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个汉子七手八脚把人摁住了。
贺衡站起身,右腿不太自然地往旁边挪了半步。
苏曼看在眼里,没敢上去搀,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她怕伤了他的面子。
两个值夜的战士闻声跑了过来,贺衡三言两语交代了情况。
战士们利索地把偷鸡贼反剪了手,用绳子捆结实了,押着往团部方向去了。
折腾完了,大伙儿才反应过来:这贼是怎么栽的?
王大嫂第一个拐过弯来,一拍大腿:“苏曼!是苏曼把贼绊倒的?!”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转向苏曼。
苏曼站在自家院门口,手里还端着那半盆洗脚水,一脸茫然。
“我、我就是出来倒水……踢倒了铁锹……铁锹砸了桶……桶绊了人……”
她说着说着自己也觉得不太真实,声音越来越小。
“好家伙!”老孙啪地一拍手,“这叫什么?这叫歪打正着!”
“什么歪打正着?”刘翠花抱着她失而复得的芦花鸡,眼眶都红了,冲苏曼连声道谢。
“苏曼,多亏你!这鸡要是被偷走了,我这个月的鸡蛋就全没了!四个娃指着这几只鸡的蛋补身子呢!”
王大嫂凑上来,上下打量苏曼,表情从惊讶变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服气。
“你说你这人……”她伸出一根手指头点了点苏曼。
“上午扫院子扫出十斤粮票,晚上倒洗脚水抓了个贼。你是搬来过日子的还是来镇宅的?”
苏曼哭笑不得:“嫂子,真就是赶巧了……”
“咳。”
一声不轻不重的干咳,从人群后面传过来。
所有人的声音同时低了三度。
苏曼顺着声音看过去。
只见一个瘦小的老太太,拄着一根枣木拐棍,慢悠悠地从第三排最西头的院子里走出来。
头发全白了,梳得齐齐整整,在脑后盘了个髻,用一根黑色木簪子别着。
穿着一件洗得泛白的灰布褂子,背有点驼,但走路的架势稳得很。
拐棍点在地上,一下一下的,像在量着步子。
周婆子。
贺衡在卡车上跟她提过的那位,辈分最高,脾气最硬。
她说你好,全院没人敢给你脸色。
周婆子走到跟前,浑浊的老眼把苏曼从头扫到脚,又从脚扫到头。
目光最后落在她隆起的肚子上,停了两秒。
苏曼脱口喊了一声:“周奶奶。”
周婆子没应,拄着拐棍往苏曼家院门口走了两步,抬头看了看门框,又低头看了看门槛。
所有人都不说话了,齐齐地看着她。
周婆子转过身,拐棍往地上顿了一下。
“我活了六十八年,经过的事多了。”
她的声音不大,但中气十足,每个字都砸得结结实实的。
“有的人搬进一间屋子,住三年,灶台塌了,水井枯了,鸡也不下蛋。有的人搬进来,头一天就旺。”
她看了苏曼一眼。
“这个媳妇,旺宅。”
院子里安静了整整三秒。
然后王大嫂第一个接话了,嗓门比铜锣还响:“我就说嘛!我早看出来了!人家苏曼一来就不一样!”
刘翠花紧跟着:“可不是嘛!我那芦花鸡要不是苏曼,今晚上就进贼肚子了!”
七嘴八舌的附和声冒了出来。
苏曼站在那儿,被这阵势搞得有点懵。
她张了张嘴想说“我真就是倒个洗脚水”。
但看了一圈周围人的表情,一个个眼睛亮得跟供销社来了紧俏货似的,把话又咽回去了。
周婆子没再多说。
她拄着拐棍转身往回走,路过贺衡面前的时候停了一步,上下看了他一眼。
“腿还没好利索,别逞能。”
贺衡站得笔直:“……基本好了。”
“你糊弄别人,别糊弄我。”周婆子哼了一声。
“你娘要是还在,看你这样得心疼死。媳妇都到了,老老实实养伤。”
说完拄着拐棍走了,拐棍点地的声音一下一下,渐渐远了。
人群陆续散了。
王大嫂临走前扒着苏曼家的院墙又探了个脑袋:“苏曼,明天去井台打水的时候叫我一声,我帮你提。”
刘翠花比她更干脆:“明天我家蒸馒头,给你们送几个。”
苏曼一一道了谢。
等院子里只剩两个人了,苏曼这才把端了许久的洗脚水倒进了排水沟里。
她转过身,看见贺衡站在院门口,月光照在他脸上,表情看不太清,但嘴角好像往上弯了一点点。
“你腿疼不疼?”苏曼走过去,低声问。
“不疼。”
“周奶奶都看出来了。”
贺衡沉默了一秒:“……有点疼。”
苏曼忍着笑,伸手把搪瓷盆往他手里一塞:“回屋坐着去,别站了。”
贺衡接过盆子,看了她一眼,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闷闷地“嗯”了一声。
两个人一前一后进了屋。
苏曼关上院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那把倒在地上的铁锹,和旁边骨碌到墙角的铁皮水桶。
她摸了摸肚子,小声嘟囔了一句:“宝宝,你今晚可真给你妈长脸了。”
肚子里的小家伙安安静静的,一脚都没踹。
大概是折腾累了。
苏曼弯了弯嘴角,转身进了屋。
月色清凉,家属院重归安静。
只有远处哨位上隐隐传来换岗的口令声,和矮墙那边王大嫂压低了嗓门的嘀咕。
“老王,你说苏曼这人是不是真有点旺?头一天就抓了个贼,咱明天是不是跟她走近点……”
“睡你的觉!”
苏曼是被水桶碰井台的声音吵醒的。
天刚蒙蒙亮,窗户纸上透进来一层灰白的光。
她睁开眼,身边的被窝已经凉了。
贺衡昨晚睡的是地铺。
一床旧军被铺在地上,枕头是他自己的军用挎包叠起来的。
苏曼说了两回让他上床睡,她靠里头他靠外头,中间隔着肚子呢,碰不着。
贺衡听完,耳根红了一下,闷声说了句“你睡床,我习惯了”,就躺下了。
军人嘛,大概真习惯了硬板子。
但地铺已经收拾得干干净净,被子叠成了豆腐块搁在墙角。
人不在屋里。
苏曼披上外套走到院门口,就看见贺衡正从井台那边往回走。
两只铁皮桶,一边一只,装得满满当当。
水面晃荡着,溅出来的水把他裤腿打湿了一片。
他走得不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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