”

    赵远航沉默了很久。

    “艇长,你说的这些,我懂。但是,我们怎么把武器、组织和领袖送到山东去?我们现在在金门,沈敬尧在山东,中间隔着上千公里,还有他的重装旅在巡逻。”

    “用潜艇。”我说。

    赵远航愣了一下,然后猛地明白了。

    “你是说……‘龙鲸’号?”

    “对。”我说,“‘龙鲸’号虽然导弹发射筒坏了,声纳阵列也坏了,但它的航行能力是完好的。它可以沿着海岸线北上,在夜间浮出水面,把人员和武器送到山东沿海的任何一个渔村。北洋水师的主力舰艇留在东南沿海,作为佯动力量,吸引沈敬尧的注意力。而我带着‘龙鲸’号和一小队特战人员,北上山东,组织百姓抵抗。”

    我转身看着指挥舱里的每一个人。

    “这是目前唯一可行的方案。沈敬尧有四千五百个外国士兵,我们有四万万同胞。他的重装旅再强,也强不过人民战争。把他的坦克围在山沟里,用土炸药包炸它的履带,用火攻烧它的发动机舱,用一切能想到的办法,把它变成一堆废铁。”

    “他的坦克不需要被摧毁,只需要被困住。一旦他的坦克动弹不了,他的步兵就暴露在了我们的火力之下。而我们的火力——”

    我看向赵远航。

    赵远航推了推眼镜,嘴角微微上扬。

    “我们还有六枚鱼雷。鱼雷的弹头可以拆下来,改造成大威力的路边炸弹。一枚鱼雷的装药量是三百公斤高能炸药,炸断坦克的履带绰绰有余。甚至,如果布设得当,可以直接把坦克炸翻。”

    “对。”我说,“我们还有北洋水师的舰炮。舰炮虽然打不穿坦克的正面装甲,但可以打它的顶部和侧面。而且,我们可以把舰炮拆下来,改装成陆用火炮,部署在山东的丘陵地带,居高临下地打击他的补给线。”

    刘步蟾的声音从门口传来:“陈副督说得对。”

    我们转过头,看到刘步蟾和邓世昌一起走进了指挥舱。邓世昌的腿伤已经好了大半,虽然走路还有点跛,但精神头比在旅顺的时候好了很多。

    “我们刚才在外面听到了你们的讨论。”刘步蟾走到海图前,手指点在了山东的位置上,“我是山东人,威海人。那片土地我熟悉。山东的百姓我了解。他们不是懦夫,他们只是缺一个带头人。”

    邓世昌也走了过来。他看着海图,眼睛里有一种我从未见过的光。

    “陈副督,你去山东,带上我。”他说,“致远号暂时交给我的帮带大副指挥。我的腿虽然还有点不利索,但打枪、带兵、冲锋陷阵,一样不落人后。”

    我看着他。

    “邓管带,你的伤还没好。”

    “我的伤好了。”邓世昌拍了拍自己的左腿,疼得龇了一下牙,但硬是没吭声,“再说了,打沈敬尧这种人渣,就算我爬着去,我也要去。”

    我沉默了几秒钟,然后点了点头。

    “好。邓管带你跟我北上。刘军门,北洋水师的主力舰艇由你指挥,留在东南沿海,保持高度戒备。如果沈敬尧有任何渡海进攻的迹象,你不需要请示,直接开火。”

    刘步蟾立正,抱拳:“定远号明白。”

    我转向赵远航:“‘龙鲸’号的北上准备工作需要多久?”

    赵远航算了算:“拆解鱼雷弹头、改装路边炸弹、准备登陆设备和轻武器,大概需要两天。另外,我们需要山东沿海的详细水文资料和地形图。虽然没有卫星,但北洋水师存有一些山东沿海的旧海图,可以用。”

    “那就两天。”我说,“两天后,‘龙鲸’号起航北上。”

    两天的时间,在忙碌和紧张中飞速流逝。

    赵远航带着技术骨干,连夜拆解了两枚鱼雷的弹头,把三百公斤高能炸药改装成了十二枚大威力的路边炸弹。每一枚炸弹都装上了简单的触发引信和遥控****——遥控装置是从“龙鲸”号的备用通信设备上拆下来的零件拼凑的,有效遥控距离只有五百米,但在这个时代,五百米已经足够安全了。

    北洋水师的军械库也被翻了个底朝天。我们找出了所有能用的轻武器——毛瑟步枪、曼利夏步枪、甚至还有几十支老式的汉阳造。子弹不多,但足够打几场小规模的伏击战。更重要的是,我们从“龙鲸”号的武器库里找到了一批现代化的单兵装备——夜视仪、激光测距仪,以及最重要的——二十套防弹插板。

