剩下的路途平静了许多。
横肉男和裹头巾的女人在下一个大站被移交给了当地公安。
车厢里少了两个人,空气都清爽了不少。
苏曼靠着窗户,一天天看着窗外的景色从黄土塬变成戈壁,又从戈壁变成连绵的灰褐色山脉。
天一天比一天高,风一天比一天硬。
每逢大站停靠,她就拿粮票去站台上换吃的。
有时候是馒头,有时候是饼,赶上一回有个老乡挎着竹篮在站台上卖茶叶蛋,两分钱一个不要票,她咬咬牙买了三个。
两个自己吃,一个剥好了递给圆脸大姐,人家一路上照应她,有来有往才是正理。
圆脸大姐在第三天的中午下了车,临走前把自己剩的半包炒花生全塞给了苏曼。
“拿着吃,补身子。到了部队好好过日子!”
苏曼收了花生,认认真真道了谢。
最后两天她一个人坐着,也没觉得难熬。
馒头就着白开水,花生掰碎了一粒粒地嚼,省着吃够用了。
快到站的时候她摸了摸口袋,算了算:十块钱还剩八块六毛三,粮票还剩三斤七两。
路上没浪费,到了驻地也不至于两手空空。
第五天。
火车在一个灰蒙蒙的清晨驶进了终点站。
苏曼醒来的时候,车窗外正下着雨。
不是南方那种缠绵的细雨,是西北特有的直愣愣的大雨,水柱子抽在铁皮车顶上,震得整节车厢嗡嗡响。
站台上灰扑扑的水泥地面被冲出了一道道浅沟,积水哗哗地往排水渠里灌。
苏曼把编织袋拎起来,理了理身上皱巴巴的衣裳,摸了摸口袋。
八块六毛三,三斤七两粮票,汇款回执和那封信,都在。
她深吸了一口气,拎着袋子往车门走。
站到车门口的时候,她往外看了一眼,雨幕连天,站台上看不清人影。
“到站等我。”
信上写的是这四个字。
可这么大的雨,真有人在外头等着吗?
苏曼咬了咬下唇,一手拎袋子一手扶着门框,踩上脚踏板,迈下了最后一级台阶。
鞋底落在站台上的那一刻——
雨停了。
不是渐渐地小下去,而是像谁拧紧了水龙头一样,哗啦啦的水帘猛地收住了。
最后几滴雨砸在站台边缘溅出水花,然后天就亮了。
厚重的云层从中间裂开一道缝,阳光劈头盖脸地倒下来。
苏曼仰头望了一眼,天边挂着一道弯弯的虹。
颜色浅浅的,不算浓烈,搭在灰褐色的山脊上面,安安静静地弯着。
苏曼愣了一下,然后忍不住小声嘟囔了一句:“运气还真不错。”
视线从天上收回来,落在了站台尽头。
一个人站在那里。
军装湿透了,墨绿色的布料颜色沉得发黑,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宽阔的肩膀和挺直的脊背。
裤腿上溅满了泥点,军靴踩在积水坑里,靴帮子糊了一层黄泥。
他显然在雨里站了很久了。
苏曼的脚步顿住了。
她盯着那个人看了好几秒。
高。
非常高。
一米八五往上的个头,肩宽背阔,站在那里像一堵墙。
腰杆子挺得笔直,两条腿结结实实地踩在地上。
但苏曼看得仔细。
他的重心微微偏向左腿,右腿虽然也踩着地,膝盖却绷得过直,不像是自然站立,更像是在较劲。
站台上积水深一脚浅一脚,他走过来的时候步幅很大,速度也快,可右脚落地的那一瞬,整个人的肩膀会不易察觉地往下沉一分。
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但苏曼怀着孕,这几个月被迫学会了观察所有人的步态。
她自己走路就是歪的,所以对别人走路姿势格外敏感。
他的右腿有伤。
不是“面临截肢”那种废了的伤,但也绝对没好利索。
男人走到她面前停住了。
视线落在她隆起的腹部上,停了足足三秒。
然后,他一言不发地脱下身上湿透的军装外套,抖了一下,也不知道这有什么用。
衣服照样是湿的。
犹豫了一息,还是披在了苏曼肩上。
动作不算温柔,甚至有点僵硬,像没干过这种事。
苏曼注意到他抬手的时候,右半边身子微微顿了一下,像是牵扯到了什么。
“……淋到没有?”他开口了。
嗓音很低,带着西北风沙磨出来的粗粝感。
苏曼摇了摇头:“我下车的时候雨刚好停了。”
“嗯。”
他弯腰去拎苏曼脚边的编织袋。弯腰这个动作做得很快,快到像是故意不给自己犹豫的时间。
但直起身的时候,他的呼吸明显重了一拍,右手拎着袋子,左手在裤缝上攥了一下又松开。
苏曼看在眼里,没吭声。
他另一只手抬起来,迟疑了一下,最终落在了苏曼的胳膊肘上,虚虚地扶着。
掌心很烫。
隔着湿军装的袖口,那股热度还是透了过来。
苏曼心里翻涌着一堆疑问。
部队传回来的消息说“重伤”、“面临截肢”,王翠兰是觉得贺衡的腿保不住,配不上她女儿了。
打发她来随军,照顾受伤的贺衡。
又能甩掉拖油瓶,又能达到磋磨她的心思,还能让别人夸继母一句深明大义。
只是她那个好继母可能没想到。
眼前这个人,虽然右腿确实有伤,但离“截肢”差了十万八千里。
苏曼没有立刻开口问。
站台上不是说话的地方,而且她现在浑身酸软,膝盖发抖。
五天四夜的火车。
先落地,再说别的。
两人沉默地走向站台出口。
男人的步伐有意放慢了,配合着她挺着肚子的速度。
苏曼不确定他是在迁就她,还是他自己走快了腿会疼。
大概两者都有。
出了站,一辆军绿色的解放卡车停在路边,驾驶座上坐着个年轻战士,见他们出来,立马跳下车跑过来。
“营长!嫂子到了?”小战士满脸堆笑,殷勤地接过编织袋往车斗上放,回头又喊了一嗓子:“嫂子好!路上辛苦了!”
苏曼笑着点了点头,嘴上应着:“谢谢小同志。”
贺衡没有多话,只是低声交代了小战士一句:“车上铺垫子了没有?”
“铺了铺了!厚棉垫子,我专门去后勤多要了一条!”小战士拍着胸脯保证。
贺衡点了下头,转身看苏曼。
卡车车斗比苏曼的腰还高。
他看了一眼她的肚子,没说话,直接一手撑在车斗边沿上,另一只手稳稳地托住她的胳膊,半抬半扶地把她送上了车。
力气大得惊人,苏曼的脚几乎没怎么使劲。
但他自己翻上车斗的时候,右腿先迈上去,左腿跟上,中间停顿了半秒。
小战士在旁边本能地伸手要扶,被贺衡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苏曼坐定之后,靠着车斗的挡板,屁股底下确实铺了一层厚实的棉垫,不算颠。
贺衡坐在她对面,两条长腿往车斗地板上一伸,军靴上的黄泥干了一半,一块块地往下掉。
他的坐姿看着随意,但苏曼注意到他的右腿伸得很直,没有弯曲,像是弯过去会不舒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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