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过了多久,院门“吱呀”一声响。
脚步声很轻,刻意压着,怕吵醒人。
苏曼睁开眼,没动。
月光从窗户纸透进来,薄薄一层。
门轻轻推开一条缝,贺衡侧身进来。
他身上带着夜风的凉气和一股机油味,军帽夹在腋下,额头上有一层细密的汗。
苏曼坐起来。
“回来了?”
贺衡顿了一下,大概没想到她还醒着。
“吵着你了?”
“没有,本来就没睡实。”苏曼伸手去够床头的搪瓷缸,“炉子上温着水,我给你倒。”
“别动。”贺衡把军帽搁在桌上,自己走到炉子边,端起搪瓷缸灌了两口。
他喝水的时候站在月光照不到的阴影里,但苏曼还是看见他右腿落地的时候微微顿了一下。
比白天重。
“什么事?”苏曼问。
贺衡把搪瓷缸放下,坐到那张地铺边上,慢慢弯下腿。
“后勤的事。上级紧急调拨了一批越冬物资,原定明天早上到,临时改了车次,提前到了站。赵参谋长让各营派人去火车站卸货,带车押运回来。”
“物资多吗?”
“三节车皮。棉衣、煤球、药品。”
苏曼点了点头。
三节车皮的物资,大晚上临时集合去卸,确实急。
“卸完了?”
“卸完了。清点入库,签了字。”贺衡的声音压得很低,怕吵到隔壁。
“后天还有一批,这几天我要盯着后勤调配,白天可能回不来。”
苏曼“嗯”了一声。
她没问“那菜地怎么办”,也没说“你别管我”。
她只说了一句:“那你明天早上别挑水了,我自己去打。”
贺衡看了她一眼。
“你大着肚子……”
“井台离院子二十步,一次打半桶,我提得动。”
苏曼声音平平的,“你连轴转几天,腿再撑出毛病来,后面更麻烦。”
贺衡沉默了几秒,没再说。
他把军靴脱了,整整齐齐搁在门边,然后在地铺上躺下来。
被子没盖。
秋夜不算太冷,他穿着外衣就对付了。
苏曼躺回去,背对着他。
过了一会儿,她听见贺衡的呼吸声慢慢沉下来。
睡着了。
苏曼摸了摸肚子,小声说:“爸爸辛苦了,你别踢他。”
肚子里头安安静静的。
——
第二天一大早,贺衡果然天没亮就走了。
苏曼醒的时候,地铺已经叠成了豆腐块,搪瓷缸里是新灌的水,温的。
炉子上还坐着一只铝饭盒,掀开盖子,里面是两个热馒头和一小碟咸菜。
苏曼看着那碟咸菜,愣了一下。
咸菜码得整整齐齐,萝卜丝切得粗细均匀。
这刀工,一看就不是贺衡那双拿枪的粗手干出来的活。
八成是从炊事班顺回来的。
她吃完早饭,收拾了碗筷,拎着半桶水从井台回来,就开始琢磨菜地的事。
贺衡这几天抽不出空,小周跟着忙后勤,冯大柱归建制管,也不好意思老使唤人家。
那就自己先去,把碎石头大致归拢一下,再看看泉眼出水的情况。
重活干不了,轻活慢慢来。
苏曼换了双旧布鞋,揣了把扫帚,拎了个破竹筐,出了门。
路上遇见王大嫂。
王大嫂正蹲在自家院门口刷牙.
牙刷毛都秃了,蘸着盐在嘴里捣鼓。
看见苏曼拎着筐往西边走,嘴里的盐水差点喷出来。
“苏曼!你这是……去十四号地?”
“嗯,去看看。”
“你一个人?”王大嫂吐掉盐水,用手背擦了擦嘴,“贺营长呢?”
“团部有事,这几天忙。”
王大嫂脸上立刻浮出一层心疼。
“唉哟,五个月的肚子去翻那种碎石头地,你可悠着点。”
“那块地我去年路过看了一眼,碎石头跟铺了层煤渣似的,老李家整了半年都没整出个名堂。“
苏曼笑了笑:“我先去看看情况,捡不动就回来。”
“你等着,我把牙刷完了跟你去!”
“不用不用,大嫂你家七号地还没翻呢,先忙你的。”
王大嫂“哎”了一声,想跟又觉得犯不上,想不跟又怕苏曼出事,最后嘱咐了一句。
“你慢点走,累了就歇。回来的时候喊我一声!”
苏曼应了,继续往西走。
秋天的太阳还没多大劲头,斜斜地挂在东边山脊上方,照得路面上一层暖黄色的光。
土路两边的杂草上挂着露水,走过去裤脚沾了一层湿。
五分钟后,到了。
十四号地。
看着确实不怎么样。
碎石头铺了一层。
拳头大的、核桃大的、指甲盖大的,大大小小掺在一起,面上看着灰扑扑乱糟糟。
但苏曼蹲下去,慢慢蹲,一只手撑着膝盖,另一只手护着肚子。
伸手拨开面上那层碎石,底下的土立刻露出来了。
深褐色,湿润,松软。
她捏了一把,手指一搓,细腻得像面粉。
这土是真好。
比她预想的还好。
苏曼心里踏实了,开始干活。
她不逞强。
大块的石头搬不动,就先捡小的。
竹筐搁在地头,蹲一会儿捡一把,站起来走两步倒进筐里。
筐满了就倒在地块边缘垒成一条石头埂,正好当地界线。
干一刻钟,歇五分钟。
歇的时候就坐在地头的土坎上,摸摸肚子,看看远处的山。
秋日的天空蓝得干干净净,远处的山脊线条硬朗,跟贺衡的下颌骨似的。
苏曼想到这儿,自己笑了一声。
肚子里的小家伙大概是被晃醒了,轻轻踹了一脚。
“醒了?”苏曼低头说,“你妈在给你种菜地呢。以后萝卜白菜小葱大蒜,咱家自己地里出,省粮票。”
又踹了一脚。
苏曼当是回应了。
她继续干活。
碎石头其实并不像别人说的那么难收拾。
面上铺得看着厚,真动起手来发现也就薄薄一层。
大多是鸽子蛋大小的石子,一扒拉就滚到边上去了。
干了大概一个来小时,十四号地靠泉眼那一带已经清出了大半块干净的地面。
深褐色的好土露出来,在阳光底下泛着油光。
泉眼的水还在渗。
比昨天看到的大了一圈,大概是昨晚的露水补了地气。
苏曼用手指沾了沾,水清凉透亮,没有怪味。
这块地只要种上东西,浇水都省了。
http://www.xvipxs.net/207_207064/71403391.html
请记住本书首发域名:www.xvipxs.net。VIP中文手机版阅读网址:m.xvipxs.net