    我把这些装备分配给了挑选出来的三十名特战队员——三十个北洋水师中最精锐、最勇敢、最忠诚的官兵。他们中有的人连步枪都没摸过几天,但他们有一颗愿意为这个国家去死的心。这就够了。

    出发前的那天晚上,我站在金门岛的最高处,望着北方的海面。

    月亮很大,月光洒在波光粼粼的海面上,像一条银色的道路延伸到天际。在那条道路的尽头,是大陆,是山东,是那些被沈敬尧奴役、掠夺、屠杀的同胞。

    赵远航走到我身边,递给我一杯茶。

    “艇长,想什么呢?”

    “想沈敬尧。”我说,“想我们曾经在同一个食堂吃饭,在同一个操场上跑步,在同一个作战室里推演海战。那时候他是龙国海军最年轻的少将,所有人都说他前途无量。没有人能想到,他会变成今天这个样子。”

    “人都是会变的。”赵远航说。

    “不。”我摇头,“他不是变了,他是本来就是那样的人。只是在和平年代,他的野心和欲望被规则和制度压制住了。一旦失去了规则的束缚,他就会露出本来面目。”

    我喝了一口茶,茶是凉的,苦味在舌尖上蔓延。

    “赵远航,你知道我为什么从来不担心你会叛变吗?”

    “因为我太怂了?”

    “因为你心里装着别人。”我说,“一个人心里只要装着别人,他就不会走上绝路。沈敬尧心里只有他自己,所以他走上了绝路。”

    赵远航没有说话,只是推了推眼镜,看着远处的海面。

    “艇长,你说我们能赢吗?”

    “能。”我说,“因为我们不是一个人在打。我们有四万万同胞做后盾。沈敬尧有坦克,有飞机,有大炮,但他没有人心。而人心,是任何武器都打不穿的。”

    我转身走下高地。

    “‘龙鲸’号,准备起航。”

    两天后,“龙鲸”号趁着夜色,从金门岛悄然起航。

    潜艇以八节的速度贴着海岸线北上,深度保持在潜望镜深度以下,避免被任何目视发现。指挥舱里红灯闪烁,所有人都在各自的岗位上,没有人说话,只有机器运转的低沉嗡鸣和海浪拍打艇壳的声音。

    我站在潜望镜前,每隔十分钟升一次潜望镜,观察海面的情况。海面上很安静,偶尔有几艘渔船经过——那是日本人的渔船。自从甲午海战之后,日本渔船就大摇大摆地出现在了龙国的近海。

    “艇长,前方发现一艘日本渔船。”林小禾的声音从声纳台传来,“它正在我们航线上,距离三海里。”

    “避让。”我说,“不要引起注意。”

    “龙鲸”号微微调整航向,从渔船的下方悄然滑过。

    赵远航站在我身边,低声说:“艇长,如果我们在山东的行动成功了,沈敬尧一定会疯狂报复。他的重装旅可能会对山东的百姓进行屠杀。”

    “我知道。”

    “那我们怎么办?”

    “所以我们要快。”我说,“在沈敬尧反应过来之前,先把山东的百姓组织起来,建立根据地,把他的补给线彻底切断。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他的坦克已经没油了,他的士兵已经没饭吃了。”

    我转身看着赵远航。

    “而且,我还有一招棋没下。”

    “什么棋?”

    “朝廷那边。”我说,“沈敬尧把朝廷当傀儡,掌权者心里恨他恨得要死。只要我们能给那边一个除掉沈敬尧的机会,他们一定会抓住。”

    赵远航皱起眉头:“可是之前朝廷把我们当叛徒,怎么会帮我们?”

    “他们不是帮我们,是帮自己。”我说,“沈敬尧的存在,对那些掌权者是最大的威胁。他们现在是傀儡,但如果沈敬尧死了,他们就可以重新掌握大权。所以,只要我们能让他们相信——除掉沈敬尧之后,我们可以谈判——他们就会倒向我们。”

    “但这是欺骗。”赵远航说,“我们不可能真的和他们妥协。”

    “所以这是一步险棋。”我说,“但在必要的时候,险棋也要走。”

    “龙鲸”号继续北上。

    夜色越来越深,海面上的渔船越来越少,最后彻底消失。四周只剩下一片漆黑的海水和头顶上稀疏的星光。

    我站在潜望镜前,望着北方那片看不见的海岸线。

    山东,我们来了。

    沈敬尧,你等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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